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柚

慕柚三岁那年，半年未曾谋面的父母终于在家中落脚了一周。

世人常调侃“爸妈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可在慕柚家这句话不是玩笑。父亲安仁成与母亲慕云是业内天衣无缝的黄金搭档——一个是纪录片导演，一个是首席摄影师。为了捕捉一个完美的镜头，他们可以在非洲草原蹲守数月，也能在漫天极光的无人区扎营半年。他们的灵魂高度契合，眼底塞满了宏大的自然与狂热的艺术，唯独挤不下“家庭”这两个字。

慕柚刚满一周岁时，夫妻俩便收拾行囊奔赴亚马逊雨林，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干脆地留给了保姆与爷爷奶奶。甚至连“慕柚”跟谁姓，那不过是怀孕时两人一时兴起决定猜拳决定，慕云赢了，仅此而已。

安仁成和慕云倒也不是不爱孩子，只是他们的事业过于炽烈，占据了生命中的绝大部分精力。面对久未谋面的父母，三岁半的慕柚第一反应是欢喜，可欢喜里又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陌生感。整整花了一周的时间，她才重新找回那份久违的、属于爸爸妈妈的温暖与熟悉。

就在夫妻俩即将再次远行工作的前一天，他们带着小慕柚去了迪士尼。玩累了，一家三口坐在长椅上休息。慕云帮女儿擦了擦嘴角，笑着问：“咱们小柚子，想不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呀？”

慕柚舔冰淇淋的动作顿住了。她认真思考了两三秒，清脆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说罢，便低下头继续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慕云和丈夫对视一眼，试探着追问：“那……要是有了弟弟妹妹呢？”

这一次，慕柚连动作都没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我就把他从窗户丢下去。”

夫妻俩彻底愣住了。他们怎幺也没想到会从一个三岁多的小孩口中听到这种话，脊背甚至都有点发凉。两人赶忙拉着小慕柚认真教育了一通，从“不能伤害别人”讲到“高空抛物危险”，见女儿只是乖乖听着，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其实慕柚是个极聪明早慧的孩子，脑回路直白得很。她单纯是不想以后有人来和她分家产——她很喜欢现在住的大房子，早就盘算好了长大以后要继承这里。况且在她看来，有一个像自己这样“有父母却像没父母”的小孩就已经够了，何必再多个倒霉蛋？所以她才故意把话说得吓人一点，想把爸妈吓退。

可小小的她哪能想到，妈妈的肚子里其实早就有了一个三个月的小宝宝，她还以为妈妈只是比之前吃胖了些，而大人的决定也绝不会因为小孩子的一句话而改变。

安仁成夫妻俩想着慕柚本来就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等老二出生了，总会慢慢接受并喜欢上他的。就像这一周，刚开始慕柚对他们还带着几分疏离，可真到了离别的前夕，看着爸爸妈妈收拾好的行李，大大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红了一圈。

七个月后，夫妻俩手拉手回了家。安仁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停在慕柚面前，笑着开口：“小柚子，快看，这就是你弟弟，叫安林野。”说着，他又转过头，对着怀里乖巧的小家伙柔声道：“小野，这是姐姐，慕柚。”

因为老大已经跟了妈妈姓，这回怀二胎时夫妻俩便没再猜拳，直接拍板让老二跟了爸爸姓。

慕柚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嫩嫩、跟个面粉团子似的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了。不过慕柚有个优点，就是哪怕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也总能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慢吞吞地朝小婴儿伸出了手。安仁成和慕云顿时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毕竟几个月前这小丫头那句“从窗户扔下去”实在太吓人，两人至今还心有余悸。

然而慕柚只是瞅准目标，“嗖”地一下伸出双手，精准地掐住了面粉团子肥嘟嘟的脸蛋，兴致勃勃地duangduang捏了两下。她可完全没收力，毕竟馋捏小婴儿的脸好久了，既然这次是自家的，她捏起来更是理直气壮。

可这手劲对刚出生的软绵婴儿来说实在太重了。襁褓里的安林野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大哭出声。

安仁成和慕云赶忙手忙脚乱地哄起孩子，而始作俑者慕柚则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转头继续看自己的动画片去了。夫妻俩哭笑不得，知道女儿不是故意欺负人，小野也没受伤，到底没舍得怪她。

果不其然，等安林野长到两岁，夫妻俩又收拾行李飞往外地，把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留给了爷爷奶奶和保姆。

对这种离别，慕柚早就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了，可两岁的安林野却受不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小家伙只要想起爸爸妈妈，就会委屈得嚎啕大哭。每当这时，慕柚难得会有好脾气的时候，会耐着性子去哄他两句。说来也怪，安林野打小就出奇地听慕柚的话，只要姐姐擡手摸摸他的小脑袋，他的哭声就会戛然而止，挂着眼泪泡泡愣愣地看着她。

见他不哭了，慕柚便顺理成章地伸出手，去捏他那软乎乎的小脸蛋。而安林野也乖巧得不行，就那幺一动不动地任由姐姐揉捏，不吵也不闹。

慕柚有时候觉得，自己也算蛮幸运的。虽然一开始百般不想要这个弟弟，但安林野确实是个极省心的类型，听话又不瞎折腾。

等安林野学会走路后，直接变成了慕柚的小尾巴。慕柚去哪儿，他就屁颠屁颠地跟到哪儿。慕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他就乖乖挨在旁边坐着，姐姐看什幺他就跟着看什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甚至连小家伙学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含糊又清脆地喊了一声：“姐姐”。当然这也归功于慕柚总是在他婴儿床前一边揉搓着他的小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叫姐姐，姐姐，以后要听姐姐的话，你的所有都是姐姐的。”尤其是如果以后是你继承大房子一定要还给姐姐啊，慕柚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