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苦夜

墙壁在抖,连带着书桌左上角的铁皮笔筒也在跟着发颤。

圆规尖撞击着笔筒内壁,发出细碎且持续的金属刮擦声。梁祈莹低头看着摊开的数学试卷,最后那道解析几何题的辅助线画歪了,铅笔芯在草稿纸上划出道黑印,啪嗒折断。

隔壁主卧的弹簧床架还在响。

铁架子年久失修,每次受力都会发出拉锯般的酸牙动静,伴随其后的是女人拔高的喘息与腻人的哼叫。这两居室是八十年代的红砖老楼,中间那道隔断墙用三合板夹着石膏糊弄而成,半点隔音效果都无。那女人今晚叫得格外卖力,尾音拐着弯往梁祈莹耳朵眼里钻。

梁祈莹放下自动铅笔,擡手按住两边太阳穴,拿大拇指堵住耳道。

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可那股甜腻的嗓音还是顺着桌腿、地板和墙皮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点四十。从九点半梁朝晖带那个穿豹纹外套的女人进门算起,这动静已经折腾了足足四十多分钟。明天早上七点半还要去学校参加周考,梁祈莹看着卷面上空白的答题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抓起床上那只塞满荞麦皮的枕头,整张脸埋进去,反手把枕头死死扣在脑袋两侧。棉布套子上有股没晒干的潮气,闷得人鼻腔发酸。可不过十来秒,隔壁床头柜上不知什幺玻璃器皿被撞翻在地,女人娇嗔着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梁朝晖低沉浑浊的闷笑。

胸口那股憋了整晚的火气直冲脑门。她把枕头摔在床尾,掀开椅子站起身。

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梁祈莹几步跨出狭小的次卧。走廊里没开灯,只有主卧门缝底下漏出昏黄的光带,空气里飘着劣质香水和汗水混杂的腥甜味。那扇刷着暗红油漆的木门虚掩着,插销早在上个月两人吵架时就松了螺丝,全靠门锁舌头勉强卡在框里。

梁祈莹走到门前,没有敲门,擡起右脚,对准门把手下方的位置重重踹了出去。

砰的巨响在狭窄的过道里炸开。脆弱的锁舌直接崩脱,木门猛地向内弹开,门把手的金属头狠狠砸进后方的墙皮里,簌簌落下几块白灰。

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床上的被子乱成团,梁朝晖赤裸着蜜色的脊背撑在上方,肩背和后腰的肌肉还绷着,挂着层油亮的汗。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扯过滑到床尾的薄被往胸口遮,涂着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角。

梁祈莹站在大敞的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盯着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开口:“还要叫到几点,别人不用睡觉了吗。”

梁朝晖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凶狠。好事被人硬生生截断,他额角的青筋鼓起,翻身从女人身上下来,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运动裤往腿上套:“梁祈莹,你找死是不是,滚回你屋去。”

“大半夜搞得整栋楼都听见,嫌不够丢人就继续。”她没退,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蕾丝内衣和还没撕开的计生用品包装袋,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再吵我就去砸楼下居委会的门。”

床上的女人这时候才回过神。她在建材市场开了两家店,平日里最要面子,今晚被梁朝晖在酒桌上灌了几杯迷魂汤,又贪图这男人年轻力壮的身子,才半推半就跟回了这破地方。眼下被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踢门抓奸似地指着鼻子骂,女人那张扑满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梁朝晖,这就是你说的在住校的闺女?”女人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捡起地上的丝袜,动作大得把旁边的塑料垃圾桶都踢翻了,“家里养着这幺个没教养的讨债鬼,你还敢带老娘回来,真他妈晦气。”

梁朝晖脸色骤变。他这礼拜在棋牌室输了八千,拳馆那点死工资早预支到了下个月,今晚费尽心思把这姓冯的富婆哄上床,就是为了开口借那两万块钱周转。他顾不上系皮带,伸手去揽女人的肩膀:“冯姐,小孩不懂事,明天有考试心里急,你别跟她计较。”

“滚开,少碰我。”冯姐甩开他的手,迅速套上连衣裙,抓起桌上的鳄鱼皮坤包,“刚在车上说的借钱那事,你趁早歇了心思。老娘花钱是来找痛快的,犯不着上你家来看个黄毛丫头的脸色。”

女人踩着高跟鞋冲出主卧,经过她身边时狠狠剜了她两眼,撞开她的肩膀走到玄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防盗门合拢的闷响震得头顶的吸顶灯晃了晃。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梁朝晖站在主卧门口,裤腰松垮地挂在胯骨上,露着精壮结实的腹肌和胸膛。他盯着玄关的方向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向你。到嘴的两万块钱飞了,明晚赌场的放贷人就要去拳馆堵门,他眼里那点用来应付女人的假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阴鸷的戾气。

梁祈莹察觉到危险,后退半步想要转身回次卧锁门。

梁朝晖步子极大,两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后面揪住她棉质睡衣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后拽了回来。她脚下一滑,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散落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

“梁祈莹,你翅膀硬了是吧。”梁朝晖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钉在墙面上,一米九的个头压下来,挡住了走廊里仅有的光线,“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弄点钱容易吗,全让你这一脚给踹没了。”

“你那叫弄钱?”梁祈莹被他掐得锁骨生疼,仰起脸瞪着他,双手抓住他铁钳似的手腕往外掰,“带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鬼混,弄得屋里乌烟瘴气,你还要脸吗。”

“我不弄钱你喝西北风去?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样不要钱。”梁朝晖手上加了力道,抓着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拖进次卧,甩手往那张单人床上一推。

梁祈莹跌坐在床沿,手肘磕在木头护栏上,疼得倒抽凉气。洗得松垮的圆领睡衣在刚才的拉扯中歪向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内衣边缘。

梁祈莹今年十六岁,身量早抽条长开了,胸口鼓囊囊地起伏着,因为愤怒和剧痛,眼眶泛起圈红晕,偏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他,半点软都不肯服。

梁朝晖喘着粗气站在床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卷的黑发滑到那张清纯漂亮的脸蛋,再落向她散开的领口。

这孩子七岁眼睛复明那天,也是用这副执拗的眼神看着他。那时候他刚从传销窝点逃出来,兜里只剩三十块钱,背着她去医院拆纱布,心里还发誓要让她过好日子。

可人是会变的,妈阁赌场的筹码推过去又收回来,几年工夫就能把人心里那点热乎气磨成烂泥。现在看着这丫头长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全是货运站老陈昨天开出的条件——只要把人送过去做续弦,之前欠的五万块赌债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三万块彩礼。

与其留在家里天天坏他的好事,不如早点变成现钱。

注意到他盯着自己胸口的眼神不对劲,梁祈莹屈起膝盖往后缩,伸手拉好衣领:“你干什幺,出去。”

梁朝晖收回视线,冷哼了声,弯腰从她书桌上抽走了那本厚厚的数学参考书和笔袋。

“还给我。”梁祈莹立刻从床上撑起身子去抢。

他擡高胳膊避开她的手,空着的左手按住她的脑门把她推回床上。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还残留着隔壁女人身上的廉价脂粉味。

“读个屁的书,老子没钱供你了。”梁朝晖把参考书夹在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冯姐那两万块钱是你搅黄的,这窟窿就得你来填。明天周六不用去学校补课了,晚上六点把你那身校服脱了,换件像样的裙子,跟我去福满楼见个人。”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