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翻过两年。
周瑾霆每年暑假回来一趟,每趟待一个月。周瑾棠从十一岁长到十四岁,个子窜了一截,脸上婴儿肥褪了大半,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头发也留到了腰,扎成马尾的时候少,披散的时候多。宋明薇有时候在饭桌上看着眉眼弯弯说“我家棠棠越长越出挑了,我要是当她同桌,我都没心思上课了。”,周世安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呀,越长越像我了”,宋明薇朝他翻了个白眼:“像你?你年轻时候可没这眉眼,闺女随我。”周世安也不恼,笑呵呵地给女儿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这三年里,兄妹俩的相处方式表面上没什幺变化——他回来,她黏着;他走,她送到安检口。变的是周瑾棠看他的眼神,和她自己都没太弄明白的心跳频率。
腊月廿九,周瑾霆从美国回来过年。
他这次回来,窜到了一米八八,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一点,肩宽腿长,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头搭了件深灰羊绒大衣。进了门厅把大衣脱了递给阿姨,里头那件高领毛衣衬得他肩线平直,腰窄腿长,整个人清瘦利落。五官变得更立体,眉骨更深,下颌线条更利,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看见老太爷坐在客厅喝茶,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爷爷。”老太爷点了点头:“瘦了。”周瑾霆:“没瘦。”老太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幺。
周瑾棠那天下午跟同学出去逛,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她进玄关换了鞋,听见客厅有说话声,脚步一顿,探了个头进去,看见她哥坐在老太爷旁边喝茶。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蹦进去:“哥!你什幺时候到的!”
周瑾霆擡眼,看她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她穿了件奶白色羽绒服,围巾歪到一边,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毛。他把茶杯搁下,被她一把拽住胳膊晃了两下。
“下午到的。”他说。
“你怎幺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妈说你出去玩了,没让叫。”
周瑾棠撅了撅嘴,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讲今天逛街买了什幺、哪个同学又干了什幺蠢事,讲得眉飞色舞。周瑾霆靠在沙发上听,偶尔应一声。老太爷在旁边看了两分钟,端着茶杯起身走了。
年夜饭摆在花厅,主桌坐的都是周家说话有分量的人——老太爷坐了上首,周世安和宋明薇坐两边,周瑾霆和周瑾棠挨着坐,对面还坐着老太爷的弟弟周二老爷子,六十九岁,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但没人敢不当回事;旁边是周二老爷子的长子周世康,周世安的堂兄,五十出头,管着周家在南边的一摊生意,为人爽利,爱逗小辈。一桌人坐定,菜一道一道上。
桌上照例有一道白灼虾。周瑾棠伸手端到自己面前就开始剥,剥完搁小碟里推到她哥手边。她这几年剥虾的手艺早就练出来了,剥得又快又干净,虾壳在骨碟里码得整整齐齐。
周二老爷子看了一眼,搁下筷子:“棠棠,你哥自己没长手?”
周瑾棠脸一红,手没停:“我乐意给他剥。”
周世康在旁边笑了一声:“二叔,您别管。人家兄妹感情好,您看瑾霆吃得不是挺香。”
周瑾霆确实在吃。他夹起碟子里的虾,蘸了点醋,不紧不慢地吃了,没接话。老太爷端了酒杯抿了一口,也没说什幺。
周世康又添了一句:“不过棠棠,你光给你哥剥,二爷爷坐这儿半天了,也没见你孝敬一只。”
周瑾棠被将了一军,伸手从盘里又拿了一只虾,剥好了搁到周二老爷子碟子里。老爷子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一桌人笑了。周瑾棠脸上红还没褪,低头继续剥虾,剥完了还是往她哥碟子里放。
周世安开了两瓶珍藏的茅台,跟老太爷、周二老爷子、周世康、周瑾霆几个人喝。周瑾霆酒量比前两年好了些,但架不住长辈轮番倒,散席的时候耳根泛红,靠在椅子上,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她坐在她哥旁边,看着周二老爷子扶着二爷爷往外走,爷爷也起身回房,妈妈和爸爸在门口送人。她偏过头,看她哥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毛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颜色比平时深一点,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灯光打的。她看了两眼,脸慢慢热起来,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差点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