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张瑀颜是被张铭鸢的电话吵醒的,她醒来时张铭鸢正背对着她接电话,语气很烦躁,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张瑀颜吵醒,正收了东西要走。

“你醒了?”他转头的时候说,顺手把耷拉下来的被子角给她扔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我睡醒了,”张瑀颜揉着眼睛说,她看了一会儿弟弟收拾东西,“你要去哪里?”

她说罢又看看外面大雪的天,一片漆黑,天黑得很早,还有呼呼的寒风摇窗户的声音。

“不去哪儿,”张铭鸢是被老爹的电话吵醒的,他今天才知道原本定的那批货款被老爹卡在手里,恐怕这样下去,很快其他的下游发现了他们父子起内讧,也会终止和他的合作。

他刚刚接的那通电话恰好是公司打来的,说另一个长期的合作方要考虑先延缓下一个季度的业务。

他无法说这个事情不是和张瑀颜有关,他想也不用想,这件事儿瞒也瞒不了他老爹这个人。

“是不是有什幺难事?”张瑀颜有些局促,可能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张铭鸢摸了一下脸,坐在床边,他看着姐姐隆起的肚子,不知道张瑀颜是不是被他的视线看得不舒服了一点,换了个姿势,把身体遮起来。

张瑀颜没有说话,低着头,她也感觉和下午那会儿不太一样。她说了一声我要上厕所,就下床了。

浴室里面,她把自己关在和张铭鸢一墙之隔的地方,她坐在马桶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刚才浴室老旧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后,外面就安安静静的,她觉得小腹被压得难受,想要尿尿,听到门外面张铭鸢偶尔地沉着声音叹了口气还有语音和打字的响声。张瑀颜心脏突然怦怦跳,她打开了水龙头,等着心里不舒服的感受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张瑀颜从厕所里面出来。

张铭鸢坐在床角,给人打着电话,看她出来,打手势让她先别关门。过了一会儿,他按了电话问,“怎幺说?今天吃火锅是肯定不行了。我晚上上赵叔那儿。”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张瑀颜说。她看张铭鸢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不完全喜欢这个提议。

“外面挺冷的,”张铭鸢说,外面正下着大雪,天漆黑一片,这会儿出去容易冻出感冒不说,本来开去一趟隔壁市里赵叔家里怎幺也得一两个小时。

“那开点空调嘛,”张瑀颜说完不敢看张铭鸢的眼睛,就拿起衣服穿,她手还有一点发抖,那个羊角的扣子在她手里滑滑的。

“扣错了。”张铭鸢伸手帮她重新解开,扣好,帮她拉了一下两边的领口。

张瑀颜擡头看他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挽了一下重新扣扣子。她握了一下张铭鸢的手指,又松开了。

外面天气很糟,大雪掩盖的车胎一半埋在雪里,月子中心门口长长的一条雪道,两边堆着铲子,张铭鸢坐进车里,输入赵叔家的地址,他搓了一下手,开了暖气。

张瑀颜进来的时候,车里是热乎的,至少座垫在隐隐的发热。手机上面有几个没有读的消息,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在车载的app里找着歌。

“等会你在车里等我一下,”张铭鸢看了一眼,说了一声。

车驶进一个不大的停车场,然后张铭鸢就出去了。张瑀颜坐在副座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坐在座椅上,此时她仿佛又回到那架飞往纽约的飞机上,窗外是雪,车里静悄悄的。

她把张铭鸢那边的靠腰垫子拿过来,垫在身下。

灯火通明的大楼,张铭鸢出电梯先去了自己办公室,随后才去公司财务部门,他进去的时候财务还坐在岗位上,看到他来先站起来打招呼,他摆摆手,财务又坐下。

“还忙着呢,”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内容,“我来看个事儿。总部那边那笔订单呢?是不是有一笔货款要晚点再补上?”

财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说,“对啊张总,突然来的消息。”

“这次又是多少钱?”张铭鸢吸了一口气,尽力不表现得太不满。

“200多万美金,”财务实话实说。

“有说什幺时候到吗?”张铭鸢问。

“预计说是下个月,说具体原因是,下面的一些调整,我念给您…”财务一边说着。张铭鸢在心里撇嘴,以老爹的考量,这只是开始,这笔钱要等怕是姐姐回国以前都难等到了。

“现在不说能不能撑得过这段时间,而且有几项大的业务都在后面几个月,毕竟这会儿是年底,”财务声音越来越小,鼠标滑来滑去,对着几个文件。

“这是什幺?打开给我看看?”张铭鸢看到他鼠标划过一个文件,指了一下屏幕。

财务调出总部发来的一份文件,还有报表,“说是总部希望能够取消一部分南美的业务,因为之前调整的一些政策。”

张铭鸢凑近了一点,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份文件,他低头看看财务,好在对方沉浸在对业务的担忧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和知晓的人群。

“这是什幺时候发的?”

“大概是今天早上接到的通知,”财务说。

“这事儿还没定呢,按道理说发得有点早了,”张铭鸢耸耸肩,他想了一下,大概明白是老爹想把之前南美一些旧的业务结束掉。“你把之前别的几个单的东西调出来我看看。”

北美的订单一切照常,没有什幺变化,里面还有赵叔的订单,原本是定在下下个季度的,额度大概和他那几个大客户差不多。

赵叔是他们这儿一个比较稳定的客户,到年终来说,一般都会安排一下后面的续订。张铭鸢算了算,大概有一笔货款如果能早点预付,提前一阵子开始动工,那后面其他被总部那边拖欠货款影响的项目就可以继续做下去。

他半小时前出发时,估摸着给赵叔发过消息,正好这个时候来了一条信息,是赵叔回的。

张铭鸢给赵叔回了消息,对财务说声,“好了,也别弄到太晚,早点回去,今天的情况我有数了。”

财务收了东西下班,张铭鸢回了信息,回到电脑前拍了一遍邮件的内容,又点进去看了其他具体涉及到的区域和项目的情况,老爹想要关掉的项目很多都涉及到以前在南美的那些特殊纠纷,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删掉了一些记录。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张瑀颜等着的时候,腿已经有点麻。过一会儿,张铭鸢回来看她坐在车上,一点表情没有,呆呆地发着呆。

他想说点什幺缓和气氛,但是公司那摊子事像摊垃圾一样梗在嗓子眼,他连扯出来一个笑容都费劲。

张瑀颜倒头靠在车窗上,去赵叔家的车程将近一个小时,她没吃什幺只喝了点水。路有点颠簸,两道探照灯打在路前面。

“铭鸢,”张瑀颜突然说。

“嗯?”

“我结婚的时候,奶奶来了。”张瑀颜想起来那天婚礼的画面,她想那天奶奶也在。

“奶奶来了,”张铭鸢看着前面的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的话。

“我当时不是弄那个喜糖吗?还弄错了一包,”张瑀颜说着,自己觉得有点丢脸,她看看张铭鸢,他也在听,“你最后拿到喜糖没有?”

“我拿了,”张铭鸢说,他回忆了一下有一个糖球,他们小时候那种糖球,还有别的一些好一点的巧克力,“就那个糖球噎得慌。”

“我其实就给你的放了糖球,”张瑀颜说。

“别人没吃到?”

“没吃到。”

“哦,”张铭鸢笑了,说着哦,嘴咧开笑了。

张瑀颜也笑,她笑起来有点肉显得脸上有点可爱的圆圆的苹果肌。

“你想不想吃,”张瑀颜问,“吃我做的饭?”

“你会做饭了?”张铭鸢脸上是不可思议,他的眼睛还是带着笑意的,张瑀颜嗯了一声,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傻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幺。

车在笑声里驶进黑漆漆的隧道。

张瑀颜把手机拿出来在相册里面找,“我当天婚礼弄的那个头发…”她手机相册里好几百张婚礼当天的照片,翻了好一会儿,“我想你帮我参谋的,你都没回我消息。”

“我不知道,”张铭鸢说,“我那段时间收消息断断续续的。”

“我有时候凌晨还在看你的消息,”张瑀颜说,“你不是在南美,有时差吗,那个时候。”

“对,有时差,”张铭鸢一边把车开进一个弯道,“你那个时候的消息,我不能经常回。”

“嗯,我那个时候经常睡不着觉,”张瑀颜说着低下头,她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那个时候工厂,出了一点事情,”张铭鸢说,“要是我不出这个事,你也不会结这个婚。”他盯着前面的路面,“大概率跟你那个什幺,”他说到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瑀颜的肚子,“跟孩子爸爸在一块。”

张瑀颜不说话了。

张铭鸢开了一会儿车,没听到她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张瑀颜?”

“怎幺了,”张瑀颜问他。

“你没说话了,我问一问。”

“我有一点想尿尿,”张瑀颜说,她说得是一部分实话,现在车开出去挺久,肚子压着,她一直觉得膀胱胀得很。

“这儿不好停车,等一会儿去加油站吧。”张铭鸢说。

“嗯,”她低着头点了一下,两只腿夹得紧紧的,她要了一件张铭鸢的外套搭在身上,一边忍耐着一边翻找他口袋里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别乱翻,”张铭鸢回头看了一眼。

张瑀颜停住了一会儿,过一会儿又开始拿里面的东西,把翻出来的圆圆的电子烟棒拿在腿上滚。她有些焦躁,一方面手里握着东西的感觉让她稍微好一些,她回头看张铭鸢开车,明明就是很困了,在耷拉着脸,但是被她看着的时候还是分神揉了一下她的手。

“根本不是那样的,”张瑀颜说。

“不是哪样?”张铭鸢听她这幺说,叹了口气,打起一点精神听。

“我不跟你讲了,你总觉得我好像为这个事情在怪你。”张瑀颜说着,嘴里不知道为什幺有一点苦涩的味道,她舔了舔嘴唇。

“你继续说。”张铭鸢在听。

“我没有在怪你,我没有在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回我的消息,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我不知道你出什幺事情了,”她想起来有点想吐,这种感觉以前睡不着觉看着消息等律师回复的时候也有过,她当时其实就应该想到那种症状和怀孕有关的。

“我怎幺跟你说,”张铭鸢问,“说了你有多关心?我跟你说了发生在你结婚之前,我那的事,说了有什幺用?”

“你开什幺玩笑呢!”张瑀颜一下子着急了,脱口而出的委屈,还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泪一起,她说着开始喘气,觉得呼吸不上来,“我很着急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着急…”,她说着觉得很委屈,“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对我啊。”

“我真的不觉得——”张铭鸢说着停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头闻了一下,“你有没有闻到有什幺味道啊?”

张瑀颜的脸一下子煞白了,她不敢置信地有些害怕地往身下看,呼吸发抖,她也感觉到了,肚子底下一股细细的热流还有座垫底下异样的味道。

“你羊水破了吗?”张铭鸢也被吓到了,他一只手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掀开张瑀颜盖着肚子的衣服就要来查看。张瑀颜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直到他手拨弄到下面的触感传回身体,才失控地大喊。

“不要弄我!你,不要——”她一边说,一边用全身的力气去推张铭鸢,一拳捶在他肩上。

“我看一下你怎幺——”

“我恨…我讨厌你,”张瑀颜几乎是喊着说出来,说完她自己也有一刻的后悔,一种说不清的冷和痛苦从车窗外渗进来,她一手压在车门把手上,又想起来外面是深夜里飞速的车流。

“你等我停下来,你等我靠边停车。”张铭鸢语气很着急,态度也不是很好地叹气,“我跟你一块儿下去看。”同时他被张瑀颜骂了以后头脑冷静下来了一点,开始有些察觉到发生了什幺,顺手调了导航,往最近的加油站开。

张瑀颜还靠在座位的另一边,窝在车窗边,“铭鸢,你能不能把窗户打开一点啊…”

“外面都是雪,”张铭鸢降下了一点窗户。他扭头看张瑀颜,觉得她这样有一点隐隐的好看,又觉得自己病态得很。

张瑀颜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扭头看着他。

“其实你那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很多都是说你和你那个孩子爸爸的事,我听得有点烦,”张铭鸢看着路面,握着方向盘,“你知道我不喜欢他,现在要看着你带着他的孩子,我很不高兴。”他说不高兴,但是语气缓和了一些,有一点直白的坦诚。

“我不是在要你演一个好舅舅…”张瑀颜看着他,靠在车窗上轻声说,“我大概知道你也不是。”

“我确实不是,”张铭鸢有点狼狈地笑了。

“你很坏的,坏舅舅。”张瑀颜躺在车窗上,眼睛里还有一点眼泪,但是说他的时候却小小地笑了一下。

车挡风玻璃雨刮刷刷地响。

“铭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带小孩啊,”张瑀颜问,她试探性地问他。

张铭鸢打了一下转向灯,他听到了一个他不怎幺想听但也不能不回答的问题,“好啊。”

车缓缓驶入加油站的停车场,冬日的风还是寒冷的,有一点未干的水分,张铭鸢等在车旁边,张瑀颜的动作有些慢,她拿了手里的垫子和衣服,等张铭鸢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会儿他,张铭鸢顺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她给了,视线还落在那个脏了的垫子上。

她主动握了一下张铭鸢的手,张铭鸢很自然地搂了她的肩膀,两个人依偎在寒风里。

“我进去了,”张瑀颜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然后拿在手里,她没擡头,张铭鸢低下头来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没有躲,迟疑了一下,含住他的嘴唇。

两个人在冷风里面唇齿相缠,加油站的便利店里一阵热热的咖啡味,卖出去今晚最后一杯咖啡。

冷风吹得人的头脑醒了又醒。

如果可以,我想,就不过明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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