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锦官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城北桓府门口一拨拨轿马往来,好不热闹。
自打桓长公子随益州刺史高骈平定羌乱,单骑突入群山中取羌酋首级的捷报传开后,这桓府的门槛便没一日得清静。
高公的奏疏比驿马还快,圣人的褒奖与擢升的旨意,竟赶在桓长公子本人前头到了:授都督府司马,从四品下。
十七岁的从四品,莫说益州,便是长安城里那些簪缨世族听了也要咋舌。都说桓家儿郎像极了其先祖桓大将军,史书载他也是这般少年意气,匹马踏连营。
于是桓家姐弟的亲事,便成了锦官城里媒婆们夜里做梦都要念叨的肥肉。桓长公子不必说,桓娘子名绍怜,虽已十九,可她生就一芙蓉面,行止雅致端凝,早不知被多少人家暗中记在了心里。
只是桓娘子素来深居简出,除了打理几间铺子,等闲不出门应酬。这回若不是亳州祖地来了位堂姑婆,说是帮着操持家务,实则替桓氏相看未来的宗妇,只怕绍怜连这场面上的应酬都要推了。
堂姑婆是桓老太爷堂弟的女儿,在族中素有些体面。她一来便自作主张地设宴,替长公子庆功,将锦官城里数得上的人家都请了个遍。
时花厅觥筹交错,琉璃盏中斟的是剑南烧春,色如琥珀,醇香杂庭中晚木芙蓉之气,熏人未饮先醉。
“桓姐姐,听闻长公子不日便回,不知可有确切的日子?”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挨到绍怜身边,鬓边簪着时新的绣球花,脸却比花还红上三分。
周围几个官家女儿都竖起了耳朵,却偏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各自低头抿茶。
绍怜便将袖间拢着的琉璃盏搁于案上。她今日着一袭月白暗纹交领襦裙,外罩银灰半臂,通身并无珠翠之饰,唯耳垂两粒珍珠,随其侧首微晃。
“快了。”她含笑道,“前日有信来,道这两日便与高公同归。”
众女得了确音,叽叽喳喳散去,又去寻各自的长辈。绍怜正要起身,那堂姑婆却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一把按住她的手。
“怜姐儿。”堂姑婆挨身坐下,“方才周家夫人、李家夫人,皆拉着我问祯哥儿年庚。我瞧周家小娘子生得倒好,只家世略薄;李家女又是继室所出……”
一面说,一面将几卷画轴往绍怜手中塞。绍怜垂眸,乃那几家女儿写真小像。
“姑婆。”绍怜拢了拢画轴,并不展看,“阿祯尚小,不急。”
“尚小?”堂姑婆眉峰拧起,“翻年便十八了!你为长姊不为之计,谁为之计?择个性情模样皆佳的,你替他把关,他岂有不愿?”
绍怜闻言,太阳穴突突地跳。
桓祯如今主意大得很。
他们耶娘去得早,姊弟二人久寄居益州外祖门下,前岁方才迁出。阿祯一直驯顺不假,可日前她不过提了一嘴亲事,他竟同她怄了好几日的气。后来还是她亲自去哄,他才肯从书房出来,还说了一些孩子气的话。
现在趁他不在这般议论,等他知道了,不又得掀天揭地一场?
在堂姑婆的撺掇下,绍怜到底收下了那些女子的画像。她命杜若先送到长公子的书房内,自己坐在席上,又饮了两盏酒。
那酒后劲极大,绍怜起初不觉,渐渐便有些头昏脑涨。眼前的人影绰绰,笑语喧阗。她强撑着送走一批又一批客人,末了只剩堂姑婆一人。
绍怜正要道谢,堂姑婆却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叹了一声:
“怜姐儿,老身且问你一句话——你在益州拉扯祯哥儿长大,这许多年,桓氏鲜有过问,你们可有怨言?”
绍怜一怔,抿唇未答。
“这确实是桓氏对不住你们姐弟俩。”堂姑婆继续道,“但你们在外家遭逢那桩事,得以迁出,居此宅第,后祯哥儿又蒙高公垂青——哪一桩不是桓氏默许助力?祯哥儿今既显达,莫忘桓氏之恩。将来族中有什幺事,他可得帮衬着。”
绍怜垂下眼,低声应了声“是”。
许是见她乖顺,堂姑婆的声音也放柔了些:“怜姐儿也别汲汲于那几间铺面。你年已十九,该为自己考虑考虑。早定婚事,免贻人口实,说你牵累手足。”
绍怜只觉得那酒意直往头顶涌,耳中嗡嗡作响,连堂姑婆后面说的都听得不甚分明。她勉力撑着,直到把堂姑婆送回后院,才扶着门框缓缓吁出一口气。
“这桓夫人说的甚幺话!”杜若一回首便按捺不住,“什幺叫做娘子莫牵累长公子?长公子还离不得娘子呢!这些年若非娘子里外操持,长公子安得潜心读书习武?”
“毕竟是长辈……”绍怜扶额。
“她算甚幺长辈!”杜若忿然作色,“这些亲戚,谁不是见长公子出息了方上门认的。娘子忘了,当年咱们在魏家时,这些人哪个来看过一眼?”
“住口。”绍怜摇头,声气沉定,“你既知长公子今朝风光,言语行止便当谨饬,莫被有心人听了去,反做文章。”
杜若忙垂首告罪。
“扶我回去罢。”绍怜道。那酒之后劲此时尽涌,只觉浑身瘫软,神魂恍惚,唯愿速速倒下。
杜若搀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往内院走去。行至后花园的月洞门前,忽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廊下窜出,来人醺然醉态,步履趔趄,口中含糊唤着:“桓娘子……桓娘子……”
绍怜唬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长史家的公子王弈。此人平素便有些纨绔习气,仗着家世,在成都府里颇有些不好的名声。此刻他满脸通红,见到绍怜,眼睛亮了一瞬,脚步不稳地便往这边走来。
绍怜带着杜若连连后退,避之不及。
“王公子,你怎幺在这儿?”绍怜蹙眉,凛然道。
“桓娘子……”王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黏稠得叫人作呕,他涎着脸笑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我是真心恋慕你的。原让你做我的妾室你不愿,我懂——如今你弟弟也有了功名,门楣光耀,这几日便让我娘携媒上门提亲,可好?”
杜若气得浑身发抖,方欲斥骂,绍怜按住其手,冷冷道:“王公子醉了,还请自重。”
“我没醉!”王弈进逼一步,酒臭扑面,“桓娘子,我是真心……”
杜若再也忍耐不住,扬声疾呼:“来人,护院呢?把这个无赖赶出去!”
三五个壮汉一拥而上,将那王弈架了起来。毕竟是长史家的公子,不好太过折辱,护院们还算体面地将他“请”出了府门。
杜若扶着绍怜进了内院,一路犹自愤愤不平,浑然没注意廊柱后立着一鬼魅般的身影。
桓祯是星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他一心想着给阿姊一个惊喜,单骑驰了三百里回城,从后门进了家,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里走,满心想着阿姊见了他不知怎样欢欣。
然而他先碰见了那杀才纨绔如何觊觎他的阿姊。
桓祯立在暗处,一张俊秀的面孔阴鸷惨厉,月华映面,照出眼底翻涌的戾气。
长随朔竹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一见这光景,默默退后三步,在心里为那王公子上了炷香。
作话
叠甲:羌并非指单一民族,而是部落总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