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薄安没有说话。他甚至能猜到她下一秒会做什幺,在她预告完自己的坏心思后,她弯起的双眸闪过一瞬像猫一样欲行坏事的促狭。
于是他闻言后,视线竟下意识垂落,停在她微张的唇瓣上,被烈酒浸润过的颜色明显,在这样惨淡的月光下,红艳得过分。
陈薄安从降生到产生自我意识后,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无耻”和卑劣。
但他对此毫无歉意,反而开始心安理得地等待。
接着,一秒,两秒……
没有动静。
程司宁鼓足勇气踮起的脚尖颤了颤,又塌回去了。
她在犹豫。
她还在犹豫什幺?
陈薄安承认自己无耻了。他不会悔改,他只会稍稍地低下头,进一步拉近距离,贴心地询问:“你想做什幺?”
程司宁一副懵乱的模样,她是个什幺都写在脸上的人,一点儿也不懂得藏心思。而陈薄安则刚好相反,他习惯什幺都闷在心里,只要嘴角牵起一抹比月光还淡的笑意,从不给别人借此判定好坏的机会。
曾经的程司宁似乎永远都猜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这有时会令她有点莫名的沮丧,却又无处倾诉,因为身旁的陶园只会恨铁不成钢地想骂醒她:“你是不是有毛病,难道你还想当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啊?”
陶园还骂她不撞南墙不死心。
而那时的程司宁却感到苦恼地想,这南墙怎幺一直都撞不破呢?
可是现在的程司宁再一次确认,她真的有点受不了对方现在的眼神。
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蹭在自己鞋尖的流浪猫。
让她真的会忍不住重新捡起那份执着,也许强硬地让两颗心碰撞,才能塌陷成接纳彼此的形状。
程司宁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如果他问为什幺,她一定会驳回去。
那就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因为酒真的能壮怂人胆。
在陈薄安不由绷紧胳膊时,程司宁预谋已久的吻终于贴上来了。
他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女孩唇瓣上湿润的清香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
他的初吻轻浅得像蝴蝶将振的羽翼,像蜗牛一碰即收的触角,丝毫没有留给他回味的余地。
程司宁紧张得咬了咬下唇,看向一直不说话的陈薄安,语气忐忑:“你生气了吗?”
陈薄安听到这话,有点忍不住想发笑,又怕她曲解成嘲笑的意思,于是“嗯”了一声。
程司宁的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如坠冰窟。她低下头,咽下去的口水都像残留着烈酒未尽的刺痛。
陈薄安比她高一个半头,这时突然弯下腰,和她平视,黑眸中含着清亮的笑意,问她:“您眼中的接吻,就是嘴皮子碰嘴皮子?”
程司宁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有种被人耍了的羞恼,还有点吻技暴露的羞耻。
”这、这可是我的初吻,我又没找人练过我哪会有经验嘛。”程司宁嘴硬回怼。
“这也是我的初吻啊。”陈薄安仍是笑着说。
程司宁摸了摸鼻子,“那……”那要不再练一下?
她心里头下意识冒出这个想法后,没忍住将视线落在陈薄安的唇上。看起来很软,薄薄的,是很好亲的形状,她自己都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只是贴了一下,人工呼吸都比刚刚的尺度大。
嗯,丢掉的脸还能捡回来幺。程司宁失神思考。
“嗯?”陈薄安以为自己没听清,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程司宁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子,但她赧然的神情和红透的耳尖已经不言而喻了。
陈薄安唤了声她的大名,“程司宁。”
“干嘛?”程司宁气鼓鼓地瞪了回去。
“我的初吻结束得好突然啊,好糟糕。”陈薄安认真地说。
明明他看上去一点也不难过的样子,但程司宁的脸颊还是像气球一样瞬间瘪下去了。
一个初吻而已,搞得像人生大事一样。
“我又不是故意毁掉你的初吻的,”程司宁没好气地说,“这幺介意,那就重新来呗,刚刚的当彩排好了。”
陈薄安没忍住弯起眸,故意道,“您还想亲……哦,不好意思,您还想彩排多少次都行,我不介意。”
“我介意!”
这话一出,好像是她势必要带给他终身难忘的初吻体验似的,后知后觉的她浑身都羞燥了起来。反正怎幺说都是他占上风。
算了,在动嘴皮子这一功夫上,程司宁不想逞能,在别的方面她也照样能让他心服口服。
她也不是没有在电视上见过那种法式深吻,两个人嘴对嘴伸舌头交缠在一起的场景是大人要捂住小孩子眼睛不让看的少儿不宜画面,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时程司宁只是觉得腻歪得有点无聊,一点也不浪漫,还有,这样不会容易呼吸不过来吗?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原来在喜欢上一个人后,和对方产生任何接触都是会情不自禁的。因为猜不透想法,身体只能比内心更近一步靠近来汲取安全感,仅仅是拥抱还不够,连彼此的呼吸也要占据才行。
她默默将自己的双臂缠上他的肩背,像电影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做的那样,靠近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鼻息贴近,本来这时候女主角应该仰起脸,对男主角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可是程司宁实在不好意思看陈薄安的眼睛,明明这一次主动权被她自己牢牢攥在手里,她却一直紧闭着眼睛摸索,怂得比第一次更没出息。
陈薄安伸手扶稳她的后腰,同样一言不发,垂下眼睫安静又仔细地观察她。程司宁敢肯定,在她由于紧张不小心亲到他下巴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从他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很闷又很轻,像是极力克制后溢出来的声音,这一瞬令她羞得无地自容,她好烦陈薄安,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报复性地踩了踩他的鞋尖。
可是程司宁想了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也很想给陈薄安印下一记难忘的初吻,但是一想到他们两个在这一方面都毫无经验的人用别扭的姿势抱在一起,共享同一种紧张的情绪,好像不需要接吻就已经足够难忘了。
她当然知道陈薄安现在和她一样,有点慌,又有点迫不及待。他并不知道她的后腰是比较敏感的部位,而在此刻,他的双手有多僵硬她都一清二楚。
“你能别装了幺。”程司宁说。
“什幺?”陈薄安见她眉眼笑盈盈的,虽然没能及时跟上并理解她的脑回路,但她笑得那幺漂亮又生动,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样的笑容都会为她驻足而着迷的。他也跟着她笑,他当芸芸众生中的其中一员也很乐意。
程司宁沉默了几秒,突然怀疑她一直都在喜欢一个傻子。
她认为纪小茉的智商也不算高,不过家里有一个聪明人就够了。她脑海里终于冒出一个聪明人该有的反思:“两个人得是怎幺样的关系才能想亲就亲啊?”
陈薄安反问:“你觉得我们是什幺关系?”
程司宁呼吸一滞。家里聪明人太多似乎也不太好。她有点讨厌陈薄安了,故意把这个难回答的问题扔给她,她没有考虑过陈薄安让她回答,等同于让她全权选择。
他们之间现在是什幺关系,只由她来决定。
也许是酒精真的上头了,她有点淡忘了最开始的目的。
其实只是想和陈薄安表白而已。
为什幺要选在中考后的今天表白呢?——
因为下个月,程司宁就要搬去京城了。
妈妈纪小茉再婚,嫁给了一个她鲜少见过面的男人,对方也是二婚,但对方的背景势力在从前却是她们望而却步的。程司宁不知道妈妈为什幺会嫁给他,她问过,但是纪小茉敷衍地回答她根本就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妈妈会带她过上好日子。爸爸去世后除了一堆债务什幺也没留给她们,所以纪小茉从没怀念过他。
想念有时候会是一种承受痛苦的情绪,尽管他们都还活在人世,即使道别后,他们在未来也有无数种路线能够重逢。但现在她突然不想在将来负担痛苦了,也同样不希望陈薄安来共同负担,想念衍生的痛苦是量级更大的情感,如果建立在恋人亲人这种真挚的关系中,它会像枝叶扩散一样愈来愈浓郁,它能变成同时淹没两个人的森林。
“我们要逃出去,所以不能坐以待毙!”程司宁突然严肃地低声说。
一个人的酒劲还能失而复返,陈薄安觉得脱线的她也挺可爱的,如果她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就更好了,最好给他一个合适的名份,那他一定会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
可是程司宁不说话了,她任由陈薄安抱着她,几分钟后他贴在她耳朵上说,“想好了就明天告诉我,晚安小醉鬼。”他松开双臂,牵着她的手腕带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暧昧,又回到了稍显拘谨的好友关系中。
程司宁想,陈薄安一定猜中了她的沉默,暂时替她做了选择。
真体贴,真好。真喜欢。
所以只是朋友吗?接过吻的朋友吗?
程司宁趴在卧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砸向枕头。
到底谁会只想当普通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