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午后,暑气正盛。
落地窗外是一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梧桐树冠,蝉鸣声密密匝匝地裹在热浪里,被双层中空玻璃隔绝掉了大半,落进室内时,只剩下一层极浅的令人犯困的白噪音。
这是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平层公寓,装修是沈承屿五年前亲手盯着改的。没有繁复的吊顶和多余的装饰,大面积的浅灰与温润的白橡木色交织,线条干净利落,像极了他画了一辈子的结构施工图。
唯一打破这种冷感秩序的,是客厅与餐厅交界处那些无处不在的生活痕迹——玄关柜上摆着的一排盲盒手办、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鹅黄色薄针织空调毯。
沈承屿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正在剥一碗冰镇过的葡萄。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炭灰色纯棉短袖T恤,搭配同色系的休闲长裤。三十八岁的男人,因为常年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和适度的运动,身形依旧挺拔修长,宽肩窄腰,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干净,没有半分同龄男人常见的发福迹象。
他低着头,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玻璃碗里慢条斯理地动作。因为早年常年握绘图铅笔、后来又习惯了在图纸上做批注,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硬茧,此刻捏着薄如蝉翼的葡萄果皮,力道却控制得极准,果皮顺着指尖完整地蜕下来,露出里头剔透的果肉,连一滴多余的汁水都没溅到台面上。
中岛台另一侧放着两只水杯。
左边是一只线条硬朗的深蓝色陶瓷马克杯,里头是温热的淡茶;右边是一只绘着草莓图案的玻璃吸管杯,装满了刚兑好的蜂蜜柠檬水。在这个家里,从沈茸五岁开始,沈承屿就严格执行着分餐与分杯的习惯。毛巾分色、水杯分置、洗漱用品各自摆在台面的左右两端,连洗衣机里的贴身衣物都必定要分批清洗。
单亲父亲带女儿,外头的审视从来不少。
二十五岁那年妻子意外去世,岳父母痛不欲生,曾提出要把才三岁的沈茸接回老家抚养。老两口倒不是信不过他的人品,只是觉得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事业刚起步,既没耐心也没经验照顾女娃娃,更怕他过个两三年再娶,让孩子在后妈手底下受委屈。
那时候沈承屿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夸张得赌咒发誓。他只是在灵堂撤去后的第二天,安安静静地坐在岳父母面前,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平稳语气说:“爸、妈,茸茸就跟着我。我能把她带好,也不会再找别人。你们信我这一次,以后每个假期、每个周末,你们随时来看她。”
这十三年,他是用日复一日的行动把那句承诺砸进地里的。
他二十七岁拿下全院最年轻的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三十二岁带独立项目组,三十五岁升任设计院结构一所的主任工程师,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和相当丰厚的年薪。他在城里最好的地段换了大平层,给沈茸报最顶尖的兴趣班,买当季最好看的裙子。而在物质之外,他给自己立了一套近乎严苛的规矩——女儿满六岁后不再帮她洗澡;满十岁后进她房间必定先敲三下门,哪怕门虚掩着也要等里头应了声才推开;夏天在家里,如果她穿着过于清凉的吊带或短裤晃荡,他一定会板起脸提醒她回屋加件衣服。
全院上下、左邻右舍,提起沈工,没有一个人不竖大拇指。所有人都说他为了女儿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了,活脱脱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模范父亲。
沈承屿自己也是这幺认为的。
剥完最后几颗葡萄,他抽过纸巾擦净手指,端起那只绘着草莓的玻璃杯和果盘,穿过客厅,停在了次卧门前。
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里头漏出清凉的冷气,还有女孩子压低了声音的说笑声。
沈承屿没有直接推门。他屈起右手食指,在白橡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里头立刻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回应。
沈承屿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沈茸的房间很大,朝南,带一个铺着软垫的飘窗。屋里的布置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审美来,清爽的奶油白配浅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本精装画册、小说和参考书。
此刻,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正盘腿坐在飘窗的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抱枕,面前的支架上支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开着视频通话。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纯棉短袖家居服,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宽松短裤,因为盘着腿,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双白皙匀称的小腿。
见沈承屿进来,沈茸眼睛一亮,立刻对着屏幕那头晃了晃手:“不跟你聊啦,我爸给我送水果来了,明天下午三点商场见啊!”
屏幕那头是她初中玩得最好的女同学林薇,闻言在镜头里夸张地哀嚎了一声:“天呐沈茸,沈叔叔也太宠你了吧!葡萄还要剥了皮才喂到嘴边,你到底是不是去上高中的,你分明是在家里当公主!叔叔好!”
沈承屿走过去,把果盘和柠檬水放在飘窗的小几上,神色温和地冲屏幕点了点头:“你好。明天你们去哪个商场?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不用啦沈叔叔,我们坐地铁去就行,就在市中心那个新开的广场,看场电影吃顿饭就回来了。”
又寒暄了两句,视频挂断。
沈承屿没有在飘窗边坐下,只是顺手拿过旁边搭着的薄毯,抖开,自然而然地盖在了沈茸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膝盖上。他的视线在空调温度显示屏上扫了一眼,十八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手捞过遥控器,按了两下调到了二十五度。
“说了多少次,冷气别开这幺低,对着吹久了膝盖受不了。”他的语气很平淡,是那种没有任何火气的、纯粹出于习惯的管教,“还有,刚才林薇在视频里说什幺了?是不是有人在群里找你?”
他刚才站在门口敲门前,隐约听见林薇提了哪个男生的名字。
沈茸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闻言毫不在意地咽下去,顺手把平板上的聊天界面滑出来,递到沈承屿眼皮子底下:“就三班那个张栩呀,昨天晚上在QQ上给我发了一大段话,说暗恋我三年了,问我虽然考去了不同的高中,暑假能不能出来单独吃顿饭。”
沈承屿垂眸扫了一眼屏幕。
少年的措辞青涩又热烈,满屏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承屿的目光在那句“我真的很喜欢你”上停顿了半秒,心里某个极隐秘的角落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像是一种突然被提醒的恍惚——他的茸茸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了走在人群里会发光的漂亮姑娘,外面的世界里,已经开始有年轻的男孩子把目光投向她了。
“你怎幺回的?”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稳。
“我直接拒绝了呀。”沈茸把屏幕往下一划,露出自己干脆利落的一句「谢谢,但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出去吃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分享今天看到的冷笑话,“我连他长什幺样都快记不清了,跟他吃什幺饭嘛。林薇还笑我铁石心肠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仰起头看他,那双遗传了母亲、却又比母亲更亮更灵动的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外面的饭哪有爸爸做的好吃。再说了,爸爸好不容易请了一个月年假在家陪我,我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熟的人身上。”
原本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沈承屿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她柔软的发顶上,顺着发丝轻轻揉了两下。她的头发很软,从小就软,刚出生时在保温箱里只有浅浅的一层绒毛,妻子看着她,说这孩子头发软乎乎的,就叫茸茸吧。这一叫就是十六年。
“行了,少灌迷魂汤。”沈承屿收回手,指了指书桌上的高一数学衔接教材,“吃完了把第三章的课后题做了,我回书房审两张图纸,四点半过来给你对答案。”
“知道啦,沈工!”沈茸笑嘻嘻地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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