第二十二章 天不遂人愿

极昼学院九百周年校庆当日,中央广场上,巨大的太阳神像高举金日,十二座先贤雕像环绕其下。

为了这场庆典,学院提前数月便开始筹备。

足以容纳十余万人的中央广场,从太阳神像脚下一直延伸到十二座先贤雕像之外,方阵一列接着一列,几乎望不到尽头。数万名学生按院系整齐排列,彩旗与法杖组成一道道分明的色带;受邀贵宾列席两侧,前来瞻仰圣者的信徒则一直排到了广场外的数条大道。高处俯瞰,整座广场仿佛铺展开一幅辽阔而庄严的巨型织锦。

提前抵达的皇家卫兵团早已列阵,长枪如林,甲胄生辉。学生与信徒肃立其间,屏息望向天空。

忽然,一道金色流星划破云层。

十二匹雪白飞马振翼而来,金缰牵引着华美的车辇。白玉车壁上,黄金日轮光芒流转,重重金纱随风舒卷。随行护卫拱卫两翼,宛如天上的仪仗,簇拥着那片圣光降临人间。

车辇悬停,帷幔缓缓掀开。

莱昂纳斯走了出来。

光明教廷九圣首席,莱昂纳斯冕下。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白金礼袍在劲瘦的腰际收束,沿修长的双腿垂落。那副躯体的比例近乎完美,舒展的筋骨间蕴藏着丰沛的力量,举手投足皆有神像般的庄严。

灿烂金发下,眉骨、鼻梁与下颌的轮廓清晰优美。圣光流过他的面容与颈项,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连血肉都蒙受了神明的恩宠。

他垂眸,平静地望向人群。

随后,圣光在脚下凝成阶梯。

他拾级而下,身后恰是神像高举的太阳。

人群如潮水般俯身。

在无数虔诚的目光中,圣典里遥不可及的光辉,终于有了血肉的形体。

学院院长早已率领一众高层等候在阶梯尽头。

见莱昂纳斯走近,院长率先躬身行礼。

身后的副院长、各系教授纷纷俯首,就连那些平日里备受尊崇的魔导师,也恭敬地垂下了头。

广场两侧,皇家卫兵团的统领单膝跪地,身后整齐列阵的卫兵随之行礼。

另一侧,身披银白甲胄、胸前佩戴金色日轮圣徽的圣光骑士团,亦整齐地向首席圣者致以最高敬意。

皇家卫兵团奉命护卫这位迦漠帝国的太上皇,圣光骑士团则直接听命于教廷,负责圣者的安全。

两支隶属不同权力体系的精锐,此刻却在同一人面前俯首。

九圣皆为光明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而首席莱昂纳斯,更是其中声望最为显赫的一位。

他的信众遍布大陆,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圣者。

此刻,广场上已经有人激动得泣不成声。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有人年轻时有幸曾瞻仰过这位圣者的天颜,如今数十年过去,自己早已垂垂老矣,眼前的人却依旧如记忆中一般年轻。

甚至更加完美,更加强大。

学生队列中也有人红了眼眶,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反复默念着他的尊号。

莱昂纳斯向众人微微颔首。

随后,在院长与一众学院高层的簇拥下,走向中央高台。

待他在主位落座,庆典正式开始。

-

距离中央广场约四公里外,中央图书馆六楼,古籍室。

索菲亚端着茶杯,站在窗边。

从这里望过去,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密集得难以分辨,唯有金色车辇、飞马,以及高台上那道沐浴着圣光的身影,依然醒目得很。

她的目光在那道金灿灿的身影上停了片刻。

啧……人模狗样的。

这人是真能装啊。

上班和上床,完全两副模样。

她喝了一口茶,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同样是折腾到凌晨,远处那位神采奕奕,连走个路都有人感动得掉眼泪。

而自己呢?

累得要死,还得充满怨气地上班。

这人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难道光明教廷那边,最近研发出了什么采阴补阳的功法?

索菲亚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算了,不想这些。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随后,目光落在工作台旁的一张彩印节目单上。

这是校庆筹备处前几天分发给各部门的,上面详细列着今天庆典的各项安排。

按照节目单,接下来是院长致辞,再往后便是魔法礼花表演。

她特意核对过时间。

毕竟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得趁着礼花表演的时候才好办。

为了这件事,她昨晚只眯了一会儿,凌晨五点便哆嗦着腿爬起来继续加班了。

-

凌晨五点,极昼学院东侧。

月亮尚未落下,天色仍是一片深沈的蓝黑。

两栋教学楼之间,一座老旧的角楼孤零零地矗立着。

这里原本是学院的一座实验楼。新实验楼建成后,各系陆续搬迁,这里便成了存放杂物的地方。

学院一直没有拆除这栋建筑。

修缮要钱,拆除也要钱。

好在放着暂时不用。

走廊里堆满了淘汰的课桌椅、破损的实验器材,以及落了灰的旧式魔法仪器。

平日里,偶尔会有清洁工、搬运工或者负责修缮的杂役过来。

除此之外,基本无人问津。

更何况今天是九百周年校庆。

学院里能抽调的人手几乎都去忙庆典了,连负责日常维修和搬运的工人,都被叫去中央广场帮忙布置会场。

整栋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索菲亚沿着积满灰尘的楼梯,一路来到顶层。

走廊尽头是一间上了锁的旧实验室。

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迹斑斑,连锁孔都几乎被锈蚀堵死。

她握住锁身,稍稍一用力。

咔嚓。

铁锁应声断开。

索菲亚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破旧的实验台、木箱和魔药架堆在墙边,玻璃器皿积满灰尘。

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索菲亚用清洁咒腾出空地,花了半个小时布好诅咒法阵,又在阵眼上方装上一台炼金术士常用的水晶滴漏。

液体滴入银质承液盏,积至十五毫升时,底座的配重机关便会使银盏翻转,将媒介一次性倾入阵眼。调好流速,就能延迟发动诅咒,不必额外使用计时魔法。

她又补上压制魔力波动的隐匿阵,以及诅咒发动后焚毁器具的自燃术。

反复检查无误,才收好装着昨夜取得的精液的水晶瓶。现在还不到注入媒介的时候。

索菲亚走出房间。

她用恢复咒将断锁还原,连原有的锈迹也一并恢复,又在门前布下一道不起眼的避人法阵,使经过的人下意识忽略这间旧实验室。

处理妥当,索菲亚才满意地离开。

-

古籍室里,院长的致辞已经开始。

一名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同事端着茶杯凑到窗边看热闹。

索菲亚瞥了一眼时钟,顺势站起身。

「苏菲,不看了?」

「刚才看过了,我也去趟洗手间。」

同事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广场。

索菲亚从后楼梯离开图书馆,很快穿过教学楼间的小路,回到废弃角楼顶层的实验室。

清晨的布置完好无损。

她将盛着昨夜提纯所得精液的水晶瓶固定在滴漏上方,手指轻触阵盘,静候礼花升空。

远处,中央广场上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院长的致辞结束了。

紧接着,第一轮魔法礼花腾空而起。

轰——

一朵巨大的金色花冠在天空中骤然绽放,千万枚光点层层舒展,宛如一轮盛放的太阳。

紧接着,九道银白色光柱直冲云霄,又在高空中分散成九百颗璀璨的星辰。星光依次点亮,连成一条横贯天际的光河。

光河尽头,一座古老的学院幻影渐渐浮现。最初不过几座石砌塔楼、一方小小的庭院;随着星光流转,新的楼宇接连拔地而起,钟楼、穹顶、长廊与高耸的魔法塔一一显现,最终化为如今宏伟的极昼学院。

九百年的岁月,竟在短短片刻间从天空中流过。

忽然,所有塔楼同时亮起。九百颗星辰汇聚成一轮巨大的黄金日轮,悬于学院幻影之上,与中央广场的太阳神像遥遥呼应。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还没等欢呼声落下,金日便化作漫天流焰!无数晶莹的花瓣与银色飞鸟从光芒里诞生,绕着九座流光溢彩的塔影翩然盘旋。长长的金红色瀑布自云端倾泻,半空中又升起千万道彩色光带,纵横交织,织成一幅覆盖整片天空的辉煌画卷。

这是献给太阳神的礼赞,也是极昼学院九百年历史的庆典。

就是现在!

第一轮礼花还在高空绽放,索菲亚便同时启动了法阵。

细密的符文沿着阵盘逐一亮起,阴冷的魔力随之涌动,却很快被外围的隐匿阵压制下来。

瓶中的白浊液体开始沿水晶滴漏缓缓落下,一滴接着一滴,积入银质承液盏。

索菲亚确认装置运行正常,立即撤离,临走仍将旧锁恢复原样。

-

废弃实验室里。

索菲亚离开后,滴漏继续运转。隐匿阵虽压住了大部分魔力,却仍有一丝波动逸出石壁,恰被广场上接连绽放的礼花掩盖。

高台附近,一名魔导师警觉地望向学院东侧,却被新一轮礼花的魔力波动打断了感应。

他观察片刻,终究收回目光。或许只是错觉。

-

索菲亚刚回到古籍室坐下,一名年轻馆员便抱着登记簿敲门求教。

好险,差一点就让人扑了个空。

她接过登记簿,指出一处抄录串行的错误。馆员道过谢,便抱着簿册离开了。

窗外的礼花仍在盛放。

-

无人看守的废弃实验室里。

滴漏中的最后一滴液体落下,银质承液盏恰好盛满十五毫升。

配重机关轻响,银盏猛地翻转!

银盏里的精液尽数倾入阵眼。

嗡——

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原本被压制在法阵内部的阴冷力量骤然凝聚,循着媒介建立的联系,跨越空间,直扑唯一的目标!

直到诅咒之力完全脱离法阵、向目标袭去,预设的自燃术才随之启动。幽蓝色火焰吞没了阵盘、滴漏和全部器具。

-

中央广场。

高台之上,莱昂纳斯正平静地望着天空中接连绽放的魔法礼花。

忽然。

他的下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圣光,自他的身体深处轰然绽放!

仿佛沈睡的太阳骤然苏醒。

浩瀚而纯净的光辉冲天而起,将整座中央高台笼罩其中。

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在圣光中浮现,彼此交织、旋转,最终化作一层近乎实质的金色屏障。

神圣、庄严,不可侵犯。

那股阴冷的诅咒之力刚刚触及莱昂纳斯的身体,便被骤然觉醒的圣光彻底碾碎!

金辉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祈祷铭文,仿佛亿万信徒虔诚的祷告,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庇护圣者的力量。

莱昂纳斯的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惊讶。

竟然有人胆敢在十余万人的庆典上,当众诅咒九圣首席?

惊讶过后,是受到冒犯的愠怒,还有一丝冷静而敏锐的警觉:那诅咒竟绕过了寻常防御,直接触及他的身体。

不过,那股力量只存在了一瞬,便已被圣光抹去。

他仍端坐主位,只有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施术者掩藏得极好。诅咒消散后,只余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牵引,连近旁的魔导师都未能捕捉。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残痕,仍逃不过莱昂纳斯的感知。

他缓缓擡眼,目光越过广场,准确投向学院东侧。

那里,有人施展了魔法。

而且,刻意遮掩过魔力波动。

他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而此刻,广场上早已沸腾。

「圣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信徒惊呼出声。

「是神迹!」

数以万计的信徒跪伏、流泪、诵念祷词。祈祷声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随着无数人的祷告向高台汇聚。

莱昂纳斯却没有半点喜悦。

护体圣光抵御了袭击,也暂时陷入沈寂,必须等待信仰之力重新补充。

他只擡起一只手,未见吟唱,也不见绘制法阵。

万千金色符文便凭空显现,以高台为中心层层铺展。转瞬之间,一道新的结界已将整座高台严密笼罩,连几名高阶魔法师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并非方才耗尽的护体圣光,而是他随手施展的另一道防御法术。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圣光骑士团高级将领。

「学院东侧。」

他的声音不高。

「有人在那里施展了诅咒术。」

「带人去查。」

「遵命,冕下!」

侍立在他身侧的两名光系魔法师当即领命。一人八阶,一人七阶,放在大陆任何一所学院都足以位列顶尖强者,此刻却只是随侍九圣首席左右的属下。

学院也派出方才察觉异样的魔导师协助。三人立即飞身赶往东侧。

莱昂纳斯随即命圣光骑士团封锁学院出入口,皇家卫兵团协助维持秩序,不得惊扰无关人员。

两支卫队迅速行动起来。

原本沈浸在神迹喜悦中的信徒们,这才渐渐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

中央图书馆,古籍室。

索菲亚正在处理登记簿,窗外忽然金光大盛,欢呼声震得众人纷纷拥到窗边。

数公里外,金色光柱直冲云霄,仿佛另一轮太阳升起。

索菲亚眯起眼。护体圣光?教廷这些年又研究出了什么新东西?

诅咒应该击中了目标,可那道身影安然无恙。

远处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整整一个月的筹谋。

钱是她花的,夜是她熬的,最后倒成了他的神迹。

爸了个根的。

警戒钟随即响起。骑士和卫兵迅速封锁广场,几道身影朝学院东侧飞去。

这么快就找准了方向?索菲亚有些意外。

「苏菲,不会有人袭击冕下吧?」同事不安地问。

「不知道,也许出了意外。」她随口应道。

按时间算,角楼的法阵应该已经自毁。

至于她本人——索菲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簿——一直都在图书馆认真工作。

-

学院东侧,废弃角楼。

两名高阶光系魔法师和一名学院魔导师循着残留波动,来到顶层走廊尽头的旧实验室。

锈锁仍挂在门上。八阶魔法师扫过房门,确认没有攻击法术后,示意同伴破门。

房内只有焦煳气味与地面上一片灼痕。法阵、器具和施术者都已不见。

「自毁术。」八阶魔法师蹲下检查,眉头紧锁。

他环顾四周。这里距离中央广场不远,又避开了密集巡逻;平日只有搬运和维修工偶尔进出,校庆当天更无人问津。废弃魔法器材的残余气息,也能掩盖微弱异常。

好一个精心挑选的施术地点。

再加上魔法礼花遮掩波动、事后销毁法阵,施术者显然早有准备。

他立即向随行官员报告发现,另外两人留下继续勘验。极昼城治安厅的魔法调查官也将介入此案。

-

中央广场。

庆典暂停,师生和信徒正被有序疏散。莱昂纳斯仍坐在金色结界中的高台上,院长神色凝重地守在一旁。

不多时,负责调查的八阶光系魔法师返回高台。

「冕下,施术地点找到了,就在学院东侧旧实验楼顶层的废弃实验室。」

院长脸色一沈。那地方竟被人用来袭击九圣首席!

「抓到人了吗?」

「没有,法阵已经自毁,现场也没有施术者。」

莱昂纳斯望着远处的学院建筑,片刻后问道:

「残留的魔力,能够辨认施术者吗?」

「暂时不能。隐匿术极为高明,现场又经过焚毁。」

「继续调查。」

「遵命。」

那人退下后,院长冒着冷汗上前:「冕下,臣有一事禀告。」

「前几日,学院里也发生过一起诅咒袭击。」

莱昂纳斯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

「遇袭者是哈罗德·米勒教授,一名六阶魔导师。」

院长简要报告哈罗德在府邸中遭到定向诅咒,以及治安厅随后展开的调查。

「施术者能利用特定媒介,精准锁定目标,并绕过寻常防御。」

院长继续说道:

「更奇怪的是,两次诅咒所攻击的部位……」

院长欲言又止,直到莱昂纳斯追问,才硬着头皮说明伤处。

相似的手法、部位,又都发生在学院附近,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哈罗德遇袭后,我们便加强了戒备。为您准备的杯具、巾帕和寝具都有专人看管,接触人员也逐一核验。施术者不该有机会取得您的身体媒介……」

莱昂纳斯听着,神色未动。

莱昂纳斯当然记得,这道护体圣光因何而来。

十二年前,索菲亚结束了长达四十九年的囚禁。

当年光明教廷因着神谕,逼她为教廷生下传说中的「预言之子」。

而九圣正是教廷安排的「预言之子」的父亲人选。

那四十九年里,他们九人都没少和索菲亚交媾缠绵,他自己更是食髓知味,到现在都无法放下这个魔女。

逃脱那天,九圣中恰好只有三人在囚禁之地——圣堂。

第一个九圣,当时正在和她连接着,直到死在她手里,都没料到身下的女人会突然挣开锁链反抗。

第二个是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惯于算计别人,却没算到索菲亚会直接闯进他在大教堂的私人书房,取他性命。

第三个是以近战见长的将军,也是唯一真正与她正面交手的人,最终仍败在她手里。

短短一日,九圣折损三人。消息传开,教廷上下终于意识到——原来九圣也会被杀。

此后,教廷倾注大量心血,将信仰之力融入圣者的血肉,终于造就了今日的护体圣光。据称,即便是最强大、最邪恶的诅咒,也无法攻破这层防御。

然而,圣光挡下攻击便会暂时沈寂。高台下祈祷声如潮,信仰之力源源汇聚,莱昂纳斯却清楚,即使自己的恢复速度冠绝九圣,也不可能立刻再次获得同样的庇护。

不过,比起这点损失,莱昂纳斯眼下更在意另一件事。

施术媒介。

高阶定向诅咒需要毛发、血液或体液等媒介,既能准确锁定目标,又受施术距离限制。法阵必须设在学院附近,并不奇怪。

真正的问题是——

对方究竟从哪里取得了他的身体媒介?

自从他的肉身经过信仰之力的强化,连最细微的血肉都变得异乎寻常,身体再不会自然脱落毛发、皮屑,仿佛连寻常人不可避免的衰老与损耗都被圣光隔绝。

而他才刚抵达学院,连准备的茶水都没喝过,对方又怎么可能取得他的身体媒介?

那么……

莱昂纳斯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他开始回忆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

如果说他的生活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倒还真有一件。

索菲亚。

梦里的索菲亚。

确切地说,是整整一年半以来,那个反复出现在他梦中的女人。

这一年半,他始终梦见同一个女人,梦中经历还不断延续,连触感、气息和神情都真实得不可思议

——那种高潮后的战栗,内里的紧致、窒缩感,与真人完全无异,尤其是梦里的她偶然无意间露出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垃圾。

过去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现在看来,那本就不是梦,而是她本人。

过去他觉得蹊跷的事,现在细想来,全都有迹可循了。

作为九圣首席,莱昂纳斯自然知道,世上确实存在一类极其偏门的魔法——梦境魔法。

曾有传言,有人梦见家里进了贼,眼睁睁看着窃贼将珍藏的宝物一件件搬走。

等此人惊醒,才发现家中真的被偷得一干二净。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竟是梦境魔法所为。

梦境魔法罕见而艰深,连他也未曾亲历如此复杂的法术。

可若是索菲亚……

莱昂纳斯的眼神微微一变。

身为幽冥圣女,她恰恰精通这些世人眼中的旁门左道。

偏偏是她,偏偏持续了一年半。而他竟然还在梦中……

想到这里,莱昂纳斯的脸色微微沈了下来。

身为光明教廷九圣首席,竟然夜夜梦见幽冥教廷的圣女,而且还与她发生那些荒唐至极的事情。

更难以启齿的是,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渐渐沈沦,甚至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

他一直只能暗中思索。可现在看来……

或许这一年半以来,梦中出现的根本不是虚幻的索菲亚,而是她本人借梦境魔法真实地来到他身边,一直有意引诱他。

倘若梦境窃贼的传说属实,梦中行为便可能影响现实;索菲亚自然有机会得到外人绝不可能轻易取得的身体媒介。

再结合今天这道诅咒所攻击的部位……

莱昂纳斯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女人费尽心思,与他在梦中纠缠了一年半,竟然就是为了寻找机会,阉了他?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可想到她对光明教廷、对九圣的厌恶和憎恨,他又觉得这荒谬猜测并非毫无可能。

莱昂纳斯几乎能够想象出,她布置法阵时会是什么表情。

十二年来,他一直派人寻找逃脱囚禁的索菲亚,却始终一无所获。

而今天——

她甚至可能刚刚就在极昼学院。

就在距离他不过几公里的地方!

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莱昂纳斯望向远处的学院建筑。倘若真是她,她刚刚一定来过那座角楼,或许此刻仍在学院!

就在距离自己几公里的某处地方,说不定正看着自己!

院长还在一旁汇报调查安排。

莱昂纳斯却已经无心再听。

片刻后,他开口道:

「传令下去。」

院长立即停住话头。

「发现施术者,务必要留活口。决不能取其性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冕下。」

院长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冕下还算冷静。

莱昂纳斯看了一眼天色。

怎么还没到晚上。

他按捺着心头的激动,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个女人,当面问个清楚。

-

中央图书馆,古籍室。

警戒钟声仍未停歇。同事们围在窗边议论,猜测圣者究竟遭遇了什么。

索菲亚听着同事八卦,望着窗外。广场上的人群正在疏散。

看着窗外那道安然无恙的金色身影,她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真是晦气。

谁能想到,光明教廷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精心筹谋了这么久,到头来竟然连他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可惜了那些心血,还有花出去的金币。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哎,上班吧上班吧,今天还有一大堆工作没做呢。

诡计多端的光明教廷,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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