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落幕,海雾散尽。云司明看向叶翎,眼神里的清冷瞬间化作了只对她一人的温柔。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最坚固的堡垒。
云司明向她伸出手,嘴角含笑,“京城的路远,但这津海的路,我替你铺平了。”
他不需要刀光剑影,只需站在那里,这满城受过他恩惠的人,就是他最锋利的剑。
“路通了。”
巨舰破浪而行,其后跟着数十艘挂着商会旗帜的货船。
海面看似平静,但那些刚才还在码头上嚣张的商会余孽,终究是不甘心就此认输。刚出津海二十里,经过一片名为碎骨隘的狭窄水道时,几艘快船突然从暗雾中杀出。
那是海寇留下的尾巴,一群亡命徒。
甲板上杀声震天。弯刀与铁盾撞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正面战场是属于强者的。
楚冽一人一刀守在船舷缺口,玄铁重剑挥舞出呼啸的风声,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在他脚下,尸体已堆成了小山。凌与则游走在桅杆与缆绳之间,银丝飞索如同死神的触手,从刁钻的角度收割着敌人的咽喉。
战圈中心,叶翎并没有成为累赘。一名海寇杀红了眼,趁着楚冽回防不及,一刀劈向叶翎的后心。
若是以前,她必死无疑。
但那一瞬,前几日在黑暗中被无数次刺杀练就的本能觉醒了。她没有回头,她身体本能地向左一侧,脚步微错。
锋利的刀刃贴着她的衣袖划过,只割断了几根发丝。
她甚至都没看来人一眼,反手将手中的短匕送入了对方的肋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惊慌。
在海寇盘踞的据点深处,叶翎挑开暗格,拽出了那叠沉甸甸的账册。那是赵会长与海寇勾结、私吞官盐并倒卖军械的铁证。
证据到手,众人不再恋战,立刻登船返航。
然而,海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死神,是那变幻莫测的大海。
返航至夜半子时,原本该是星月高悬的季节,天色却极其反常地隐没入一种粘稠的死黑。狂风骤起,浪高三丈,一场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风雨,即将降临。
“不能走了!前面是回魂湾,风浪太大,进去了就是船毁人亡!”
舱内,一名在津海跑了三十年船的老把头死死抱着舵盘,面色惨白,“必须立刻抛锚!听天由命!”
“抛锚就是等死!”
叶翎一身湿透的劲装闯了进来。她怀里死死揣着那本带血的账册,手里拿着一张重新绘制的海图,“商会给的回程路线是死路,他们算准了今晚有风暴,想借天灾让证据永远沉入海底!”
叶翎的声音在雷声中冷冽如刀:“左满舵,切进暗礁群!”
“你疯了!”老把头怒吼,“暗礁群全是石头,进去就是碎尸万段!”
“这艘大船是铁桦木,吃水深,抗得住撞击,但抗不住巨浪拍打。暗礁群虽然险,但那里水流对冲,反而能抵消风浪!”
叶翎直接拔出短匕钉在海图中心。
“我来指路。”
她闭上眼,狂暴的风雨声中,她听到了水流撞击暗礁的回响,那是一条极其狭窄、但绝对安全的生路。
甲板上乱作一团,水手们在倾斜的船体上东倒西歪。
“狼旗听令!”
楚冽一声暴喝,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船舷边。他如同一尊黑铁塔,单手抓住一名即将被巨浪卷走的船工,硬生生将其拽了回来。
“所有人员下舱!违令者斩!”
他率领狼旗卫死死封锁了甲板,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防止任何人因恐慌而落水。
风雨太大,旗语根本看不清,后方的船队如果不及时转向,就会撞上暗礁。
凌与看着那根在狂风中疯狂摇摆、随时可能折断的主桅杆。他没有任何防护,仅凭着一根飞索,爬上桅杆顶端,点燃如火般鲜艳的信号烟。
他在几十米的高空,随着桅杆剧烈晃动,打出了左满舵的旗语。
底舱内,伤员哀嚎一片。
云司明面色苍白,但他手却稳如泰山。
“别慌。”他一边为一个被木桶砸断腿的船工正骨,一边温声安抚众人。
“叶姑娘在上面,她说能活,大家就一定能活。”
黎明时分,风暴停歇。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云,津海港的百姓震惊地发现——那支本该葬身海底的船队,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海平线上。
虽然桅杆断了几根,帆布破碎,但无一艘沉没。
当叶翎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地走下栈桥时,那些原本对她指指点点的老船工、商会伙计,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着海神。
轻蔑变成了敬畏,质疑变成了臣服。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在全城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以及那几位面色凝重、随后疾步赶来的监赛官注视下,叶翎一步步走向早已瘫软在地的赵会长。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海水浸透、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油纸包。
当着所有百姓和监赛官的面,扬起手,将那叠沾满了海寇血腥气的证据,狠狠摔在了赵会长那张惨白的、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
油纸包散落,那几本记录着商会与海寇倒卖军械、私吞盐课的账册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像是一记响亮且致命的耳光,将赵会长最后的体面彻底扇碎在泥泞里。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叶翎冷冷道。
躲在暗处的衙役瞬间包围了码头,以“谋杀钦差、通敌卖国”的罪名,将赵会长及商会骨干一网打尽。
津海港实权,正式收归朝廷。
商会改制,云司明代表的新商道接管津海。
就在众人欢庆胜利时,一队身穿明黄服饰的宫廷禁卫分开人群,快步走来。为首的太监手持拂尘,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圣旨到——”
“津海海患既平,功成可嘉。今命世武大会参赛诸人即刻回京觐见,入殿受赏,并议安天祭诸事。不得延误。”
叶翎擡头,与身后的楚冽、凌与、云司明对视一眼。
津海的局破了,但京城那个更大的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