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雾气还未散尽,却已被鼎沸的人声冲散。叶翎一身玄色高领劲装,遮住了颈侧那些暧昧的红痕。她腰间别着短匕,站在栈桥尽头,那艘黑蛟号孤零零地停在远处。
赵会长果然亲自来了,穿得比平日更华贵,脸上笑得热络,仿佛真是送贵客出海。
“诸位一路顺风。”他拱手,笑得像一朵烂熟的花。
船离港。
海面开阔起来,潮声变得空旷而冷。黑蛟号的船身沉重,像被什幺压住,速度慢得反常。楚冽站在船头,手按剑柄,眼底没有一丝松动。
十里。
雾起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把一整片白灰撒进海里。视野被吞掉,只剩船板上潮湿的木香与海腥混在一起,闷得人喉头发紧。
就在雾最浓的时候,远处传来轻微的水声。
一艘黑船从雾里滑出来,像一条贴海的鲨。船头挂着破布,布上画着狰狞的鬼面。几道身影立在船沿,手里拎着钩索,动作熟练得像收网。
海寇来了。
更近时,黑寇船上传来一声粗哑的笑:“京城派来的人?放箭,把这破船扎成漏勺。”
楚冽没答,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弄。
密集的连环弩箭排山倒海般破空而来,瞬间覆盖了整片甲板。楚冽侧身一滚,敏捷地缩进桅杆后的视觉死角。箭簇尽数钉入厚重的甲板与船舷。
几枚沉重的巨弩更是直接击穿了水线附近的木板,船身剧烈一晃,舱底传来了木材碎裂声。
“成了!船漏了!”海寇狂笑着,“他们没地方躲了,上船!瓮中捉鳖,一个不留!”
几道钩索飞出,死死扣住黑蛟号的边缘。海寇们提着鬼头大刀,鱼贯而入,动作熟练地翻过甲板,直冲那座看似沉寂的船舱。
而此时的船舱内,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恐哭喊。
混在水手里的那几名死士还没来得及里应外合,袖口的透骨钉便被狼旗的人反手绞杀在掌心。
楚冽如鬼魅般出现在舱门内侧,剑光一闪,直接砍断了连环弩的发力轴。弩机咔地卡死,像被掐断脖子的兽。
“想关门打狗?”楚冽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声音沉如闷雷,“行。关门。”
“哐当——!”
沉重的舱门在海寇们全部涌入后,被狼旗的人从外部上闩。
原本预想的捉鳖,瞬间变成了恐怖的困兽之斗。海寇们还未看清前方的人影,黑暗中便亮起了数十双饿狼般的眼睛。
狼旗精锐在逼仄的舱内排开杀阵,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楚冽长剑横扫,在不断灌入的海水中溅起一片片猩红。
这根本不是一艘漏水的沉船,这是一座流动的绞肉机。
海寇首领终于意识到不对,就在他惊恐地撞开舱门逃命时,雾面被某种巨大的阴影无声切开。
所有人都本能地回头。
那不是军船的轮廓。它更高、更宽,像一座移动的城墙,悄无声息地压近,连海都像被它的重量压得低了一寸。真正的局,从来不在黑蛟号上。
一面玄色鹰旗猛地挥动。旗语既出,伏兵顿起。
浓雾深处,三四条原本隐匿在侧方的中型商船猛然加速,呈合围之势将黑船锁在中心。
那些商船伪装成运货的模样,此刻甲板上的草帘瞬间被掀开,露出了后方早已蓄势待发的鹰旗斥候。
“放!”
随着凌与手中旗语一变,漫天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瞬间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离路线。试图跳海的人,还没入水便被狼旗士兵砍倒在甲板上。
云司明和叶翎立在舵楼前。叶翎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潮声吞掉:
“鱼咬钩了。”
——
一日前。
栈桥两侧挂着云氏商号的灯,灯罩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这里不许闲人靠近。可今夜,栈桥外却站满了人。
云家老爷一身紫金员外袍,站在栈桥口,脸色铁青。他身后是云府家丁和船坞打手,棍棒横着,硬生生把码头口撑成一堵墙。
而那堵墙对面,只站着一个人。
云司明一袭白衣,立在风口,海风吹起他的袍袖,衬得他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可他像一根钉子,任风怎幺刮,也拔不走。
云父指着他,破口大骂,嗓音在潮声里格外刺耳:
“逆子!你今日敢动云家一条船试试?老子供你吃药,就是让你回来挖自家的根?!”
云司明不急着反驳,只垂眼看着栈桥尽头那艘巨舰的轮廓。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能压住四周的嘈杂,“孩儿最后叫您一声父亲。”
云父冷笑:“少来这套!”
云司明擡眸,目光平静:“今日这路,您是让,还是不让?”
“我不让又如何!”云父暴跳如雷,手臂猛地一挥,“来人!把这个逆子绑回去!家法伺候!”
一声令下,家丁与打手齐齐上前,棍棒敲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就在他们冲出的那一瞬,云司明擡手,轻轻咳了一声。
他看向最前头那个刀疤脸,语气仍像闲谈:“刘三。”
刀疤脸僵了一下,棍子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云司明看着他,淡淡道:“三年前我回乡祭祖,你在云府门前跪了三天,求一味京城才有的定喘散救你老娘。那药,好用吗?”
刀疤脸的脸色刷地白了,像吞了块石头。“云……云神医?”他声音发颤,棍子突然像握不住似的,“您……您还记得俺?”
云司明目光平移,落到旁边一个跛脚汉子身上:“赵七。去年冬至,你在码头被货物压断腿。本地大夫要截肢,是我用京城的接骨法保住你的腿。”他顿了顿,“下雨天还疼吗?”
跛脚汉子嘴唇抖了抖。鱼叉落地。
第三个、第四个……他像翻一本极细的账册。
“张六,你那只眼是谁施针救回来的?”
“孙嫂,你家闺女夜里惊厥,是谁给的方子?”
每点一个人,人群里就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气。
云父的脸色从铁青转成了难看,他终于意识到不对。
“哐当——”刘三手里的棍子第一个掉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木板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咚的一声。“云公子!”他嗓子哑得厉害,“俺娘说了,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俺也去敢动您一根手指头,就让天打雷劈!”
紧接着,许多人都跪了下来。
“云神医……我真不知道是您!”
“要不是您,上次我就死了!”
“公子……求您别跟老爷置气,您要用船,俺也去给您开路!”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一圈打手,顷刻间跪倒一片。那些棍棒不再对着云司明,反倒都下意识横在身前,像要把他护在后头。
云父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疯了吗!我是家主!我给你们工钱!你们跪他干什幺?!”
刘三抹着眼,猛地回头:“云老爷,您有钱,但云公子有德!码头上谁没受过公子的恩?您要绑他,先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云父被这一句噎得胸口起伏,那些原本听他号令的棍棒,竟都不再听他。
就在此时,前排那几位长衫中年人上前一步,齐齐拱手。
为首的回春堂李掌柜高声道:“公子从京城带回太医院新方,我等药行愿奉公子为首。云家船若不出海,津海药材的渠道也休想再顺畅,我们同样不答应。”
这句话落下,云父脸上最后一丝底气也裂了。
云司明缓缓擡手,袖口微翻,露出那枚玉骨扳指。
那是老院判临行前给他的,旧时鹿旗的象征。
他看着云父,语气仍旧温和,却一句比一句重:
“父亲,您用钱买他们的力气。我用医术换他们的命。”
“这码头虽然还挂着云家的匾额,可如今认的主人……早已不再是您了。没了这些人,您守着的云家,不过是一座空壳荒冢。”
云父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响,竟当场晕死过去,像一座塌掉的金山。
没人去扶。
云司明没看他,只是转身,朝船坞的闸口走去。
守闸的管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闸锁一扣,“咔哒。”铁锁弹开,闸门缓缓推开。
潮水涌入,船身微微一晃,像沉睡的巨兽醒来。缆绳被解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云司明站在栈桥尽头,海风把他的白衣吹得翻涌。他擡眸望向雾色沉沉的海面,眼底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平静。
他轻声道:“开船。”
巨舰破水而出,缓缓驶离云家码头。身后那一片跪倒的人群自发让出路来,像在送行,也像在护航。
云司明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