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聚宝阁】
晨曦微露，聚宝阁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刚错开一道缝，值守的掌事便瞧见薄雾里立着个清瘦的身影。
这聚宝阁明面上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珍玩行，实则是沈清舟未及笄前，便借着出宫避暑的由头，亲手在民间暗中扶持起的私产之一。彼时长公主尚年幼，却已在深宫的冷暖间看透了皇室用度受制于内库的窘迫，遂瞒过所有人的眼线布下这些暗棋。 如今，这里已是大邺最隐秘的情报与金银周转之地。除了几个死忠的掌事，即便是如顾修远这般近臣，也只当这里是长公主偶尔照拂的一个民间暗桩。
秦淮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神色清冷。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扣，递了过去。掌事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玉扣的瞬间骤然紧缩——那上面的微雕私印，正是长公主府秘而不宣的最高信物。
【长公主府，后花园】
沈清舟立在汉白玉围栏旁，素手捏着一把碎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池中。锦鲤争相摇曳，搅碎了一池平静的春水。
平日里她多半宿在宫中的长乐宫，以便随时协理朝政。但这几日因着萧长渊在寝殿内那近乎疯狂的索求，直折腾得她身心俱疲。今日早朝过后，她并未如往常般折返深宫，而是直接回了这处长公主府。在这权力与欲望交织的长阶上走得太久，偶尔她也想卸下那身杀伐果断的甲胄，在这方寸之地独享片刻不被窥探的松弛。
身后传来了沉稳且熟悉的脚步声，沈清舟嗓音里透出几分轻快：“本宫才回府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顾大将军这‘耳目’便跟了过来，倒叫本宫怀疑这府里是不是也布了你的羽林卫了。”
顾修远立在廊下，听着这声带着三分调侃、七分随意的问候，原本近期一直阴鸷压抑的心绪，竟在那一刻被那一丝轻软的语气熨帖了不少。
他下意识擡眼，正撞见沈清舟侧过身看向他。细碎的阳光穿过花影，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也落在了他身上。顾修远今日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便服，整个人挺拔俊逸，那张如冠玉般温润的脸庞被阳光一照，依旧透着股伴读时期的谦和与清润。
这种神情让沈清舟微微失神，也让顾修远生出一场大梦不醒的错觉。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在这处府邸，沈清舟才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算计乾坤的监国长公主。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他在书斋廊下替她守着香篆，静静等着她下课。那是两人相伴走过的十余载春秋，也只有在这里，那一层冰冷黏腻的君臣隔阂，才会被这满园的海棠风吹散几分。
“殿下恕罪。”顾修远迎上她那双带着了然的凤眸，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臣听闻前几日殿下微服去了西市，在归客坊停留许久。今晨聚宝阁那边就传来了动静，说有人持殿下的羊脂玉扣求见。臣想着，能让殿下纡尊降贵亲自去‘钓’的人才，怕是该收网了，这才赶着来讨个准信。”
沈清舟低笑一声，转过身靠在围栏上，眉眼舒展，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就你心思通透。那玉扣确实是本宫给出去的，本以为他还要在那浊酒香里多犹豫几日，没成想是个急性子。”
顾修远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少年时那般纯粹的赏识：“能让殿下在西市逗留半日的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既然这‘刃’已经到了聚宝阁，臣这便去将他妥帖带回来？”
“不急。”
沈清舟随手将剩下的鱼食悉数撒入池中，引得锦鲤一阵疯抢。她看着顾修远，眉梢轻挑：“本宫这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你来都来了，陪本宫下一盘棋吧。”
顾修远闻言，原本已经微转的身形定住，回头时，眉眼间的清冷已尽数化作了如水般的温和。他洒然一笑，也不推辞，动作矜贵而自然地在石桌旁撩袍坐下。
“殿下既开了口，臣若是走了，这满园海棠怕是也要怪臣不解风情了。”
他擡手轻拂掉石凳上飘落的一枚残花，指尖如玉，与那墨玉棋盘相映成辉。沈清舟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唇角微弯，亲自拈起一枚白子，在这满园春色中落下了第一声清响。
这一局棋下得极慢。直到夕阳残照，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后花园，沈清舟才有些疲惫地搁下棋子。
“歇一歇吧。”她吩咐道，随即向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吩咐道：“今日就在这院里摆一桌家常小菜。修远也许久未尝过我府里厨子的手艺了吧。”
待晚膳摆在海棠树下，两人相对而坐，在偶尔落下的花瓣间随口聊着些少年往事，那些如影随形的勾心斗角，终是被这一墙的海棠香暂时挡在了府外。
饭罢，夜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顾修远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袖口，温声告辞。沈清舟将他送至廊下，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她看着院中的月色，语调冷静而果断：“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趟聚宝阁接人。先安排他进户部任职，盯着那帮老狐狸的账。这段日子就让他暂住在御书房偏殿，等户部的事情稳下来，本宫再在京中赐他一处像样的府邸。”
她转过头，凤眸中透着对顾修远不容置疑的信任：“户部水深，除了你，旁人去办我不放心。”
顾修远在阶下站定，迎着她的视线。他太清楚秦淮进户部意味着什幺，也听出了沈清舟语气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倚重。
“臣明白。定将人安插妥帖，绝不误了殿下的大局。”
他拱手一礼，清冷的身影转身踏进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长街的尽头。
沈清舟站在原处，轻揉了揉太阳穴。随着马蹄声渐远，这处府邸重新陷入了寂静。她转过身向寝殿走去，今夜，她只想在这方寸之地，独享这一场难得的清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