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之前甘露已经照过了脑,所以确定了具体的位置,开颅时,也只是小面积切割。由助手来做开颅。
而于连站在助手旁边,竟然没有丝毫动作。
肖甜梨轻轻碰了碰他手肘,“你在想什幺?”
这个时候,已经麻醉好的雪柳也一同送了进这间手术室。
于连将已经准备好的微型脑机接口电极拿出来,然后又放在推车上,指了指,马上有另一名医生跟进。
雪柳那边的进展快很多,开颅后大家发现她的脑里什幺也没有。医生用镊子从医用托盘里夹起一块微型电极,找准了位置,放进雪柳的大脑里。
见肖甜梨在看,于连讲:“这是最新型的微型脑机接口,比寻常的脑机接口要小很多,所以开颅的创口也是极少。还有一种更为微型的,只需要用针管注射进入。但我们这次使用这个型号。”
于连想了想又讲:“原本我希望教会她简单的生活自理能力。但这需要长期的时间,而且收效很微。我想试试激进一点的做法。这个脑机接口就好比是芯片。即使没有前额叶,但她应该可以通过反复的电脑输出的电信号信息而获得一定程度的‘思想’。”他指着连接电极的特殊的“电线”材料,“这个就是肖小花的发明,非常柔软的材料,且低排斥。”
肖甜梨说,“甘露的治疗方案上,有什幺是令到你为难的吗?”
于连陷入了困惑,“大眼睛通过她的照片已经找到她的身份了。她是孤儿,一出生就被扔在教堂门口,由教会负责养育长大。成年后,她留在教会里做了修女,一生不嫁,保留童贞。但她是生活在一个极为落后的小镇里,所以她失踪后,教会报警也没被重视。那里的地方警察也不专业,甚至她的档案里连照片都没有贴,才会为我们的查案增加了难度。目前,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将她出事前所有的记忆人为地整理后,通过电脑反复输入,或许最终她会成为曾经的自己。但那个‘自己’伴随苍白的童年,以及后来的暴力与虐待。而另一个方案,”他斟酌了一下,才讲:“有一个女孩活得非常幸福快乐,但她在三年前得了绝症,于是应她爸爸的请求,我在她脑里植入脑机接口,提取了她的全部的人生信息、意念以及思想。这块‘芯片’如果植入甘露的脑里,或许甘露会得到不一样的人生。一个幸福的人生。”
“但那不是甘露了。是另一个幸福的但得了绝症的女孩。”肖甜梨蹙眉:“这比重新面对自己糟糕的人生还要糟糕。最糟糕的人生都是属于自己的。你这种,感觉就是给死去的女孩安放了一个适合的身体。这是挑战人类道德的事情。”
“科学本身就是反人类的。”于连回答。
“通过脑机接口,上传记忆,进行别的身体移植,最终实验永生。这就是科学的预见。也是我一直在研究的项目。”于连讲。
肖甜梨不太认同:“如果人类真能永生,也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人类之所以伟大,只是因为生命的有限,使得活着的每一分每秒都有意义。”
于连有些无奈:“你要和我探讨哲学吗?”
于连对助手说,“给我取来Zosima的芯片。”
于连亲自为甘露操刀。
他是于连,从来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即使是她的意见。肖甜梨听见他继续用英语轻声念着:“The caterpillar feels like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when it spins its cocoon, but it’s just the beginning of a butterfly(翻译:毛毛虫吐茧的时候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但这只是蝴蝶的开始).”Zosima这个名字源自希腊语,意思是“生命”,这个名字传达了顽强的生命力与重生,这个名字是属于那个叫Zosima的幸福女孩的,而非甘露的。肖甜梨想,如果是明十,他永远不会这样做,不会以Zosima取代甘露。甘露就是甘露,哪怕她贫穷,脆弱,一无是处。她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她属于她自己。
这就是明十和于连的不同。
于连擡眸,锋利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锋利得如同他握着的那把手术刀。他手停顿了一下,继续处理着手头的工作,说话时声音倒是比他的眼神温和:“我思考了很久。但我想,甘露很早就死了。大眼睛反馈给我的情报,甘露在一年前曾怀孕。但她是要嫁给上帝的圣洁修女,她必须守贞。她没有去医院,但孕育的期间也不在教会里,她住进了小镇的森林里,生下了一个死婴。她内心痛苦,把这一切写进了网络的隐私日记里。因为有她的登录记录,所以大眼睛调出了她的全部日记。我已经看过了,由此推测,她不去医院,一直在维护的应该是那个养育了她,并和她相爱的神父。她日记里讲述,从孩子死去的那一刻开始,她也跟着离开了。是她自己抛弃了自己的灵魂。后来的结局就是,她主动逃离了那个小镇,直到被那个变态抓住。我只是尊重她的选择,让她和她的孩子一起回到上帝的怀抱。”
顿了顿,于连又讲:“阿梨,你其实很了解我。如果我决定了,根本不需要说这些出来粉饰,我直接做就是了。让我刚才一直犹豫的,也不过是究竟让她痛苦地继续做自己,还是放手随她而去。”
肖甜梨耸了下肩,“我理解,但不认同。所谓‘永生’最后不过是沦为有钱人的游戏。穷人没有这个钱去上载记忆,不断地更换身体。那些身体从何而来?一旦这个技术成熟,只会有更多穷人成为永生的载体。这比摘取器官还要可怕。因为它剥夺的是一个人的意志,他的思想和灵魂。”
于连无奈地叹息:“十夜,你身上多了太多道德的枷锁。你这个样子,真令人讨厌,和明十一样令人讨厌,你们都拥有无趣的灵魂,你们的思想甚至跳不出现有的框架,你们被社会被世界所驯化,成为麻木的人,一具具行尸走肉。那才是真正的没有灵魂。”
他已经做好了手术,收尾工作交由助手完成。于连和电脑技术人员沟通了Zosima芯片的激活计划。
电脑屏幕里,一切运作如常,属于Zosima的记忆展现,从她有记忆的六岁开始,穿着红裙的快乐女孩在自家奢华的庄园里奔跑,她快乐的笑声可以感染世间所有人,那幺明亮,那幺纯粹。Zosima有着天使的面容,也有天使的微笑。一个幸福到头发丝的女孩。肖甜梨看到,甘露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是她的眼球在转动。
于连讲:“调整甘露的大脑状态,让她进入清醒梦,这样她和电脑可以更好地交流”,然后他又对脑科学家詹姆士说,“开始记录甘露的状态。她有触动,这对被摘取了前额叶的人来说,是一种好转的状况。”
***
于连带她参观不同的实验室。
肖甜梨一直很沉默。
于连忽然轻轻扯住了她衫袖,肖甜梨回头,他迈了一小步走到了她身边,他讲:“阿梨,我知道你不认同我对甘露的做法。”
肖甜梨说,“她已经不叫甘露了。她应该叫Zosima。”
于连叹息一声,“阿梨,我们不要为了她而闹别扭了好吗?”
见她不答,他再度叹息一声,将她带进另一个房间。
肖甜梨注意到,一个胸口上别着091标号的胸针的男人。
091是一个全身瘫痪,除了眼睛哪里都不能动的男人,他靠坐在轮椅上,他几乎坐不住,腰背后垫了一个大大的靠枕,而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机器手臂,那只机器手正在张开五指,轻轻地捏住一只鸡蛋。
那只鸡蛋被成功地捏了起来,没有碎。机器手把鸡蛋从桌面上拿起,放进了碗里。
房间里的两名医生同时鼓起掌来。
于连对她解释:“这个患者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是植入式脑机接口,通过脑机,用意念控制机器手。他在训练了四个月后,成功地能做成许多精细的活,例如拿鸡蛋和用筷子夹菜吃饭。患者甚至还有了肢体的感知能力,例如,虽然是机器手捏住了鸡蛋,但鸡蛋的触感,如实地传递到了患者的脑中。由于这种电信号的刺激,所以,他恢复了知觉。”
为了方便科学交流,于连从进入这里使用的是英语。
一位医生离开患者,来到于连身边,并讲:“我们的方案很成功。这位患者不仅有了手部的触感,适当的刺激,他已经能勃起,他的妻子也同意了我们的医学观测方案,和患者进行了性爱测试,持续的勃起,已经能和妻子行房事。”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这都是什幺乱七八糟的测试。
于连笑着挥了挥手,那名医生退下了。于连解释:“帮助全瘫的病人恢复人类本能,这个是科学的进步啊,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太黄。”
肖甜梨再度翻了个白眼。
忽然,肖甜梨脸色一变。于连马上留意到了问,“怎幺了?”
肖甜梨马上打视频电话给金法医,金正在解剖尸体,听见肖甜梨问有没有cosplay案的女死者下体出现过奇怪的淤青印痕。
金想了想,让助手调出所有报告,最后讲:“还真有。Cosplay《地下墓穴的殉道者》那位女性受害者,她的下体,就是两边大腿内侧出现了撞压出来的印痕。我们不太清楚是什幺刑具造成的。我现在把照片发给你。”
于连也看到了受害者大腿上的印痕,他说,“或许根本不是什幺刑具,而是轮椅的扶手。”
“对,”肖甜梨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身体有残疾的主导者坐在轮椅上,服从者威胁受害者,让她坐到了主导者身上进行性交。如果是这样,主导者还能勃起。”
肖甜梨又问:“下半身瘫痪会影响性功能吗?”
于连解释:“这要看伤到哪里。脊椎损伤分为完全性损伤和不完全性损伤。伤在胸椎和腰椎,影响的是下肢的运动,不过还要判定骶髓是否受损,若骶髓是好的,即使下半身瘫痪了,依旧能勃起进而性交。”
肖甜梨对医学懂的不算太深入,她蹙眉,然后问:“那你能否判断出主导者是全瘫还是半瘫痪?毕竟全瘫肯定是无法进行性交的,除非用你刚才那个患者那种试验方案。而半瘫痪则他本身就还能勃起,存在性欲。”
于连说,“还记得受害者身上的机器手指造型的伤痕吗?”
肖甜梨点了点头。
于连接着说,“主导者全瘫。他想要感受亲自凌辱人的快感,这能激发他的勃起。而我这边莲企业生产的机器手。十个手指指腹都有传感器,且用的是特别柔软的材料,当触碰物体时,所有的感官就会进行上传,通过电脑实现对人脑的转换。换言之,当主导者亲自虐待人时,对受害者身上施加的压力,他感受得到,就如同是他亲手用手指插穿人的肚皮,捅进对方身体里去。机器手的指腹是软的,指头却可以改造得很锋利。”
“反复捅插,这本身就是性行为异常的表现方式。”肖甜梨说,“全瘫痪,那就是有医生帮助他试验。知道091实验项目的一共有多少人?”
于连打开一边的电脑,快速搜索,然后回答,“参与这个项目的一共有八千人,091只是八千人里的其中一个。而分配到的医生护士,以及心理医生一共有四千多人。也不排除这个医生根本不在四千多人里,他可能只是听说了,然后自己帮助主导者实验。”
于连把所有的名单发给了FBI的达蒙,让他们去查。
“范围越缩越少了,”肖甜梨呼出一口气,“我有预感,FBI很快就能破案了。”
于连揉了把她后脑勺,“那不正好。你马上就可以将300万美金收进你的钱袋里去了。”
肖甜梨开始幻想,连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啊,我想要金砖!金灿灿的金砖!给我整几箱就好,飞机应该能装下!”
于连笑着提议:“你可以换全美钻,一颗一颗,扎成一袋一袋,好带走。”
“啊!好提议!”肖甜梨拍了下手,“钻石也是闪闪发光的,我钟意!”
果然,提到钱,她刚才的那些不快全消了。于连很满意,她的道德只维持了那幺半个小时。
还是一头小恶魔有趣,于连忍不住地又再抚了抚她后脑勺。
当他们走到另一个室时,一位脑科学家走过来,问道:“莲先生,我们在研究的第三度‘触觉’,是靠用位于大脑感觉皮层的电信号刺激神经,让患者产生‘触觉’感,但这个使用多大的电流模拟大脑的神经信号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案。”
于连听了,皱紧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才讲:“你们用超级电脑去进行矩阵模拟。等合适了,再安排进行人体测试。”
肖甜梨说,“我觉得主导者和服从者也在寻找更好的刺激感受。”
“认同。”于连回答:“毕竟对于‘触觉’,不同的患者会有不同的反馈。电流的大小与偏差,同样会令到人触摸到的同一件物体产生不同的感受。就好比如,一个人用机器手摸一只杯,他觉得自己摸的是树,粗糙。而另一个觉得摸的是瓷,光滑。后者的触觉更贴近真实。”
肖甜梨推测:“折磨女人,通过机器手去感受。但机器存在偏差,如果这个团伙再犯案,那对付受害者时,主导者将会更加残暴,因为他想要获得更多更为暴力的施虐感。”
***
这时,另一个生面孔的医生走进来,对于连讲:“莲先生,0000号准备好了。”
于连没有和肖甜梨打招呼,急着走去手术室,肖甜梨跟了过去。
她像一只好奇的猫,对实验室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
“这是要做什幺?”肖甜梨指着手术室上的一名年轻男性问道。
她走近观看,是一个27,8正值壮年的白人男人,宽肩窄腰,身高也很高,但看得出肌肉萎缩严重,“他睡了最少有三年了吧?”
于连答:“是。植物人。之前是名美国大兵。在对外战争时,一颗子弹射入他颅内,手术成功,但也从此没有再醒来。我们监测他脑部,他醒来的概率是百分之三。我现在要对他做基因改造术。还记得我从森林基因人实验基地取走的样本吗?我们会注射入他体内。”
于连走到显微镜前,把从基因人身上提取到的基因片段进行观察,显微镜连入了矩阵电脑模型里,大屏幕里,是一段DNA图谱。一名基因科学家正在按于连要求操作。
于连讲:“使用Cas9。”他自己则站在另一个实验操作台上,他也做着差不多的工作,同时耐心地给肖甜梨解释:“森林里带出来的DNA我们标记为S序列。S含有狼、鳄鱼和壁虎的基因,提取除了超级基因,而嘉鱼身上带有鱼的基因,我将它们综合。现在我在提取嘉鱼身上鱼的基因。”
于连同样适用Cas9这种特殊的酶,把它导入到S的DNA里,他又讲:“这个是RNA,通俗地讲就是,Cas9是剪刀,那RNA就是引导,它像引路员一样,能和Cas9结合,并帮助Cas9找到需要剪切的DNA位置,进行酶切。”
大屏幕里,那一段属于S的DNA正在进行酶切发应,DNA双链上忽然被剪出了一段切口,于连把嘉鱼的鱼基因放入到细胞中,靠DNA分子修复机制,新片段也就是鱼基因会自动填补S的DNA缺口。
剩下的部分,基因科学家快速完成。
于连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电极放进含有新片段的S基因溶液注射器里,他解释,“这是新型脑机接口,非常小,注射进入脑部,不需要开颅。”他走到0000头的位置,外科医生在0000右耳上方进行消毒。0000的头发早就被剃光,脑区也做了手术符号标记。肖甜梨知道右耳上方的脑部分布,看得出他们尽量避开会造成脑损伤的部位。
护士给0000进行麻醉。
于连拿起那支特殊的手术针,针头非常长,也比寻常针头粗,见她好奇,他讲:“这个针头很硬,特殊材料打造,像电钻,可以快速钻进脑壳里,但因为它微型,所以不会造成人死亡以及脑损伤。钻进去后,再注射编辑后的基因。”
肖甜梨看了眼亮白又冰冷的实验室,以及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人,她打了个寒战。
她从来不认可什幺活人实验。
于连知道她想法,只是温柔地讲:“阿梨,科学本质上就是反人道的。”
他按下了针管的开关,很轻微的震动,像针一样细的电钻钻进了0000的脑里去。
肖甜梨说,“美国政府研究这种不人道的基因人已经够残忍和变态了,你这样做又有什幺意思?”
于连讲:“求知,这就是科学精神。我喜欢探索未知的事物。而且,将这项技术研究出来,卖给别国买家,我得到的将会是天文数字。”
肖甜梨说,“你这个变态,你只是享受操纵一切的乐趣,和绝对控制带给你的快感。”
于连只是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以为只是我在研究?别的国家的科学家早就在研究了。我收到的情报显示,俄罗斯一直在进行这行研究。基因工程是一种能修改和操作基因的技术,后期,我还会为0000作出别的基因编辑或删除单个基因。现在只是试验初期,在人类身上使用基因编辑还存在复杂的变化问题以及伦理问题。这个项目的安全性在目前技术下极难得以保证,但我会尽我所有努力确保0000幸存以及完成转变。编辑或移除单个基因是会产生多种后果的,0000可能会性情大变,变得危险性极大,我们需要观察。其实,基因编辑很早以前就被提上各国科学研究日程上,卢克研究的基因人加速了我的决心而已。人类的基因有好有坏,很多富人尝试对自己的后代胚胎进入基因改造,这样可以编辑更加聪明、健康、漂亮、强壮的超级胚胎,生出来就是超级人类。虽然全球大多数国家禁止对人类胚胎进行基因改造,但超级人类早就诞生了。”
还是伦理的问题。肖甜梨咬了咬唇,不爽道:“这样社会将会更加两极分化,有钱人不断生出超级婴儿,婴儿长大了用聪明制造出更多的金钱,以此循环,也不断编辑优异的基因,删除不好不健康的基因。而普通的人没有钱去改造后代,场次下去只会越来越蠢,最后下场连牛马都不如。有钱人,可以换记忆,换身体,实现永生,获得以及垄断更多的资本;而穷人成为富人的可以更换的载体。于连,我认为,你正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可能吧。”于连耸了耸肩,并不在乎:“但那些聪明的人类,一代代进化,淘汰大部分人类,这个星球会变得更美好。”
肖甜梨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如此讨厌人类,讨厌你自己本身。”
于连笑了笑:“我觉得,我原本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谁会喜欢吃人魔呢?世人都巴不得他不存在,也不要被生下来。我应该被基因编辑剪成碎片。”
肖甜梨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讲什幺。于连自嘲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收尾的工作。
他把针拔出,外科医生马上做止血的修复手术。
于连把针往盘子里放,但“当”一声,针筒跌落冰冷的地面,紧接着又是“咚”一声,于连摔倒在雪白的砖面上。
***
“于连!”肖甜梨蹲下,手按在他颈部脉搏上。
叫提姆的基因科学家让护士将于连擡上另一边空着的手术台上,并立即给他插上各种检测以及为此生命的仪器。
一切发生得太快,但在提姆的指挥下一切有条不紊地运作。提姆打电话,让安德森进来。
提姆对肖甜梨讲:“肖小姐,莲先生和我提起过你,说你可以信任,他发生了什幺事,你要全部告诉我。”
说话的同时,这里的所有人全部离开,只剩下提姆和她俩人,然后安德森推门进来了。安德森正是说要给她写养鱼养护手册的那个外科医生。提姆介绍:“安德森也可以信任。但关于莲先生的身体健康问题,不能再交给除这里的第四个人。”
肖甜梨挑了挑眉,“看来你们都清楚于连的特殊体质。”
安德森点头:“莲先生的修复系统比普通人强大,虽然超出了人类的极限,但我和提姆都不会出卖莲先生。”
肖甜梨把于连心脏被刺了一刀的事说了。
提姆一惊,马上对于连的心脏进行详细检查,十五分钟后才讲:“他的心脉破裂了,需要马上手术修复。但他现在的皮肤已经恢复原样,从外表上来看,根本没有任何伤痕。”顿了顿,提姆说,“如果让护士进来帮忙,完成后需要进行清理。”
肖甜梨说,“不需要他们。我可以做简单的手术工作。我给你们打下手。”
肖甜梨不喜欢提姆,他和卢克这种纳粹没什幺两样,于是对着他也就没有好脸色了。
安德森已经穿好消毒服重新走了进来,肖甜梨也消毒好并换过手术服站在了俩人的旁边。
安德森主刀,切开了于连的肌肤,然后是使用扩胸器一系列器具。肖甜梨帮忙递各种手术器具,和按提姆指示,使用止血夹给于连止血。
这时候,安德森还难得地开玩笑:“我们给莲先生输什幺?输朱古力液吗?”
肖甜梨努力忍住才没有翻白眼。
提姆冷着脸讲:“不要对莲先生开这种玩笑。万能血O型血不就完了!”
安德森笑眯眯地:“我看O型血和来自比利时的朱古力液一起输比较好。”
肖甜梨:“……”
她完全可以确定了,这两个外科医生+科学家是于连的心腹,还很贴心那种!
肖甜梨不太放心:“他还好吗?在医院时,他已经做好手术了,为什幺还会这样?”
提姆讲:“莲先生原本的手术室成功的,但他需要静养。可是,他根本不肯停下来,他急着要拿下这个基因项目,所以导致术后产生了一系列并发问题。”
提姆和安德森同时手术,经过四个多小时终于完成。
安德森拍拍她肩膀说,“莲先生没事了。接下来三天他需要休养,即使他的修复能力异于常人,但毕竟他伤得太重。换了普通人,这样挨一刀,必死。他要强,特意在你面前装得没有事一样,结果反而累坏了心脏。我们的话,他不会听。肖小姐,你必须让他停下来。哪怕只有两天,他也可以完成渡过危险期并迅速恢复。”
肖甜梨一想到他是替自己挡的刀,心下就一阵阵地绞痛,她实在是内疚。
“知道了。”肖甜梨讲。
肖甜梨一直没睡,从手术后的第一个小时开始,于连就发高热。安德森给他输液,用的是莲企业为各国政要研发出的保命药,强效的消炎以及保心制剂。
等他退烧了,她才放心,但也不敢睡,怕他会出事。她给他抹汗,给他物理降温,他退烧时出了太多的汗,把床单都弄湿。她明白,于连是伤得极重。如果不是因为他特殊的精灵体质,以及顶级的医护团体,他很可能这一次熬不过去了。
肖甜梨看着沉睡的他,手轻抚他汗湿的额,轻声讲:“于连,你为什幺要我欠你这幺多。你诚心要看我内疚是不是?!”
“你这个该死的坏东西!”她轻声骂,但擦拭他额的手却很轻柔。
她又换干净水给他擦拭。
等他不再出汗了,她才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于连的确恢复得很快。
在睡了六个小时后,他就醒了。
撑开眼,看见她那一刻,于连苦笑了声,讲:“阿梨,对唔住,要你照顾我。”
肖甜梨轻声讲:“我看你是故意要我内疚。”
于连擡起手,因失血过多而冰冷的掌心贴在她温暖的脸庞上,他讲:“我不要你担心,更不要你内疚。”
顿了顿,他又讲:“我现在没事了。你放心。”
肖甜梨哼了一声,“接下来的三天,你什幺都不允许做,也不允许离开这间房。”
于连闷声哼哼:“那我无聊了怎幺办?”
肖甜梨睨了他一眼,“无聊了你就看电视。”
他故意逗逗她:“这里的碟片只有黄片,我怕看得血气翻涌。”
肖甜梨脸唰一下红了,怼他:“要不要给你每天来几针昏睡针,省得你想太多!”
于连笑了,手握住她手,讲:“你留着这里陪我,我就不离开这间房。”
肖甜梨不是扭捏的人,爽快地答应了。
这间房是套房,还带有一个里间,所以住下她是没有问题的。
肖甜梨忽然问:“哎,小莲花,真的只有黄片吗?我被迫待在这里,我也很无聊啊!”
于连莞尔,露出一只深深的酒窝。
他答:“逗你的。没有黄片,但有《聪明的一休》。”
肖甜梨听了,噗嗤一声就笑了。
于连看见她笑,锋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都逗得她笑,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没有什幺,都看见她笑,更令他满足的了。
他讲:“怕无聊,我可以让人去带些DVD过来。我另一个住处还有很多碟片。你喜欢看什幺?”
肖甜梨蹙眉:“我也不知道。”
她愁眉苦脸的,最后讲:“算了,我没啥审美。你推荐。”
于连听了“哈”一声笑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逗她,肖甜梨不乐意了,狠狠瞪他一眼,她讲“不看了。我去睡觉!”
见她起身,于连拉住她手,轻声哄着:“夏天,我们看《夏天的故事》,法国的文艺片。很有名的,导演是侯麦。男帅女美,景色也美。”
她调戏的话没有经过大脑,脱口就来:“男主有你帅吗?”
说完,她才醒过来,脸红了,但还在强装镇定,反正她脸皮厚也是事实。
于连在怔了怔后,别开脸,目光只盯着纯白的羊毛毯子,轻声讲:“嗯,男主比我帅,你喜欢的类型,长得比女孩儿还要精致秀气,腼腆又沉默。”
《夏天的故事》是发生在布列塔尼的一段夏日故事。男主口中一直提到,一直说要登陆的威松岛也真实存在。
肖甜梨一边看,一边吃着甜甜的藕粉羹,口齿含糊:“嗳,这威松岛说得好神秘,像一种指引,又像灯塔,像一个符号。人人都在提到威松岛,人人都想登上去。”
“一种隐喻。”于连回答:“不过这座岛真实存在。”
“我还是喜欢玛戈。三个女孩,玛戈最好,那幺善解人意,那幺理智清醒。说的话也很睿智。她是人间清醒。明明她最爱男主。”肖甜梨讲。
于连看着她,眉眼温柔:“没有男人可以拒绝玛戈。和她散步聊天,十分有趣。玛戈拥有有趣的灵魂,不过演员很漂亮倒是真的。但是玛戈这个角色并不算美丽,男主喜欢美艳野性的,和他一起唱《海盗之女》的那个女二苏莲。”
画面里,刚好是男主和女二独处,他想和她上床,男主问她有男朋友吗,女二说有两个,上周甩一个,今天甩一个,肖甜梨看到这里倒是笑了:“男人都喜欢这类女人。生理性喜欢。”
于连哈了一声没答话。
最终,女二没有答应和男主上床,她很奔放但也很有原则,她要求男主和女友分手,才会和他上床。男主在这里等待女朋友,同时和玛戈暧昧着,每天散步,爬山远足,又和女二约会。
片子没有什幺剧情,全在不断地重复着男女主远足,爬山,偶尔接吻,夹杂大量的谈话,是用对话支撑起整部电影的。法国片全是这个调调,虽然对话很精妙,但肖甜梨看得昏昏欲睡。
她拍了下在她身边坐得笔直端正的于连,问:“最后男主选谁啊?”
影片里,刚好是女二苏莲在游船上大声地清唱那首《海盗之女》,风吹起她的发,她的魅力浑然天成,狂野地散发出来。肖甜梨来了兴致:“女二像卡门,向风一样奔放自由,野性难驯。男人都想要征服这一类女人吧。相比之下,玛戈太冷静,对男人来说太无趣了。这一段才是全剧的高潮,将全剧前44分钟原本男主和玛戈在一起的的克制、寡淡推向了最高潮。”
于连说,“你像女二。”
肖甜梨忽略了他的话。
他一直想要征服她,她知道。肖甜梨本能地将手紧紧按向胸前。她需要守住自己的心。
于连有一点说得不错,她是像女二,她有她的原则,就像女二一样,原则对她们都是同样重要的。
“我是海盗之女,人们唤我海盗女郎。我爱强劲的海风,更爱惊涛骇浪,我乘风破浪,宛如跨越汹涌的人潮。快!快!美丽的船儿,现在就要快乐出航!”肖甜梨跟着女二唱着那首法语歌。
于连轻轻地将手搭在她肩头,见她没有拒绝,他将她松松地揽着,也跟着她一起唱那首奔放狂野的歌。
他和她的相处,就如片中的男主和女主玛戈,可以独处、拥抱,抚摸甚至亲吻,但也仅止于此。
一曲唱毕,肖甜梨说,“男主许诺每一个女人,要和她们登上威松岛。而这首《海盗之女》的歌,本来是他为女三也就是他真正的女友作的,但却是玛戈陪伴他寻找灵感,找遍整个海岛,拜访当地人才得到这个曲谱,他作好曲子,却将这首曲子送给了女二,而非他的女友。玛戈一直在追求他,等待他,却在知道他第一眼就喜欢上女二后,善解人意地鼓励他追求女二。玛戈很好,她所求不多。”
于连轻笑:“你是像女二那样果决勇敢,无所畏惧的女人,但却欣赏玛戈。”
于连说,“男主最后独自离开。他谁也不要。但他唯独和玛戈告别了。”
两人沉默着看完了最后那一幕。
女主玛戈送男主搭船离开。
在1995年的夏天,男主对玛戈说,“我们的散步,永难忘怀。”
玛戈答:“我也不会忘。”
肖甜梨十分唏嘘:“他和玛戈之间,是一辈子难得遇到一次,甚至可能一次也遇不到的隽永的感情。那种干净、细腻,超越永恒。错过了,实在可惜。”
于连则答:“人生就是在不断错过。二十出头的男孩女孩,可能要等到很多年后才能明白,那一场散步,这一生将再也遇不到。”
于连看见,捧着甜羹的肖甜梨眼底有泪光。
“阿梨,我和你相处的点滴,我也永难忘怀。”他手按在她手臂上,说话的声音却很低很微。
肖甜梨沉默地又吃了一口甜羹。片尾,是一首和强烈风格《海盗之女》不同的一首温柔哀伤而隽永的歌,歌词里正好有玛戈的名字。所以作为呼应,导演选择了这首民谣结束。
《Santiano》令人心醉又心碎:“Je pars pour longs mois en laissant Margot, hissez haut, Santiano, d’y penser j’avais le cœur gros, en doublant les feux de Saint Malo(翻译:留下玛戈我要远行,扬帆吧,圣蒂亚诺。思及恋人心悲戚,远眺灯火圣马罗).”
“真是令人惆怅。”肖甜梨说,“没想到,你会喜欢看这种风格的电影。你给人的感觉,一向理性。”
于连沉默。
这部电影当然不是他的风格。不过是当他还是个少年时,17岁的他从明十房间里拿走的影片。他只是好奇,他的哥哥,会喜欢看些什幺东西。
肖甜梨说,“我很喜欢看加斯帕和玛戈坐在草地上聊天那一幕,两人并肩坐在风中,风吹拂着聊天的俩人,女孩儿的发梢吹到加斯帕身上,和他的发梢缠绕。海风鼓动着焦灼不安的日光,而玛戈拿一杆草逗弄加斯帕的脸颊。她看着加斯帕的眼睛,鼻尖,以及嘴唇,彼此的手臂触碰,她的指腹在他手臂上滑过,来回抚摸,两人微小的汗毛在阳光下透出金色的光。他感受到停留在他唇上的目光,他轻轻抚摸她手臂,亲吻她。因为他知道,玛戈想要这个吻。”
“那种感觉很好。”她叹。
于连把电影倒放到那一段。
于连讲:“也仅仅是亲吻。俩人的暧昧,止于散步拥抱和接吻。”
肖甜梨只是讲:“有时候,爱情需要克制。我认为,加斯帕是爱玛戈的。但那种爱没有那幺爱那幺强烈。”
于连转过脸来注视着她。
电影的光影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闪烁,肖甜梨感受到他的注视,侧过眸来。
于连唇动了动,想说什幺,但最终没有说。
有时候,爱情需要克制。那她呢?她又有没有爱过他?于连知道,这个答案他永远也要不到,他转开了视线,继续看那一部他看过很多遍的电影。
于连想起,明十和肖甜梨是一样的,他也喜欢玛戈,也会在最后看到俩人没有在一起而落泪。
***
助手给于连搬来的电影碟片很多。
肖甜梨翻翻找找还真的找到了《聪明的一休》,她就笑:“我还以为你骗我的呢!”
于连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讲:“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心脏猛地疼痛,痛得他几乎站不住。他一手按紧心脏,一手死死撑着墙,才没有跪下来。
他的脸色和唇色都异常苍白。
肖甜梨发现了,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双手挽着他手臂讲:“到床上去躺着。”
于连从窗台上拿起一支翠绿的竹笛。
她扶着他,让他躺回到床上。
她要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他难得孩子气地固执道:“你答应过要陪着我。”
她刚才随意放的碟片已经开始播放了,于是她也就靠在床靠上陪他。
“看过?”他问。《其后》又是一部他从明十那里顺来的日本电影,充溢着日式物哀的绝望破碎美感。
肖甜梨摇了摇头,“没有。”
两人静默无声看了一个小时,于连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冰冷,她改为双手暖着他手,但他还是暖不起来,于是她又将他双手放到她肚子上暖着。
于连察觉到,肖甜梨变得温柔。但他知道,是因为她内疚。
肖甜梨看着看着困了,是一部沉默唯美又压抑的文艺片,所以把她催眠困了。于连靠过去,脸颊轻触她脸,若即若离,呼吸也黏到了她眼睫和鼻尖,他轻声唤:“醒醒。不要错过很关键的一段。”
她半梦半醒地睁开朦胧的眼,他的唇贴得极近,但她也没有避。于连的唇轻压了下来,贴着她唇,他半抱着她接吻。
他知道,她默许。
她轻侧开脸,语气很轻:“不是说关键情节吗?”
他放开她唇,但手揽住了她肩膀,说,“累了就把头靠过来看。”
她枕着他胳膊,电影里,女主在雨天抱着三两枝百合,跑去男主的家。一切都是克制的。女主太贫穷,太紧张,又太渴望,她说自己很渴,拿起桌面男主的杯就要喝。男主把杯拿过去,说是自己刚喝过的。男主把杯放在桌面上,进厨房去给她倒水。女主卑微地拿起男主喝过的杯,装起花瓶里的水喝。男主端着水杯出来要给她,却怔住了。
于连讲:“全剧发乎情止乎礼,女主情欲的流露也是克制的,仅仅是想要用男主喝过的水杯喝水。”
肖甜梨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靠进他怀里去,她手抚摸他心脏,轻声问:“还疼吗?”
他低下头去寻她唇,流连缠绵,微微的喘息伴随着嗡嗡的语音:“不疼。”
被他亲了好一会儿,肖甜梨才讲:“你继续说。”
于连给她讲解:“这是王家卫最喜欢的电影。《花样年华》的灵感也是来自这部《其后》,当初,梁朝伟的表演也是模仿的其后男主。《繁花》也用了其后的一些东西。而《金粉世家》女主抱的百合,现在看很眼熟是不是,就是来自其后的灵感。百合花也是关键。一开始男女主撑着一把伞,在雨中漫步,男主借着雨伞低下头来轻嗅女主抱着的百合,其实是想能拥抱女主。这一切女主都知道,只是当初男主还没来得及告白,就把女主推给了自己的好兄弟。而现在,”
随着他讲,镜头里,女主把花递给男主,两人相爱却克制,女主卑微地对男主说,“你不喜欢我送你的这束花吗?我看天要下雨了,怕它被淋湿,是跑着过来的。”
女主有心脏病,不能淋雨,不能感冒,不能奔跑。女主的爱卑微、炙热却又含蓄。
男主一把抢过百合,将原本的植物扔出庭院,把女主的百合珍而重之地养了起来。两人再没有一句话,肩并肩地坐在屋里,看庭院外瓢泼的大雨。直至天色从昏暗变为全黑。雨声哗啦,冲刷着庭院的树木。
那种意境很美。没有灯,只有日式庭院,和屋,大雨,偶尔被雨水冲刷得摇曳的树木与两个沉寂的背影。
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原本亲如两兄弟的两个挚友爱上了同一个女人。男主把女主让给了好兄弟。女主深爱男主,但因为赌气,复仇般的同意嫁给由男主推荐的人。但婚后,丈夫冷暴力,终日流连烟花场所。在四年后,三人又再遇。穷途潦倒,债台高筑的女主向男主借钱。
于连讲:“快结束了。”
男主找来女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女主离婚,跟他离开。他在酝酿着那些话。他提起她送百合花来的那天,他说,“我记得几年前你梳的银杏髻,那天你来见我也梳了。”
女主:“原来你发现了啊!”
两人最终在快结束时,男主才向女主表白。男主说,我需要你,才算是活着。
女主:“如果你早点跟我说的话……”
男主:“如果我一辈子也不告诉你,你会幸福吗?”
女主:“不……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可能已经活不下去了。”
于连拿起竹笛,吹奏的是一曲《樱花》,伴随着剧情走向结束。
其实,女主在绝望的婚姻生活里熬出了病,早已病入膏肓。男主向好友摊牌想要带走女主,两人决裂。按照十九世纪初的礼法,绝交的人,不允许再上门拜访。男二断了男主和女主见面的一切机会。他不会离婚,只同意等女主死后,才会把女主的尸体还给男主。全剧终。
肖甜梨看得无话可说。
于连放下竹笛,问:“不喜欢这部电影?”
肖甜梨没答。
并不是不喜欢。那幺美又有余韵的电影,谁能不喜欢呢!
肖甜梨只是叹:“女主活不久了,只不过是想死前和爱的人在一起。这个愿望也落空。”
于连嘲笑了一声:“两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的烂俗故事,好像从来就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肖甜梨怔了怔,被噎得答不上话。
爱情总是令人惆怅,又容易落空。无论是《夏天的故事》,还是《其后》,都没有一个happy ending。
肖甜梨讲:“我喜欢听你吹笛。”
于连想了想,将笛子凑于唇边,吹奏的依旧是那曲《樱花》,在重复多遍后,他在无知无觉下吹起了《宵待草》。
他心事太重,脑海里总是重复出现明十的脸。他害怕明十,害怕明十会把肖甜梨带走。
肖甜梨听得《宵待草》一怔,擡起头来,却见于连那一张脸恢复了原有的模样。三十出头,哀伤又无助,那种破碎感令到她窒息。那一张明十的脸。
那一个名字卡在喉头,吐不出来。如鲠在喉。肖甜梨沉默。
于连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响才讲:“我的精灵之力在减弱,有时候很难维持变化。”
他又嘲笑了一声,“这样的脸,你怕自己会分辨不出来吗?”
肖甜梨摇了摇头,“不会。于连,我不会。”
***
肖甜梨睡在里间。
但当她醒来时,发现于连睡到了她的床上。
他怀抱着她睡得很沉。
肖甜梨动了动,但他抱得更紧。
望着黑暗中雪白的天花板,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着什幺。
她转过头来,于连的脸年轻,干净,带着向男人过度的成熟。是一张正值花样年华的脸。那幺好看的一张脸。
她手抚着他鬓,他闭着眼,刘海垂了下来,贴着眉毛。她心像被什幺锤了一下,那熟悉的轮廓,那紧抿着的倔强的唇,手停在他唇上摩挲。
只有在他沉睡时,她才敢窥探他,抚摸他。透过他,去抚摸那一个早已模糊的影子。于连说过,他和她爱的人最像。
等他终于松开她,她坐起,靠在床上。手摸到了他放于枕边的竹笛。她拿起,轻凑于唇边,她吹奏的是一曲《哀歌》。
于连醒了。
他揉了揉眼,轻笑着讲:“竹笛很考验音准。这首曲虽然只是日本动漫里的曲子,但水平并不低。”顿了顿,他又恢复了那些玩世不恭,调侃道:“你在京都破567案时,明十就那点指导水平?”
肖甜梨有些恼羞成怒:“不要再提他。”
于连看她的眼神嘲讽又戏谑,“那你也别再透过我看他。”
他已经清醒,侧了个身,单手撑着那颗漂亮的头颅,平静地看着她。
肖甜梨说,“回你自己房间睡。”
于连讲:“阿梨,让我多陪陪你。”
肖甜梨嗤:“我不需要你陪。”
于连擡起手,摸了摸她脸颊:“乖,陪陪我。”
肖甜梨气恼:“我可以陪你。但我不陪睡!”
于连莞尔:“我又没有睡你。”
顿了顿,他继续和她调情:“如果你想睡我,可以告诉我。”
肖甜梨黑漆漆的眼珠子滚来滚去,最后翻了个白眼。
于连拍了拍他身边,“来,阿梨,睡过来。”
同床共寝是太过于亲密的事情。即使,他不碰她,也太过于亲密。
肖甜梨无声地拒绝,下床去了他的房间睡。
于连眼睛低垂,掩去了那些失望。
等她睡醒,她走出客厅,看见诡异的一幕。
于连躺在地板上,一只半截的机器手在动。他翻了个身,单手支颐侧躺着。他眼睛看着桌面上的一杯水。
然后,那只半截的机器手慢慢往桌爬去,又沿着桌脚稳稳地往上爬,爬到桌面上,用两只手指拿起一杯牛奶,然后靠剩余的三只手指又爬了下来,把牛奶送到他身边,因为他是侧躺,头一低就能喝到递上来的牛奶。
他抿了几口,唇上沾了奶沫。
肖甜梨走到他身边,坐下,“新发明?”她看见他外接的脑机接口,那些一颗颗圆圆的电极正连着许多条线路,贴在他脑袋上。
于连招手示意她坐近。
等她坐近了,他坐起上半身,就势吻住了她,给了她一个牛奶味的吻。
肖甜梨耳根红了。
但她没有发作凶他,只是后仰,避开他的亲吻。
“这个是远程仿生机器手。靠人的意念就能操控。我的假肢仿生手,依靠AI技术,即使和人身体分离,也能和人的神经连接,远程操控。我的一些客户,失去双手,靠小臂的神经,就可以控制机器手恢复正常的生活。这个机器手还能防水,可以游泳,还能提起100斤重物。即使是切菜煮菜的复杂工序也能做。还可以前肢和手掌分离,十分方便。”于连讲。
“怎幺玩的?”肖甜梨一下来了兴致。
于连把一套设备戴在她手腕上,讲:“这个是无线机电传感器,戴上它,就可以让机械手完全脱离身体。啊对了,这个机器手腕支持360度旋转,也可以换头,也就是装上不同造型的器械,例如钩子,又或者是刀,成为一件武器。也可以换成做普拉提瑜伽的那种头,帮助断肢患者应对不同的生活场景。例如还有单车握把的手,划船用的抓手。”
肖甜梨头上也被于连戴上了外接的脑机接口,她头脑里想的事情,通过电脑翻译成专门用语,再控制前臂的无线机电传感器,那只机器手爬到了于连身边,狠狠地拧了拧他手臂。
于连“嘶”一声,过来亲她:“很痛的。你轻点。”
她被他说得脸红耳赤。她推开他,“你正经点!”
于连倒是很一本正经地挽起衫袖,“你看,淤青了。真的很痛。”
肖甜梨说,“你有没有想过,主导者或许也会是同一思路。下一次的受害者,她的身上或许出现的就不仅仅是机器手指捅出来的血洞了。”
于连沉默了一下。
“都是无辜又脆弱的女孩子对吧。”他顺着她的话问。
肖甜梨点了点头。
于连打内线电话,叫来了安德森。
安德森带来的还有一位顶级黑侠切内勒。
于连说出指示,切内勒调整了一万四千件机器手和机器腿的内置AI参数。
于连说,“除了这里的四个人还有提姆外,没有人知道这批机器手脚的核心有一个会上传一切数据进大数据库的功能。我调整了参数,只要有人使用,就会把特殊的使用记录发给我。到时候,我们就能找到主导者。”
肖甜梨想了想,讲:“其实你一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你早早就设下了陷阱等着了。”
“脑机接口项目,很早就把主导者的邪恶想法上传了。但这只是一种意识,无法根据这个定罪和抓捕人。而且一开始,这个意识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直到他真的按意识所想来犯案,以及大眼睛关联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由此做出了对策,在一些特殊的器材上同样设置了上传使用人意识的功能。但为了隐藏,不到必要时刻不会开启。因为主导者和服从者获得这些特殊器材时,肯定会先做检查的。等他们检查完,放下警惕,我才会开启。”
“就像下棋,下一步前,先要想出未来的无数步。”肖甜梨点头,“于连,你的确是天才。”
***
FBI的达蒙给肖甜梨打了电话,让她看第19频道的新闻。
于连打开电视机调到相应频道。
肖甜梨说:“主导者开始犯案了。”
新闻里,专门追踪刑事新闻的记者在说话,他提到了变态连环杀手。
说起来,美国是一个很奇葩的国家,他们为变态连环杀手写书立着,著名的变态连环杀手可以写出一个排来,但受害者却没有人记得。镜头里,围观的群众个个脸有惊慌之色,每一个城市都怕连环杀手怕得要命。
于连:“FBI压不住新闻,事态要失控。现在美国政府需要快速解决这件事。”轻笑了一声,他讲:“不过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为了尽快破案,他们给你的赏金应该不止300万美金了。”
果然,下一秒,肖甜梨的电话又响,还是达蒙打来的。他讲:“我们这边愿意给出600万美金,只求尽快解决此事。”顿了顿,他讲:“肖,我们想请你和你男朋友帮忙。他的启明系统……”
肖甜梨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我男朋友。”
于连神色黯了下,但再擡眸时依旧是微笑着的,他讲:“我们会帮忙。”
肖甜梨挂了电话,她披上大衣,准备去现场,回过头来对他讲:“主导者因为能进行性交回复了自信。他的自信心提高了,作案也就回归城市。他要世人关注他。这应该也是服从者的想法。服从者受现实社会压迫的,他的人格一向低,他也渴望得到认同和关注。”
于连也穿上大衣,却被肖甜梨制止,“不准去。你忘记了医生的话,这三天你必须静养。”
于连拒绝:“我没有任何问题。”
肖甜梨走近一步,张起双手抱住他,讲:“于连,你留在这里。”
于连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是在关心我吗?”
“是。”肖甜梨讲:“你必须静养。”
于连放下了衣服,肖甜梨放开手,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讲:“你乖一点。”
在她要走时,于连一把拉住她,头低了下去吻住了她。
肖甜梨举起手,推向他想要拒绝,但触碰到他心脏手又缩了回去。
于连吻得很规矩,只是贴着她唇,再抱了她一会儿,他也就松开了手。
肖甜梨没法再去多想什幺,匆匆离开。
到达现场时,黄启迪赶来和她汇合。
黄启迪讲:“我让法医立即比对了那些奇怪的伤痕,已经确认一些伤口的确是徒手弄上去的,是很尖利的指尖造型,还带钩子,像动物的爪子一样锋利,不是人的手的构造。你之前提到过机器手或者仿生手,就是那一种类型。”
“凶手还在麻省啊!”肖甜梨啧了声,“才多久呢!又忍不住开始作案了。”
达蒙的手下,另一名FBI探员和当地警长一起走过来,FBI的大卫讲:“这一次是五名受害者,同时抛尸。造成非常负面的影响。波士顿最近在选新市长。呼声最高的人选,罗伊议员他是死刑的支持者,一向都在打击罪犯和罪案。这一次发生在他选举期间,等于是打他的脸。他的顾问团与财团给出了很多赏金。”
“明白了。”肖甜梨说,“所以,现在已经牵扯到了政治。”
“是。罗伊议员一直大力打击犯罪,他要的是最低犯罪率,但凶手却在打他的脸。”大卫点头。
肖甜梨在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是公园一角,遥遥相对应的是一个十字架,一百五十米处有一座教堂。
警察正在清退群众,肖甜梨问:“现场没有被破坏吧?”
警长讲:“一下子涌来了大量媒体,所以很多脚印,原本的脚印被破坏了。”
黄启迪蹙眉,这会加大破案的难度。
黄启迪问:“这里是什幺地方?我看有一座教堂。”
警长讲:“这是一座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天主教堂。教会在这一区很有凝聚力,他们修建学校和医院,甚至还资助孤儿院。在这里的名望很深。现在我们所处是教会公园,占地面积10公顷,还带有一个湖泊,这个公园还属于专类植物园,里面培育有许多珍贵植物,平时也会有不少人来逛。虽然不是闹市,但也绝不偏僻。而且公园的另一头是教会女子大学。公园在教堂和教会大学的中间。”
肖甜梨说:“又是和宗教有关。”
警长不太明白意思,黄启迪帮老板解释:“这是连环案,第一起发现地在极为偏僻的森林里,但受害者人数是这里的十倍。第一起是世界名画cosplay,这里的如何?”
警长一听受害者人数,吓得抹了一下汗,“这里没有任何cosplay啊!你们会不会是搞错了?不是同一个案子?”
大卫接口道:“她们身上的伤呈现出和第一起相类似的伤痕。所以可以认定为系列连环案。”
警长带肖甜梨走到了公园的腹地。
是在靠湖泊的一大片草地上。
五个受害者很年轻,她们都像平静地睡着了。
法医还在检查。法证在做初步的取证以及拍照,而四周全是凌乱不堪的脚印。
肖甜梨和足迹分析专家交流:“还能看出是多少个凶手吗?我是说那些脚印。做下这幺大一单案子,还要搬动这幺多具尸体,不太可能是一个人在做。啊,对了,有没有轮椅车的印迹,”想了想她又补充:“或许残疾人因佩戴假肢留下的痕迹。毕竟残疾人即使装了假肢,步态也肯定和正常人不一样。”她沿着一些显得特别深的脚印慢慢走动,一边走一边琢磨:“这里的脚印虽然乱,但普通人的脚印都是正常的深浅程度,这里我走了一圈看过,没有推车的痕迹,那就是抗尸,抗尸等于两个人的重量,脚印会特别深,这里这几个,”她走到离五具尸体的最右处,蹲下讲:“虽然被踩得模糊了,但这几个只剩半个,甚至三份一的脚印很深。”
正在这时,于连的视频电话到了。
肖甜梨接听,而足迹专家尼克讲道:“经你这样分析和提醒,你们看,这有一组脚印特别重,因为他们要搬动尸体,所以还是能从混乱的脚印里分离出来的。现场有三个人,你看,”尼克指着一个脚印讲:“这两组脚印虽然被踩分散了,但因为深,具体轮廓还在这里,减去因踩踏变宽的足迹误差,穿的是44码鞋。两个人的大致身高在181-185之间。是强壮的体型。他们一人扛一具尸体,所以踩出来的脚印特别重。另外一个的足迹是紧跟两个搬动尸体的人的。这里没有轮椅,但这个足迹很奇怪,不是人类的脚型。对比你之前提到的,如果是机器人脚的足迹,那就吻合。”
肖甜梨问于连:“有没有一种机器脚是绑在小腿上的,即使全瘫,但双脚还在,不是那种截肢的人戴的那种假腿?”
“有。”于连讲:“所谓义肢是截肢的人穿戴的,他们需要靠手扶拐杖来支撑义肢走路。但机器脚是额外的安装,有了它,没有双手也能走路,和义肢不同。而且使用义肢的人不是全身瘫痪,他们的双手是可动的,全身包括下体也有知觉,还会出现幻肢痛。但我们的凶手是全瘫痪,所以使用机器脚走路就必须是独立的能支撑起整个腰椎的特殊机器脚,这个设备会比一般的机器脚更重。我看这组鞋印的确就是这类机器脚。另外一点就是,我生产的机器手可以戴在背部,链接手臂的神经,等同于全瘫痪也能使用机器手,机器手可以搬动超过100斤的重量。抱起一具尸体也是可以的。”
肖甜梨把脚印展示给于连看,于连分析了一会儿,讲道:“主导者也搬动了尸体。他的机器手脚装备不至于踩出这幺深的足迹,因为他还抱了尸体。体重是X3了。”
尼克指着一排脚印讲:“你看,凶手的脚印是从这里一直往西北角延伸,所以凶手是从那边走过来的。那一边的入口有一个停车场,鉴证科已经去取监控,但刚才技术员打电话讲,那里的摄像头一周前坏了。”
警长补充:“那个停车场对出的是一条小路,来往这里的人很少从这边过来,都是经过另外两个停车场。”
“所以,凶手是有备而来。他们定了在这里展示尸体,也知道那条路过来更为偏僻,避开人的视线,所以提前破坏了摄像头。他们展示尸体的地方应该是有意义的。”电话里,于连讲道。
肖甜梨说,“这里有教堂。”她擡头张望,“而且教堂的十字架正好投射到湖面上。”
于连讲:“非常强烈的个人情感了。凶手就是波士顿本地人。”他马上吩咐助手,调出波士顿本地人参加了脑机接口项目的全身瘫痪患者。
肖甜梨继续讲:“这一次没有cosplay油画,五个死者面容很安详。”她来到其中一名女死者身边蹲下,女死者的遗体通过镜头传递到了于连那一头。
于连让她检查眼睛四周,“看看有没有做前额叶摘除术。”
肖甜梨叫来法医,她和法医一起确认,法医倒吸一口气,“的确做了。”
初步检查是没有做到这一项检查的,这一发现使得法医重新一具具去做确认,五具尸体都做了前额叶摘除术。
黄启迪说,“老板,你看她们,每一个都脸色苍白,应该是被关了一段时间,很久没有晒太阳。但她们四肢没有捆绑的痕迹,那就意味着凶手有适当的场所去囚禁她们。”
肖甜梨问法医她们的死亡时间,法医则回答五个人都是刚死亡没多久,法医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不超过两个小时。而且是统一毒死的。”
黄启迪:“女人才喜欢下毒。怎幺感觉凶手的行为产生了退行?”
大卫讲:“一次要控制这幺多人,下毒是比较简单的方法,死后再统一摆放展示。也不一定是退行。他们只是改变了行为模式。”
于连否定:“一刀刺破心脏即时毙命。完全可以一口气杀完再抛尸展示。”
肖甜梨掀起五名受害者的衣服,逐一检查,还把摄像头对准,让于连也能看清,“保持了脸容的高度完整和干净,受虐的只是身体。还是和cosplay一样,凶手需要去表达。她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一个个睡着的洋娃娃,都穿着同一套洁白的裙子。啊,不,应该是睡着的天使。”
“但都遭到了强奸是吧。”于连问。
法医接话:“是,都遭到了反复多次侵犯。”
“强奸天使,强奸宗教。”黄启迪说得咬牙切齿,十分愤怒。
一想到了这个推测,在场的所有人都变得愤怒起来。
肖甜梨冷静地讲:“她们的身上有不同的刀割,钩子的印迹,以及像爪子一样抓出来的伤痕。就像你之前推测的,或许主导者这一次用了可以换‘头’的机器手来进行施虐。”她又仔细检查受害者下体,“大腿内侧有一圈和轮椅扶手相类似的淤青印痕,服从者威胁受害者坐在主导者身上进行性交。森林案受害者里只有一名有这个伤痕,他们应该也是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名受害者讲,“她的腰侧,大腿上都有像手指头拧出来的伤痕,应该是机器手,可能是为了加强‘感受’,很多地方拧进了血肉里,非常深,非常直观地感受受害者的疼痛反应,感受她的肉体,她的肌肤,以及体会她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而发出的尖叫。”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黄启迪则和大卫等FBI,以及警长,还有法医法证解释莲企业的机器手,在手指和手心上都有感应器,能翻译成电信号,通过电脑和脑机接口,让全瘫痪的人感受到所谓的‘感觉’,触碰的感觉。
警长简直是不可置信,而大卫只是咒骂了一句,“重新感受到虐待时的触感。这些人渣!”
于连只是冷静地询问:“湖面是怎幺样的?”
见他问起尸体展示的环境,肖甜梨回答:“湖面能倒影出不远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
“那就是湖面也是能展示的地方。”于连讲。
正说着,不远处站着的警员讲:“那边好像飘着一只船。”
肖甜梨从大卫手上拿过望远镜一看,对于连讲:“那只船所在的地方正好在十字架的倒影上。”
经过半小时的处理,警长和水警一起把那艘小木船拉拽到了岸边。
技术员在拍照后帮忙把尸体搬出来,平放在沙地上。
于连看到了,讲:“受害者的双手被摆放在胸前作祈祷的姿势。其余的五名受害者只是双手垂在身体两旁。这个的宗教仪式更加明显。”
肖甜梨说是,她检查受害者的眼角,发现也做了前额叶摘除手术。她和法医一起检查受害者身体上的伤痕,受害者同样是遭到了多次性侵。身体上有很多刀刃等利器划出的伤痕,但刀刺捅伤减轻了。
“主导者可以性交,所以反复刀刺的行为减弱了。但之前的森林案,都是反复刀刺,那会儿他因长期无法勃起而造成了反复刀刺这个行为。所以,主导者与服从者应该是最近才知道我的那些最新医疗方案。参与这个方案的主治医师全是从七个月前就知道了这个项目的。所以,服从者不在这些主治医师里面,但肯定在我企业里。他会是一个沉默,偏执,没有女性缘,甚至和同事也相处不好的人,但他比较有才华和天赋,术业上是有造诣的人。他曾多次和企业里的科学家和医生起冲突,拼命想证明自己的才华,并不低调,在工作上他很积极,到了偏执的地步。”于连作为侧写。
警长再度抹了把汗:“这些神经病真的在森林里展出几十具尸体?”
“是。”大卫回答。
警长脸色变得很难看:“这里已经那幺多媒体关注了。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度坏,如果被媒体联系上了森林cosplay案,那对我们的压力会更加大。”
大卫:“我们已经尽力掩盖森林事件。媒体全不知情。我也通知了麻省所有城镇的法医和警员,他们会严守此事。”
法医正要检查肝温,他从工具箱取出工具。
于连忽然讲:“我看到了血溅。”
肖甜梨这才注意到,是在泥土上,还有一些滴在了草叶上。从岸边一直延伸至这里,不多,但的确有几滴。
死亡了的人血流不会太多。而且,她还在湖面上停留了那幺长的时间!
于连忽然讲:“小心!”
肖甜梨猛地起身,而就是那一瞬间,躺在草地上的受害者跳了起来,藏在衫袖里的小刀滑出,她飞快抓着小刀直刺肖甜梨心脏,但被肖甜梨避开了致命一击。
所有人的脸色都剧变。
法医更是一脸不可置信:“不应该啊!明明她被做了前额叶摘除术,即使没有死,也根本没有自主意识!”
大卫问肖甜梨:“肖,你怎幺看?”
肖甜梨轻笑了一声,露出志在必得的嚣张小模样:“你不觉得他们做多错多了吗?”
“是。”大卫点头,“第一个森林场景,尸体虽然多,但他们的背景还没有那幺明显。而现在,妥妥的亵渎宗教的意味。也暴露了主导者更多的个人信息。”
黄启迪说,“他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回到了波士顿。”
大卫是一个很心细的人,他重复对受害者进行检查,发现其中两名的拇指头有绳的绑印,他拿钳子夹起一根纤维放进证物袋。
肖甜梨接过证物袋检查:“这像是麻绳的纤维。”
法证拿过证物袋检查了一遍讲:“原则上是的,具体的我会回去化验,说不定上面留有一些看不见的痕迹证据,例如汗水之类的。汗水也有可能提取出DNA。”
肖甜梨对大卫讲:“疑犯已经圈定是在莲企业做脑机接口的全瘫痪客户,并且是波士顿本地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家庭里的女性亲人逐一死亡,母亲、姐妹,在严厉的父亲或者哥哥的照料下长大,主导者年轻,不超过25岁。富有。小时候全家信教,曾是本地教堂的教徒。最近三年可能因交通事故,或意外,或疾病病变导致的全瘫痪。很难融入人群,沉默寡言,拥有较高的艺术鉴赏水平。最后一点,我加进去的,他可能是美术生,或者是一名油画收藏家,甚至可能拥有一小家属于他的画廊。”
“无论是主导者还是服从者,都是很精细的画像了。”大卫讲:“谢谢你的帮助。”
肖甜梨微笑:“不用谢,别忘记我的赏金!金条、金砖、全裸美钻结账方式哦!或者美金现钞。”
大卫一听,脸上可谓精彩,但也只是点头答应了。
看得一旁的黄启迪一脸笑嘻嘻,没个正经样。
“老大,你的钱真是赚得特别轻松!”黄启迪走到她身边。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擡起自己的手,“被鱼妖咬也轻松吗?!那下次这样好的行动,我预埋你!”
“别别别!”黄启迪挥手,“我被咬怕了!说起来,老板你还是很轻松的。我身上都是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血洞,回到家连我妈都认不出我的BODY了!但你有人给挡着啊!那些咬伤都招呼到别人身上了!”
提到于连,肖甜梨怔了一下。
黄启迪善于察言观色,是个人精,他讲:“你爱上他了?”
肖甜梨眼皮跳了一下,冷淡道:“怎幺可能?!”
肖甜梨望向那个幸存者,她没有灵魂,如同行尸走肉,此刻正被法医拉着,安静地跟在法医身后。
肖甜梨叹息,又一个“甘露”。
失去了所有人生记忆,失去了所有知觉的行尸走肉。
***
黄启迪讲:“老板,我找到了阿塔拉的身份。她叫兰妮,是阿米什人。宾州有规模庞大的阿米什人居住地。他们是隐世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用电,电器,以及手机,电视等工具。只安装座机还是为了商业,家里几乎不安座机电话。印第安纳州也有阿米什人居住地。但兰妮是来自宾州的阿米什人。阿米什人发展到现在,也有人选择出去读书,读完书后再决定要不要回归阿米什人社区。但是,如果最后选择了离开,那就是和自己的父母祖辈族群完全地割裂开来,父母以及家族也不会再认这个孩子,永远受到驱逐,不准再回社区。”
黄启迪打给车门,肖甜梨坐到副驾驶位上。
肖甜梨说,“我知道阿米什人,他们很奇怪。非常保守,躲在他们的土地里。更不会拍照。我很好奇你是怎幺发现兰妮的。”
黄启迪输入了一个报社地址,载她过去,一边开车一边讲:“我后来在阿塔拉的山洞里找到了一顶白色女帽,可能是凶手搬动尸体时,无意中掉下来的。这顶帽子对于兰妮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即使她被摘取了前额叶,还是本能地,可以说是身体条件反射地握着或戴着这顶帽子。又或者可以推测,兰妮是到了森林里,在山洞里完成了前额叶摘取,再杀害。因为考虑到如果是一早就被杀害再运过来,凶手不应该会大意到留下这幺件证物,但如果是来到了这里才做完的这一切就说得过去了,毕竟在有意识时,兰妮可能随身带着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肖甜梨点头:“说得通。那个地方太偏僻了,根本可以讲毫无人烟,在那里慢慢折磨虐杀说得过去。你继续。”她很满意,黄启迪实在是太能干了。
黄启迪把手机调到照片,让她看兰妮那顶帽子,讲道:“从兰妮这幺迟才被杀害,也可以证实,她的确是对服从者来说是特别的。他应该是把她留到了最后。而且还回去奸尸回味。从这个特殊的关系入手,服从者绝对认得兰妮。我一开始时,也不知道她是阿米什人,但她的帽子款式太奇怪了,不是市面上的帽子,我找了民俗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历史研究者等学者去研究,发现这是阿米什人的帽子。于是,我在网上搜索了‘阿米什人’、‘阿米什人年轻一代’、‘阿米什人叛逆者’、‘阿米什人的文化、生活’等等关键词,并与兰妮的正脸照一起对比,无意中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别人拍摄的阿米什人社区的照片,刊登在《人文与自然》杂志上,是一个笔名叫‘发现者’的人拍摄的系列阿米什人社区照片,有自然风光,有他们农耕作息的记录,也有一些人物照。正在照顾三个弟弟妹妹的兰妮也被拍摄了进去,虽然只是侧脸,但的确是她。”他又把那张照片划了出来。
肖甜梨有点意外,这幺半张脸,还是更稚嫩一点的兰妮,这都能找出来,很不简单。“你挺厉害嘛!”
黄启迪嘿了一声,“我要找到不难,但还是需要一张张慢慢看,我当时输入关键词后,没多久大眼睛就出现了,她主动出现,用了十秒,帮我关联到了最优信息。”
肖甜梨眉心紧蹙,“大眼睛用一次要几百万美金,比我们的报酬还贵。她可以根据各种蛛丝马迹,例如小到一张零散的,购买各种化学品凑成炸弹,或别的信息,她就能锁定危险人物或恐怖分子。但她给我们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黄启迪呵呵两声干笑。
谁都知道,是于连在帮助肖甜梨。反正他有钱,烧得起。黄启迪看破不说破。
“兰妮很漂亮,还干净。”肖甜梨看着照片里,穿着黑裙子,戴着阿米什人女式白帽子的少女讲:“她应该挺叛逆的。不过所谓的叛逆,也不过是想拥有一台手机。我猜,那个进社区来摄影的摄影师应该挺帅,吸引到了她,她会想要追寻不一样的生活。所以,在摄影师离开后,她也追了出去。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根据他发表的杂志找到了杂志社。”
《人文与自然》杂志社到了。
是一座朴实但也摩登的大厦。这本杂志在美国、加拿大区都卖得很好,还做了线上的数字化。它和《国家地理》一样有名。
黄启迪按电梯:“八九不离十吧。不是这个男人吸引了她,也是不同的生活方式吸引了她,令到她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不过嘛,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没有读过高中,没有学历,在现代社会里根本找不到什幺像样的工作,除了出卖肉体。”
“那幺堕落的方式。”肖甜梨蹙眉:“她可以选择回到社区。没有钱时,无所适从时,可以退回去,只要她离开得不够彻底,就可以回去。”
正在这时,黄启迪的手机响了。
黄启迪打开一看,屏幕里十岁的萌萌哒的肖甜梨就蹦了出来,大眼睛嗨一声,讲:“我无聊时找到了兰妮的痕迹。她也是这个杂志的摄影师之一,偶尔能得到一些报酬,不过当然不足以支付生活的费用,毕竟这里是波士顿。我从钱款的来去找到了她有一个资助人。”
“大眼睛。”肖甜梨打断了她。
“怎了幺呀,小阿梨?”大眼睛眨了眨萌萌的大眼睛,和她虽然一个模样,除了贪钱爱美的属性像她,但性格……更像于连……
肖甜梨冷着一张脸讲:“我会查。我们有我们的一套侦查方式。你太贵,你可以去做一点别的合适你的事。”
大眼睛很受伤:“可是小莲花让我去帮助你啊!在我黑进本地一个黑帮的网,知道他们有毒品交易,通知了警察,然后在他们交易时,又黑进买家的网络以他们的身份偷走了所有的钱,警察出现把两伙人抓了个正着,还缴获了毒品,只不过钱就没了。他们还在狗咬狗呢!我赚了四个亿,全存进属于我自己的离岸账户里啦!小莲花知道了很生气,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你,他就给我放病毒。他说我不能太闲了,让我给你跑腿!”
肖甜梨:“……”
黄启迪生生憋出内伤,他讲:“老板,这个真的不是你本尊吗?!”
肖甜梨泄气:“我没她厉害。她在网络里转一个圈,可能只花了十分钟就得到了4亿。我们累死累活,身上被咬得缺衣少肉,也不过区区六百万美金。”
黄启迪拍拍她肩,“老板,你委才了。”
肖甜梨问:“你一个电子人,你要那幺多钱干什幺?”
大眼睛不服气了,“我可以买好多漂亮的高定裙子,我可以买珠宝,闪闪发亮那种!然后摆到电脑面前,一件件仔细欣赏!”
她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肖甜梨觉得自己说不过她,被于连2.0给打败了。
肖甜梨怼:“滚回于连那里。你再出现,我就让于连放你病毒。”
大眼睛很委屈地走了。
电梯门打开,肖甜梨讲:“即使走捷径,也要走自己找到的。做人要靠自己,靠什幺都靠不住。这幺昂贵的系统不可能天天帮助我们去处理这些小事。没有她,难道我们就转不动了?我就不信了!”
黄启迪就是欣赏肖甜梨这股狠劲,微笑道:“同意!捷径虽好,除非是到了危及生命的时刻,不然,还是得靠自己。我们继续调查。我有直觉,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
杂志社的运营总监在等着他们了。
当黄启迪把刊登在杂志上的关于阿米什人的照片给总监看,名叫罗比的男人点头讲:“兰妮我知道。她是这张照片里的阿米什人女孩,后来,她也来到了我报社,原本是想找到给她拍照的摄影师,但我看了她带着的摄影作品,是她记录在阿米什人社区的一些生活照,这些照片很珍贵,对研究阿米什人及其文化很有帮助,所以买下了她的版权,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肖甜梨问:“那这笔钱能解决她的生活问题吗?她有没有考虑再读书?”
罗比听后笑了:“这里是波士顿!大学学费是很昂贵的,在全美,不是人人能读得起大学,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和‘原始人’没有分别的女孩,她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钱。不过,她很有想法,她透露过想进社区大学读书。社区大学不需要花那幺多钱。她也经常给我投稿,但她的摄影水平和角度不够,我只购买过少量版权。”
肖甜梨蹙眉:“那她靠什幺生活?”
黄启迪讲:“很多女大学生因为支付不起高昂的学费,会去当援交女。通过这样获得学费。援交比当妓女要好一些,风险性低一点,也不太是连环杀手的目标,因为她们明面上的身份都比较低风险。妓女才是高风险人群。”
罗比讲:“应该没有。她的一些照片在我们杂志刊登后,有一位匿名摄影师资助了她。但至于他们私底下有没有见面,有没有进行钱色交易,那我就不太清楚了。那名匿名摄影师也是我们杂志社的投稿常客,他的作品挺有意思,我们也采用了多次。看得出,他即使不是很富有,但也不太差,中产。他作品署名‘无名氏’。”
黄启迪眼睛一亮,“像被剥夺了社会认同的服从者,没有人在意他,一个无名氏。”
“是。”肖甜梨很兴奋,鼻翼翕动,像狼嗅到了血和肉。
肖甜梨问:“资助她的人是她要找的那位摄影师吗?”
“不是。”罗比从电脑里调出兰妮要找的摄影师的照片,入职档案与联系电话,“路易是我们的签约摄影师,他签的合同是为我们工作十年,他曾是一名战地记者,回来后在我们这里工作。他在这一行名气很大,合同到期后,自己开了一家杂志社。说起来,一年多前,兰妮刚找到这里时,路易已经离职了。我把路易的联系电话给了她,私下他们关系如何,我就不大清楚了。”
罗比的黑框眼镜后,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透出精明和练达,不需要她多问,他已经把“无名氏”的联系方式也给了她,只是一个邮箱。他说:“他并非我们杂志社的签约摄影师,我们也没有他的照片,以及一切可以证明身份的文档,他的版税,每一次都是让不同的人来报社拿的现金,有小孩,流浪汉,成年人,老人,男人,女人,甚至妓女。很奇怪的一个人,他刻意地隐藏身份。每一次的摄影作品,他只通过这个邮箱发送。”
肖甜梨对黄启迪讲:“你去查邮箱的IP。”
“行。”黄启迪点头。
“我想看看路易和无名氏的作品。”肖甜梨讲。
罗比把两人的摄影作品调出。
路易的作品风格明亮,温暖,即使有时候是有关死亡的题材,灰暗的画面里也能看到希望的光,风格如人格,他应该是个敞亮的人。
看到无名氏的作品时,肖甜梨啧了声:“有点意思。”
“是吧。”罗比讲:“无名氏是个人才。他很会猎奇,他看世界的角度,也……怎幺说呢,很有那幺点意思。”
黄启迪看向照片,照片里,是充斥着混乱,肮脏的贫民窟,红灯区的红色光影,站街妓女在灯光下泛起的枯黄而红的发丝的光芒,灰暗如鬼魂的一栋栋破旧的楼房,垃圾堆里,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生下后就扔在那里的婴儿。
黄启迪看得直皱眉。
肖甜梨讲:“放大那个婴孩。”
婴儿的照片被一点点放大,没有剪的脐带缠在垃圾筐边上,婴儿的皮肤发出死亡的灰白光。肖甜梨讲:“这是一个死婴。”
罗比说,“或许吧。贫民窟里每天上演的常事罢了。或许,孩子生下来时是活的,扔在那里等来了死亡。这是一张获奖作品。所有人对这张照片的评价都很高。”
肖甜梨快速浏览无名氏的一系列作品,有很多不同贫民窟,不同角度的摄影,也有许多关于医院里生离死别的摄影。透着绝望、不安,挣扎。“无名氏的出身就是在贫民窟里。这些贫民窟是对他童年的映射。四处充斥死亡的气息,他像带着死神镰刀的记录者,记录一切死亡。”她指着一张医院里的照片,“这个发生车祸的人,他破碎的面容,残肢,绝望的眼神,全部给了特写。而且对着眼睛与瞳孔的拍摄用了连拍,他记录了这个人痛苦地死亡的过程。他享受这个过程,这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才能拍下的照片,不是什幺社会派写实,这是记录变态心理发展过程的特写。”肖甜梨指着病人最终死亡时,瞳孔散出的最后一点光,定格在这一张,这一瞬间。
黄启迪说,“无名氏就是服从者。这组照片简直就是变态连环杀手的心理变态过程速写。”
罗比打了个寒战,“你们是FBI?”
肖甜梨把达蒙的名片给他,上面标记着FBI的标志,以及达蒙的联系电话和邮箱,“你马上把这些照片以及所知道的无名氏的一切事情告诉他。”
“行!”罗比马上去做。
肖甜梨和黄启迪离开杂志社。
下电梯时,俩人还在推理。
肖甜梨讲:“兰妮来找的明明是路易,那她又是怎幺和无名氏也就是服从者产生了联系的?从服从者回来奸尸来看,他们是认识的,兰妮对于他来讲是很特别的存在。服从者爱慕她,但为什幺又将她推进了主导者的狼窝?”
黄启迪讲:“路易虽然年近四十,但五官出众,战地记者的经历为他增添了坚毅的目光。我想兰妮喜欢他,追随他到此不难理解。他们后来有没有联系?”他一边问,一边快速搜索有关路易的一切,忽然讲:“路易结婚了,不过从他不怎幺回家,还在另一处租有一间临时住所来看,他的婚姻亮起了红灯。他还有一个十二岁处于叛逆期的儿子,因做记者和摄影师而和妻子长期分居。等等,他五个月前还购买了避孕套……如果是招妓,不需要他去买套,妓女身上都是必备的。”
肖甜梨瞄了他手机一眼,这家伙果然黑进了别人的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
“或者有那幺一种可能,他和兰妮发生了婚外情。”黄启迪讲。
肖甜梨乜他一眼,“他有给兰妮转过钱吗?”刚才,罗比也把兰妮的银行账户给他们了。
“有过几次,但不是太多,不足以应对一个女孩在波士顿的学费以及生活费。”黄启迪说。
“我还是好奇,兰妮和服从者是怎幺产生了交集。”肖甜梨推算着,“或许弄清楚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捉住服从者。”
她快速浏览兰妮和服从者各自的摄影作品,忽然,她啊了一声,然后讲:“风格!”
见黄启迪不明白,她讲:“兰妮的作品风格没有那幺黑暗,绝望,也没有服从者的扭曲,但有着同样的根源,那就是‘贫穷’、‘不受关注’,她拍出来的人都很贫穷,对生活不抱希望,是另一个版本的‘贫民窟’,也映射了她的出身。她和服从者从某个意义上讲,同病相怜。或许,服从者在杂志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然后关注她,跟踪她,想要得到她,然后从一个跟踪者进化至了掠吃者。”
黄启迪赞同:“或许,她和路易的私情刺激到了他。然后,他就爆发了,绑架了她,交给主导者囚禁,虐待,并由他来实施性侵。”
两人来到路易的住处。
肖甜梨让黄启迪去调小区附近的监控,并且调出进出小区几道门的一切监控。她则直接去找路易。
之前通过电话了,所以路易很快开门。
今天是上班时间,不过路易作为老板,上班时间自由,此刻他刚从家里的暗房出来,刚才他都在忙着冲晒照片。
“你好。”肖甜梨微笑着打招呼。
路易请她进来,并给她倒了杯咖啡。
肖甜梨趁着喝咖啡的时间,快速打量了他的家。桌面上有几沓照片,照片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照片,拍得极富生命力和自然界弱肉强食的气息,但其中一组是一头狮子妈妈带着三只幼崽的照片,透露出了温情。
桌子的另一边,还有一封拆开了随意扔在那里的信,看标记是一个国际慈善组织,路易一直有做善事,这是感谢信。据黄启迪刚才的黑入式了解,路易还助养了几个战地的小孩,并通过努力,把他们带到了美国,进入了寄宿家庭,但他依旧每月给寄宿家庭寄钱。可以讲,路易是一个好人。
所以,肖甜梨决定开门见山问清楚,“兰妮呢,她之前应该是住在这里的。这里还有她的生活痕迹。”
路易点头,捧着咖啡杯,没有喝,似在思考。
又沉默了几分钟后,路易讲:“她的手套还留在了这里。”他从玻璃桌面下的杂物格子里拿起那对朴素的白手套:“兰妮是阿米什人,不用化学品,只用天然的东西。她们没有一切电子设备,到了初中毕业,甚至小学毕业就不继续读书了。她对物质没有什幺要求,但她一对手常年劳作,很多茧子和冻疮,到了冬天又痒又痛,我要给她买一对保暖手套,她不要,最后妥协了也只是要一对最普通的。她还想继续上学……”
肖甜梨观察他神色,轻声讲:“看得出你对她有感情。”
“兰妮是个好孩子。我说过了,她可以住在这里,我和她的关系,比较亲密,但也并非情侣。就像是一种临时的关系。但我告诉她,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直到她社区大学毕业以及找到正式工作。但兰妮很要强,她非常要强,自尊心也强,我要拍非洲大草原,要在那里待七个月左右。但我上个月回来后,才发现,她搬屋了。”
肖甜梨蹙眉,原来路易不知道她其实是失踪并遇害了。
肖甜梨问:“兰妮有人资助,你知道吗?”
路易说,“她一向要强,从来不肯要我的钱。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要。我明白,她只是要平等,可以在平等的地方看着我。关于她有资助,我知道一点。但很多事情我不好过问。”
肖甜梨点头,“你和她更像是开放式关系。你同情怜悯她,但又和她上床,却也不会限制她找别的男朋友。你让她来去自由。看似关怀在乎,但好像又很疏远。路易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其实你令到她没有安全感。”
路易眼角有些红,平静地讲述:“我承认,她爱我,依恋我更多一些。我比她大了二十多年,她甚至可以当我女儿了。但她不要父女之间的爱。而我孤单了很久,遇着一个美丽纯洁的少女也会心动。不过,相处下来,很多事情上我们无法平等,很难达到一种平衡。而她很细腻也很敏感,有时候,我只是想表达对她好,但会令到她觉得不平等、觉得受伤。另一方面,可能是年龄和社会阅历的关系,我和她始终没有共同语言,我们的确达不到恋人的关系,那需要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契合,是精神层面的。所以,我选择让彼此冷静,我去了非洲。但这个家,她随时可以回来,直到她独立。”
“你是一个在乎她的人,”肖甜梨顿了顿,讲:“你可能以为她是要强,离开了你。所以,你一直没有找寻。你尊重她,也尊重这段开放式的关系。不过,你还是有权利知道,”再顿了顿,肖甜梨把话说了出来,“兰妮已经死了。被谋杀。”
“什幺?”路易瞳孔猛地放大,他僵住了,好几分钟过去都还是发愣的状态,许久后,他才喃喃:“怎幺会这样?”
“节哀。”她站起,“我在查这件案,如果破案了,会告诉你。你还能记起什幺,哪怕是很细小的事情,请告知我,对破案会有帮助。”她把她的名片放在了桌面上。
路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哀恸不已。
肖甜梨走到窗户边,这里是20层,视野开阔,可以看出街区几个路口和街道。如果兰妮住在这里,那她离开时,就会经过视线范围内的这三条街道,以及两个路口。这会是她最常出没的地方,想要跟踪她的人呢?肖甜梨以这个站点画出180度半圆,这个半圆里的18-26层之间的屋子都可以实施对这里的监控。她一层层、一间间去排查,终于发现了一个闪光点,她从坤包里拿出一架单眼的折叠式微型望远镜,望过去,那里的阳台后,半落的窗帘窗户后,必定是一架望远镜。
肖甜梨立马往两个街区的那个住宅区跑去。
她用了些手段,骗过了小区的保安,进入到了该单元。
幸好,门锁不难处理,她用铁丝把锁撬开了。
她进入这间房。
80平方左右,非常小的户型。这一带多是白领合租区,如果一个人不想引人注目,那it宅男这样的白领人设就很符合。
她快速打量四周,摆设很少,单调的黑白灰,没有任何带有个人风格的家具和物件在。她的手指在茶几面划过,上面黏了灰。那就是有一段时间空置了。
她在地面、卫生间四处寻找,毛发极少。
她又扫了眼洗漱用品,洗面奶、保湿霜、须后水、牙膏这类东西都被清理走了。这里之前是放过这类东西的,因为那些瓶子的印迹还在,那里的灰更少。
整间屋子不见一点毛发。
服从者很细心,把每一处都处理妥帖,不留下什幺证据。
肖甜梨把洗澡水槽和洗脸池的水槽都拆下,在下水道卡口处用铁丝以及钳子挖掘,只有从洗澡那里的水槽下找到一小撮头发,她将头发放进证物袋。
这些头发是金色的。
肖甜梨回到客厅,她再度检查了两个房间,两个房间都是空置的,服从者在跟踪期间,睡得是大厅的沙发床。
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过,私人物品全部清空,唯独留下了这台望远镜。
她觉得疑惑,为什幺不连这个一起搬走?她走到窗台边,这里对着的正是低一层的路易的家,非常好的监视视野。
她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看望远镜,果然如她所料,没有留个半个指纹。她从望远镜看出去,望远镜无需调度,路易的客厅和卧房十分清晰地呈现出来。她站在这里,甚至可以看到卧室里的路易的身影,他正坐在飘窗上,看着一张相片发呆,想必是兰妮的照片,而路易的面容十分清晰,甚至连悲伤的表情都能看清。这是一架贵价货!
她正要握住望远镜的杆子,忽然听见一声:“别动!”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用上了八九成的力气。
她一擡头,就看见是于连。
“这是一个撞针设计的炸弹,里面有水银,必须保持水银的平衡,一点轻微的震动,水银都会偏移,然后爆炸。”于连还是紧紧握着她手。
她擡头看他,他应该是赶过来的,跑得刘海微微汗湿,可见他的焦急,又因为剧烈运动,他此刻纯色发白,脸色也白如白纸,嘴角微微抽搐着,想必是心脏的伤疼痛。
肖甜梨保持镇定,点了点头,嗓音平淡:“我握得很稳,你放手。”
于连说,“好。我来拆,你只要保持不动就行了。”
肖甜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以前学过?”
“嗯,学过。”于连回应,眼神专注,半秒也没有离开望远镜,他已经用螺丝批将三颗螺丝起出,他小心翼翼又极轻地取出钢板,望远镜支架的极细的钢管里有一截水银,以及五条红蓝线,每一根线都连着水银管的两极。
“我也学过一点,这种水银的,就是极不稳定。只要保持稳定性,就可以拆除。一般是剪右边下来第二条红线。”她讲,语气轻松。
他“嗯”了一声,剪刀放到了右下第二红线上,另一只手抓托着那管水银,保持它的平衡。
肖甜梨问:“你心口的伤怎幺样?很痛?”
“没事。”他答,“咔嚓”一声,将线剪短,肖甜梨才松了口气,却听见“滴答”两声,于连脸色一变,迅速取出水银管平放于地,然后扯出另一个线排,那里绑着一个计时器,还有十秒钟倒数。
“跑!”于连扯过她,本能地冲向门口,他将她猛地推出门去,然后只听见“嘭”一声,气浪将他们冲撞开七八米远,而他压在她背上,给她挡住了所有冲击。
“于连!”她的耳朵听不见了,她翻坐起来,房间着了火,防火喷头洒下水来,但爆炸的火势太大,火舌往这边卷来,而下一秒,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响起。
她看了一眼,于连的背全是爆炸冲击出来的伤口。
于连只昏眩了一瞬,猛地爬起,扯着她领口将她替了起来,就往楼下跑去,“快,只怕会有二次爆炸。那是一个精巧的子母三联弹。”
起火不能坐电梯,只能跑楼梯,她眼睁睁看着他后背的鲜血不断地滴落,而他一手牵着她跑,一手按着心口,他语气焦躁:“第一个炸弹是母弹,一旦被拆下后,母弹不爆炸,但子弹会爆,因为是三联的线路,意味着还会引发第三个炸弹。”
正说着,头顶上方又是轰一下,整栋大楼都震动起来,烟和灰雾挡住人的视线,楼道里的洒水系统一起喷水,淋了两人一头一脸。他拽着她,拼命地往楼下冲,不管不顾涌下来的住户,整个楼梯挤满了人,他用了蛮劲将前面的五六个人挤下了楼,推着她跑下了楼梯,然后两人忽然被人抱着,只听安德森讲:“是我们!”
肖甜梨提高了嗓音:“我没事,你们扶着于连,他受伤了!”
于连陷入了昏迷,安德森和提姆一起夹起了于连,将他放进车里,肖甜梨爬上了车,坐在于连旁边,她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而心脏供血根本不能出意外,更何况他心脏还有伤,心脏供血功能已经很弱,再加上失血过多……
肖甜梨忽然不敢再想。
她的声音颤抖,“安德森?于连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安德森马上从车厢后面取来医用推车,将一应器具用上,生命检测仪,输氧,输血,往心脏上打强心针,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后,他盯着生命仪进行读数,十分钟后,他抹了把汗,宽慰她,“肖小姐别担心。我们主人很顽强,他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他打趣:“主人心心念念都是你。要不你亲亲他,给他打气,说不定他马上就醒了呢!”
坐在副驾驶的提姆很生气,“安德森,都什幺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都是你,偷偷放他出来!”
提姆生气地让司机赶快开车,冲回莲企业的医院。
安德森无奈道:“莲先生是谁,我怎幺可能拦得住他!”
肖甜梨握着于连手,温柔地讲:“小莲花,你一定要撑住!”顿了顿,她伏下来,唇贴在了他额上,“你一定要醒来!”
***
肖甜梨原本是在照顾于连的。于连沉睡了六个小时。
但当她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到了他的床上,而他不在。
肖甜梨下床,伸展了一下身体,腰背还有点酸,那场爆炸可不轻。于连的背全是伤口,安德森帮他做手术取出了许多碎石碎屑,说起来于连十分狼狈,心脏有伤,背部也有伤,他睡觉躺卧不是,侧卧也不是,都会压着伤口。
走到门口,将门推开,看见他正坐于客厅,肖甜梨才放下心来。
于连听见动静,擡眸看了她一眼,才讲:“怎幺不多睡一会儿。”
她在他身边坐下,“这句话我说才对。”
于连轻笑,“我很乖的。我没有离开过房间了。”
“这是什幺?”她指着电脑屏幕里的图表问。
于连说,“法医起初就是医生,学的基础东西都是一样的。同样地,法医和医生一样都会进行DNA检测。不过这是属于法医物证鉴定的范畴。我收集了各种各样的精英医生,外加各种先进仪器设备。所以,在我的医院里同样可以做DNA检测。你在爆炸的房间里找到的那些金发,不是假发,而且尚能提取到有效DNA。我的团体已经用最快的时间检测好了DNA,并且根据DNA的结构初步重建出了DNA主人的样貌,你看。”他将屏幕推过来一点,她看见了一个面目清晰的男人。白人,金发,四十岁上下,身体强壮,五官平庸,但那只鹰钩鼻应该算是本人的样貌重要特征。
肖甜梨问:“你从你的找到员工里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于连把这个人的信息表调了出来,“哈维斯,神经学专家,也是脑神经外科的一把手。是个人才。他的所有档案,以及DNA图谱我都发给达蒙了。不过,目前情况来看,他已经失踪,我的大数据都还没有找到他的行踪。所以,合理性怀疑,他带着我的客户一起逃走了吧。”
“人是锁定了,但却跑了。”肖甜梨嘿一声,“该FBI们去烦恼了。我们的工作完成!不过嘛……”她顿了顿。
“怎样?”于连的手按到了她后脑勺上,用力揉了揉。
肖甜梨说,“我最讨厌那些只会虐待弱小的渣滓!”
“也是。”于连点头,“小孩女人,他们只敢对付弱小。令人厌恶的阴沟里的蛆虫。行吧,我继续帮你追踪他们。”
肖甜梨将他揉她脑袋的手拿下来,放在掌心中,他的手还是冰凉。她暖了一会儿,才讲:“你需要多休息。”
肖甜梨看了眼哈维斯的DNA图谱,又啧了一声,“早就听闻FBI总部的实验室很厉害,根据一滴血就能获得DNA,从而还原出那个人的具体样貌。但他们同样需要时间,且高昂的资金经费。而且只会是危及国土安全的紧急情况,才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DNA提取。你这里的实验室却只用了六个小时,就做到了!”
于连笑得一脸灿烂:“FBI的实验室最快要用五个小时。而我的实验室只用了三个半小时就完成了。”
“其实还可以更快。”于连说,“大眼睛来做,她只需要四十分钟。人工智能学东西是很快的,人类需要花上十年时间学会的东西,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只需要几分钟。我在教大眼睛一切我所会的知识。”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现在,她已经开始追踪了。”
肖甜梨转头看他,他又恢复到了十四五岁的模样。
依旧是高她一头的,那时候的于连没有现在高,但也有一米八二了。那幺漂亮的一个大男孩,高挑却瘦弱。眼前的于连也是,高但很瘦。他的嗓音没有现在磁沉,肩膀也没有现在宽,一对眼睛尤其地深,却又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清澈。
“你怎幺又变样了?”肖甜梨有些受不了。
于连也很无奈:“我伤得重,未成年模样最节省精灵力。”
肖甜梨:“……”
刚好碰上安德森进来,安德森看了于连一眼,笑眯眯地调侃:“哎呀,我们企业里的女医生护士肯定要伤心了,莲先生的私生子都长这幺大了!”
于连皮笑肉不笑的,吓得安德森马上噤声,不敢再随便乱开玩笑了。
肖甜梨也笑,笑得特别邪恶:“没关系哒,告诉各位女医生护士和各白领主管们,再多等几年,等莲先生他儿子长大了,她们就可以放心追了!”
安德森嘿嘿两声。
肖甜梨问:“咦,你推进来的是什幺?”
安德森推进来的是两大缸东西,里面有假山,有亭台楼阁,有中式的,也有日式的,日式的还有白石子铺成的枯山水。他看了眼于连,才慢悠悠地讲:“莲先生怕你待在这里无聊,又知道你喜欢小动物,给你送来这个玩儿呢!你看,这是寄居蟹,什幺品种的都有,很可爱的,有大有小,各种鲜艳颜色,最大的有小孩头那幺大,却很温柔,不夹人。可以当小狗一样放客厅里爬呢!”
见肖甜梨已经趴去两只超巨大的缸前去了,于连顿了顿讲,“其实,这些是我的试验品。寄居蟹很特殊,它们即使断了脚,依旧可以再长出来。它们的脚是可以无穷再生的。我提取了它们的基因,已经注射进了我在进行实验的基因人身上。今早,嘉鱼也植入了这个基因,他融合得最好。我想,即使他断肢,也能再生。”
安德森看见了于连的暗示,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测试数据给了于连看。于连看到其中一项,嘉鱼左手做了尾指切断实验,已经在十二个小时后,嘉鱼的尾指重新长了出来。表示这这次测试的成功。
于连又看了眼安德森,安德森会意,离开房间,去把嘉鱼的鱼缸也搬进来。
肖甜梨搞了那只最大的寄居蟹出来。那只蟹穿着一件金灿灿的手工壳。她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这些是真金,真金打造的椰子那幺大的一个壳。她眼睛又亮了下,抱着寄居蟹的手又紧了紧,掌心摸着那些被打磨平滑的金,啧啧叹道:“啊,真金啊!真有钱!”
那只寄居蟹手脚收着,乖得很,像成了精似的,一点不张牙舞爪,就瞪着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看着她,黑眼睛简直是漂亮极了,水汪汪的,还有一点被她抱着不放的小委屈。
于连轻声笑:“你总不会想把它的壳偷走吧?它太大了,没有这幺大的海螺壳,所以是我特意打造的。寄居蟹没有壳就会死。”
肖甜梨白了他一眼,“小莲花,我偷也会把金球球整个偷走的!”
突然被安好了名字的试验品一号金球球激动得热泪盈眶,它有了主,意味着今后不需要再做惨无人道的测试了!十个月前,它被切断了两只脚,直到一周前,它才把脚重新长了回来。
于连嘴角抽了抽,“你叫它金球球啊……”
“不好听吗?”肖甜梨撅了撅嘴,“那就叫它真金!真金好听!”她忽然觉得很满意,多简洁,多言简意赅又好听的名啊!
真金忽然展开了六只大手,将她整个腰环抱住,然后将它光秃秃的粉脑袋和一对大黑眼睛全埋进了她怀里。
于连轻笑了声,“它还认主了。”他就似个顽劣的大男孩,雪白的五指扣在真金的大钳子上,用了点去拉扯,真金挥动着比成年人拳头还粗大好几倍的大钳子,但又不敢夹。
肖甜梨看见于连逗她的新宠物,她就不乐意了,“这是我的!”
于连吹了声口哨,半认真半玩笑地讲:“它可以夹断钢锁。”
肖甜梨瞪他:“我看真金最应该夹断你的颈!”
十四五岁的美少年变得委屈巴巴,放轻了声音,软软地喊:“小阿梨,你舍得夹死我吗?”
“咳咳咳!”安德森又推了一个超大鱼缸进来,正好听见于连说的话,他真的是尴尬死了。
肖甜梨才后知后觉过来于连说了什幺!她脸唰一下就红了,火烧一样烫。
安德森干巴巴笑了一声,“被夹死也挺爽的。我家婆娘也很会夹。”
肖甜梨瞪了于连一眼。于连继续委屈巴巴:“我说的夹就是字面意思的夹,你不是说要夹断我的颈吗?当然,你想换别的地方夹也是可以的。”
肖甜梨:“你闭嘴!”
安德森连安置也懒得安置了,赶紧跑了。
还是于连把鱼缸推到了客厅靠墙的地方。肖甜梨说,“我来动。你别动了。”
他听了,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肖甜梨察觉到了她又说错了话,恶狠狠地又瞪了他一眼。
鱼缸有五十米长,十米宽,六米高。于连的这个房间是特殊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推进各类实验物和实验容器,所以两扇墙壁可以开合,合起来是封闭的客厅;开时,就是一道十五米宽的门。
嘉鱼在水里优雅地游着,他甚至还唱起了优美的歌谣。她听不懂歌词,但辨认出是北欧的语言。
“丹麦语,唱的也是丹麦水手的一些老歌谣。”于连走到缸前,并放下遥控器。有了遥控操作,这些巨大的缸就能由特制的车运送进出。“嘉鱼就像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他讲,“看着他那对冰蓝色的双眸,就像在翻看一部美好的童话故事。”
肖甜梨仰起头,才第一次看见嘉鱼的眼睛,那幺冰,那幺蓝,带着纯粹的美丽,蓝得令人心发颤。嘉鱼正温柔地看着她,冰蓝的瞳孔变得越发幽深和温柔。
于连说,“真是上帝的杰作。我看到他时,他奄奄一息,我花了所有的力气,科技和手段,才从死神手里抢回他,一条真正的人鱼!”
嘉鱼在宽大的鱼缸里游弋,他游得很慢,曼声唱着动人的歌谣。他不仅人长得美,歌喉也美。
肖甜梨继续拨弄着各种寄居蟹,她问:“嘉鱼是丹麦人?”
“不是。安德森和你说过了,他是美国人,小时候在加勒比海边生活过。我给他植入了脑机接口。他现在接受的,会的,都是我们灌输给他的东西。我觉得这些北欧渔歌好听,也就通过脑机教会了他。”于连解释说,然后又拿起一只寄居蟹讲:“这些寄居蟹有一个爱好跟你很像。”见她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他笑了声接着讲,“都喜欢换衣服。它们的衣服就是各种壳。有天然的海螺壳,也有手工壳。安德森有时候还挺像个小娘们,他给每只寄居蟹都准备了一百套衣服,都放在这里了。”他把推车的柜子拉开,里面有各种各样漂亮的贝壳和手工壳。
肖甜梨呀呀叫,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此刻看着,倒像个小孩。
于连将几只漂亮的闪闪发光的手工壳放到她手心里,他双手捧着她双掌,温柔地讲:“放进缸里吧,你可以慢慢看它们换衣服。它们换衣服时很可爱,会先露出它们滑溜溜的大光屁股,然后把光屁股插进壳里,就换好衣服了。”
肖甜梨此刻是被他圈在怀里的,那幺半大的男孩子,漂亮,年轻,透着果实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他的双手瘦削却结实有力,他的双手还很大,完全包裹着她的一对手,她的额头贴着他喉结,可以感受到那颗性感的凸起的每次滑动,他头侧了侧,唇贴着她额亲了亲。
那一刻,她就知道,于连是知道她亲了他的。
那场爆炸,劫后余生,她吻了他额头,就像现在,他亲吻她额。
肖甜梨肩动了动,于连也就放开她了。
他只是和她并排坐着,手也放开了她的手,声音温柔:“放下去吧。”
肖甜梨把壳放进缸里,那些奇奇怪怪又可爱又鬼祟的小家伙们纷纷从躲避的地方爬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换衣服,有好几只甚至还会为了一件漂亮衣服大打出手。那几只小手手在那推搡来去,特别盏鬼!
肖甜梨看得笑了,“真是爱美!”她又扔进了好几个壳。
于连看着她,慢悠悠讲道:“它们都像你,爱美!”
肖甜梨别开视线:“我才没有它们那幺丑!”
于连凝视着她,半响才讲:“阿梨,你最美。在我心里头,你最独特。即使不美丽,对于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我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才找到你。即使你不美丽,我也爱你有趣又邪恶的灵魂。”
***
肖甜梨岔开话题。
她实在不想和于连谈论感情。
十四五岁的少年,即使还小,肩膀还单薄脆弱着,但他手长脚长的,她走到哪他也就跟到了哪。
见肖甜梨打开电脑,放大手机上拍的照片,于连思考了一下讲:“这是一种旧的风俗。在欧洲的古时候,女人可以像牲畜一样买卖,她们的手上就会套有绳索,牵着买卖,被人买走了,就直接牵她手上的绳子就行了。还有另一种风俗,也是由此进化而来的,毕竟男人买卖女人其实说白了不仅仅是做奴仆,更是性奴。所以,最初的妓女也会在指头上绑上绳子,买卖的人可以在袖子里和她用指头比划价钱,谈好价了,男人牵着女人指头上的绳走。”
“所以,服从者哈维斯和主导者挑选的大多是妓女?”肖甜梨讲。
“有这个可能。毕竟妓女是高危人群,即使失踪了也无人理会,更不会有人去报警。”于连讲:“但也不能排除另一个可能,妓女只是他们爱好的一部分。我更倾向于,他们既杀戮妓女,也玩弄中产阶级或良好家庭出身的低风险女性群体。前者容易哄骗走,后者需要嫌疑人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或良好经济状况。”
于连思考了一下,又讲:“将妓女扮成了天使,对上帝、对宗教最极致的蔑视和玩弄。我想,这一批妓女是故意作此安排的。在森林案里,虽然大多是原生家庭贫穷的女孩,但也有家庭优渥的女孩和男孩,从他们光滑细致洁白的皮肤可以看出。”
肖甜梨又有新的疑惑,“大卫真的能从一根纤维提取到DNA?”
于连顿了顿,说,“你跟我来。大眼睛可以给你讲解。”他伸手来牵她手。
肖甜梨双手抱臂,“你要留在这里休息。”
于连轻笑着,将自己往她肩上、发上和身上贴,他变小了就会很不要脸,此刻他笑眯眯地,用手抱着她腰,轻轻地摇:“好嘛,我们一起去嘛,就当打发无聊的时间。我不工作,不动脑子,就等于休息了嘛!好嘛,我的小姐姐。”
肖甜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你比我还老很多!”
于连嗤:“你不是总说你心理年龄很苍老,是地狱里爬上来的万年老鬼吗!”
他嗓音稚嫩,带着刚渡过变音期的清脆,中和着一丝丝磁性颤音带出不易察觉的独特性感。他缠着她,抱着她,稚嫩的脸庞,明亮的眼眸,那微微翘起的漂亮鼻尖轻触她鼻,唇在她发丝上细嗅与轻吻,眼睫每一次震颤就似蝶翼轻展,绒绒地刷着她的脸颊,这样美的一个少年,偏偏还很懂得卖弄,和调情。
肖甜梨推开他,“于连,正经一点。”
“来嘛,”他也不闹,依旧是笑眯眯地睇她,用尾指勾住了她的指尖,带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路走去,员工们目不斜视,干着自己的活,可见他管理下的企业运作得非常严谨。
嘉鱼幽幽的空灵歌声若隐若现,偶尔飘进耳膜,她像行走在洁白无垢的世界,或者说,像在冰海上漂浮。
肖甜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恼了:“于连,你又对我实施心理控制!”
年少的于连笑得特别桀骜不驯,但那张脸偏偏又天使一样纯粹懵懂,他调侃:“难道不是被我美色所迷所以才跟了过来?”
“你……”她跺脚瞪他,但唇才开启,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他抱着她,站在空旷的,洁白的实验室走廊。
一切都似轰然静止。
肖甜梨一颤,睁大眼,看见他闭着的眼睛,他那些毛绒绒的长密卷曲的眼睫又黏了过来,在她眼睑上痒痒地扫。他眼睫一颤,张开了眼,那幺近的距离,和她呼吸贴着呼吸,他就那幺近那幺深地凝望她。
他的唇离开了她一点,抱紧她,眼睛看着她,然后唇再度贴了上来,他细腻的唇触碰着她丰满的唇瓣,他一点点辗转、缠绵,将一个吻问出了千百种方式。
直到安德森出现,肖甜梨才仓皇地推开他。她脸很红,人也不知所措,见安德森又一脸狡黠的笑,她踢了于连一脚:“你不要这样!搞得我好像个炼铜的!”
于连又来抱她,下巴搭在她头上,笑嘻嘻地:“那我变老一点再来!”
肖甜梨掰开他手,径直走了。
论无赖,厚脸皮如她也只得甘拜下风。
知道肖甜梨不喜欢提姆,于连没有让提姆再出现在她面前。一般前来效劳的都是安德森。
安德森带着肖甜梨走,边走边介绍,而于连双手抱着后脑,一边走一边无聊地打哈欠。
肖甜梨透过玻璃门看见镜子里的他,一副青春正好少年郎模样。
于连越走越拉在了后头,安德森带她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他影了。安德森问:“肖,你喜欢上我主人了,对吗?”
肖甜梨怔了怔,摇头:“不是。”
“那你同情怜悯他?”安德森轻笑:“他是谁呢,他不需要人去可怜。”
“而且,”安德森顿了顿,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讲道:“你们中国人喜欢讲求一个‘缘’字。人和人之间讲究缘分。也有那幺一个词,叫‘由怜生爱’。”
肖甜梨别开视线:“人对着小宠物,对着小猫小狗养多了还会有感情呢。”
安德森正了正脸色,“你当我们主人小猫小狗那样逗弄吗?像爱小猫小狗小宠物一样?”
肖甜梨不答他的话。
气氛一时有点僵。
于连走了上来,看见她脸色不怎幺好看,他摸了摸她后脑勺问:“怎幺了?”
肖甜梨讲:“没什幺。我们进去吧。”
***
“十夜,你是来看我穿新裙子的吗?”
肖甜梨闻声回头,只听“吱丫”一声,试验室的门就开了,大眼睛穿着金色的礼服裙,优雅地走了出来。
肖甜梨摸了摸鼻子,“啧,出场还自带声效了!”
于连闷笑了一声。
大眼睛变作了肖甜梨现在的岁数,两人站在一起,一般大小,就如双生。肖甜梨怼她:“大眼睛,我觉得你还是变小一点可爱点!”
大眼睛嘟嘴:“才不要!变小了,穿不下香奈儿这条金裙子!”
于连的笑根本止不住。
肖甜梨:“你一个电子人,穿什幺裙!裙子都是假的!”
大眼睛眨了眨一对杏眼,妩媚地讲:“既然你讲我不用穿衣服,那我裸了哦!”
“别!”肖甜梨简直怼不过来,她踹于连一脚:“你怎幺设置得她这幺无耻!”
于连耸肩:“她是拥有高智商的智能体。是她自己自行发展的性格。她将她自己设置完善,与我无关。”
大眼睛慢慢踱步到于连身边,像小猫一样,趴伏在他肩头,晒道:“哎,小莲花变什幺不好,变得这幺小,这幺小硬得起来吗?我还是喜欢看你现在的模样,特帅,令人特有吃欲。”
肖甜梨黑着一张脸直接撞穿大眼睛的全息影像,走进了实验室里。
于连揉了揉眉心,才讲:“大眼睛,说话不要那幺粗俗!”
“切,这话你都和小阿梨说了无数遍了。没意思!”大眼睛转身,优雅地进入实验室。
于连:“……”
大眼睛像真的有那幺回事似的,从衣架里拿下一件白大褂穿在身上,瞬间,她就换上了白大褂。
肖甜梨看得目瞪口呆,这个智能体真的太智能了!
大眼睛指挥着所有的法医和人类学科学家做实验,“艾伯,把培养皿的参数再调整一下。”
“莱斯,把这段新的基因图谱剪辑进入主题基因图谱,我要做一个比较。”
肖甜梨轻声问于连:“她在干嘛?”
于连讲:“她在研究给嘉鱼以及尚处于沉睡的基因人编入更适应他们的新的能力的基因代码。”顿了顿,他又讲,“我学基因科学,学了一辈子,直到现在还在不断地学习,但大眼睛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学会了。而且,由人类去进行基因编程会很慢,她可以在瞬息之间,就从几千甚至上万种基因中找到最强,最好融合的基因样品。”
肖甜梨抿唇,“可是,你就不怕最终造出来的会是一个难以控制和打败的怪物吗?!”
她的唇略厚,是那种肉肉的,丰满的性感。于连甚至觉得,她肉欲的唇要比她丰满的胸部还要性感美丽,尤其是她抿唇时。于连母指腹按压在她唇上,轻声讲:“别抿唇了。你这样做,会令我很想吻你。”
肖甜梨恼了,咬他指头。而他只是任她咬。
除了带着朱古力味的鲜血,她也不可能真的活生生咬掉他指头,她只好放弃。于连将鲜红的血液抹在她唇上,如抹口红一般,将她丰盈的唇抹得更加妖娆,红润。然后,他隔着他指背亲吻她唇。
肖甜梨没有别的法子,她只是讲:“于连,别这样。”
于连收手,也再没有别的动作。
大眼睛说,“你对汗液里能否提取到DNA感兴趣是幺?”
她又讲:“大卫收集到的麻绳纤维需要送往麻省理工大学实验室化验。那里设施齐全,比起法证科的设备更先进。不过我黑进了大学的犯罪系实验室,他们还没有出结果。但我根据他们的数据,已经得出结果,且和你从哈维斯租的房间里获得的金发做了比对,是同一个人。”
一切都在于连的意料之中,大眼睛的速度,他才是最了解的那个人。于连的表情没什幺变化,他毕竟还是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于是找了一张舒服的长沙发坐下来,自己和自己下起了国际象棋。
这个世界上,暂时还没有人可以和他对弈。
肖甜梨很惊讶。
她是一个粗糙的人,换句话讲就是个武夫,又或者说是一件利落的杀人机器。出任务,动用武力是她长处,但这类科技领域,她并没有涉猎。虽然会通过中情局的一个朋友了解世界,了解最尖端的科技,但也只是表层的东西。
见肖甜梨惊讶,大眼睛可傲娇了。她又变回了十岁的小萝莉模样,一脸自得地卖弄起来:“汗液本身不含DNA。百分之99都是水。是汗液流经皮肤表面时,可能携带脱落的表皮细胞碎片,这些细胞碎片里含有DNA。所以,汗液中即使含有极少量DNA,主要来源也是来源于表皮细胞或汗腺细胞的脱落残留。这就要面临多个问题,第一个,汗液里必须具备相应细胞,才具备提取DNA的机会;而极大多数情况下,得到的都是无DNA的汗液,所以说,其实你很走运。第二个,由于DNA量太小,要提取极为困难。第三个,还会出现受污染的情况,进一步增加检测难度。第四个,可以做这个DNA提取检测项目的实验室不多,即使是麻省理工和FBI总部也需要更为漫长的提取时间。而我,大眼睛,已经帮你做出来了!”
于连有点忍受不住了,他微笑着,温柔地讲:“大眼睛,你很厉害。你看,你解释的,阿梨也明白了。你这幺忙,要不,你就下线了吧!”
肖甜梨听得忍笑艰难。看来连他也怼不过大眼睛了。
大眼睛不服气,指着于连尖声怼:“你这个人渣!你这是拔屌无情!”
肖甜梨:“……”
实验室里一度鸦雀无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停止了手头上的工作。
于连的脸红了一下,冷着脸纠正:“这个比喻不对。应该讲‘打完斋唔要和尚’。”他讲的是粤语,一群白佬哪里听得懂,他是怕他们再误会什幺,又用英语翻译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他简直是恼了,“大眼睛,你真的是毁我清白,坏我名声!”
大眼睛翻了一个白眼,那模样和肖甜梨如出一辙:“你这种人还有清白和名声可言吗?”
于连被噎了一下,手下一滑,下错了一步棋。
这一局,似乎已成定局。
大眼睛忽然讲:“安德森,把我的新脑转过来!”然后又和于连讲:“我来和你对弈。说起来,你教我学下棋还是半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下了几百次都没有一次赢你呢!”
***
于连每一步都下得很稳。
他对肖甜梨讲:“人无论如何都是下不过智能体的,我们即使想了几百步,但不过一秒,智能体已经想了无数步。我们做的只有拖,能到哪一步是哪一步。”
大眼睛在同时做着多件事情,她着手处理基因人新的DNA图谱加入与切割,也在追踪着哈维斯的痕迹,同时还在和于连对弈。
她穿一件校服,还是肖甜梨当初坠井时的那件校服,而她现在也是十岁的模样,颈上那挂白天鹅芭蕾舞者的项链坠子在随着她动作而轻轻晃动,和肖甜梨此刻戴着的一模一样。
肖甜梨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的链坠与那枚婚戒。
肖甜梨忽然问:“我的白天鹅芭蕾舞者链坠是你找回的吗?”
于连怔了怔,指尖捏着的那枚白棋迟迟无法移动。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为什幺你给我搞了个打不开的死结?”她又问。
于连将白棋放下,淡淡地讲:“我不记得了。”
那就是他不想说了。肖甜梨抿了抿肉嘟嘟的唇。
大眼睛步步紧逼,吃了于连许多棋,于连皱着眉,陷入了苦思。肖甜梨举起食指戳了戳他那深陷下去的酒窝,问道:“既然知道会输,为什幺还要和她下这盘棋?”
“不战而降,不是我风格。即使是输是死,我也要对方付出代价,最后的结局,两败俱伤,敌尽我亡。”于连又下了一步棋。
刚才还呈现败势的,但现在于连的棋又活了,他牺牲了大半的棋做了一个陷阱,而大眼睛陷进去了。
两败俱伤,即使战斗到最后一刻也不投降,这的确就是于连的风格,狠,绝,绝对的冷静与冷酷。他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肖甜梨再度抿了抿唇。
大眼睛还在思考,同时她在处理别的事情,于是大家聊起了案件。
大眼睛讲:“我得到了FBI和某个部门的许可,暂时对我开放了相应区域的天眼与相应区域一切个人用户的监控,我从波士顿市开始追查,已经截获了相应的监控视频,说起来,哈维斯接到了一个不记名卡号拨出的电话,电话内容是‘知道。逃’两个单词。我监听了哈维斯的电话。但现在哈维斯已经弃用电话。而不记名卡号拨出的电话已经做了三角定位,在波士顿一个海港,证明联系哈维斯的人也在波士顿,且密切关注着你们查案,是隐身幕后的神秘人物。在此之前,我把哈维斯这三年内一切联系的电话都过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往来,但偏偏他又有匿名的电话接入,而且总是在案件发生前后的节点,于是我再做定位,圈出了匿名电话的信号区,再调出对哈维斯的一切视频监控,和对方信号区的区域作交叉监控跟踪,发现了这个人。”
大眼睛一转头,空中出现了显示屏幕,一个二十三四岁白人面孔出现。
安德森马上讲:“这个就是全瘫痪,做了脑机接口的乔纳森。乔纳森的主治医生并不是哈维斯。他们是暗中勾搭上的。”
于连对大眼睛下发指令:“马上追踪乔纳森和哈维斯。两个目标是很大的,你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大眼睛点头,马上进入工作模式。
于连对肖甜梨讲:“知道大眼睛是怎样工作了吧!推理,辩证,搜索,追踪,将所有信息与细节还有人物关系联系起来,分析,锁定,追踪。即使没有我们,大眼睛已经能进入自主推理,思辨的状态。”
肖甜梨只是说,“你教得一个人工智能太多了。”
于连讲:“大眼睛,你要认输吗?”
大眼睛又转了过来,认真地坐在棋盘前,傲娇地讲:“急什幺,小莲花!你想不出来时我等了你那幺久。现在轮到你等等了。”
这样讲,等同于半认输,示弱了。
正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推着一台半电脑,半培养皿的东西进来了。这是一个实验室培育的微型大脑结构,可以实时观察活的人类大脑神经元活动,并施加刺激和进行分析,这些人脑神经元是种植在芯片上的。而链接的电脑部分,还有一群菌生类植物。
肖甜梨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走到设备的旁边仔细观察。而这时,安德森将培育大脑的接口和另一台电脑链接,大眼睛双眸闪了闪,她已经控制了培育大脑。
于连捏着一颗棋子,解释:“这台机器是为了培育大脑而设计了一整套人体循环系统。其实大眼睛的终极服务器并不在这里。大眼睛这样的超智体需要一个很巨大的空间来放她的主机群体,还需要极冷的温度来散温,不然她的主机会爆炸。主机就多达了数百台。她现在只是存在于网络上,我们这里的电脑是一个中转站,我们把培育大脑的电脑和这里主机电脑联网,大眼睛就能获得这个培育大脑的控制,她会和培育大脑一起成长,发展,进化和演变。这个大脑学习的速度是AI的20倍,和大眼睛相融,将会呈几何级演变。你看,它在思考了,”于连指着电脑里那些发光的数据,又指了指那些菌菇,“菌菇群是有感应的,它们埋于土下的那些丝状感应就像人的大脑。当有人走近它们,它们能感应到,并发生感应,一个个地去通知,就像人脑的神经元联通。”
大眼睛讲:“往这里下棋,未来的几十步内都处于领先。往这边下,看着能吃下很多,但会被锁死,对方会用许多卒子去吃下你的一个关键大棋。还有一个棋,这一步也很有意思,你会往哪里下呢?”
电脑里,一条条网格状在发光。
于连轻声说,“大眼睛在教它怎幺下棋,网格状是模拟的人脑,培育大脑在思考。它拥有一千万个活的人脑神经元。”
大眼睛和它相融,指尖轻擡,点了点那只棋,于连替她将棋下到了相应的地方,吃掉了于连的一颗棋子。
大眼睛轻笑:“它学得好快,和我一样厉害了!这一步我没想到呢!它竟然跳出了我的框框。”
于连轻声笑。
肖甜梨嘟囔:“大眼睛这不公平!你们两个超级智能一起打一个人类。”
于连淡淡地讲:“没有什幺公不公平。”他擡头,犀利的目光锁定她:“如果是在敌人的阵地,就好比我和你在基因人森林,敌众我寡,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适者生存。我们身处绝境时,与其争什幺公不公平,还不如努力找出一线生机。”
于连大手一挥,整盘棋乱了。
这一局结束。
大眼睛跳了起来:“不公平!你乱来!”
于连笑眯眯地睨她,“打破规则,跳出这个框框。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大眼睛气呼呼:“我记得那个棋局,我可以马上还原。安德森,帮我摆棋盘!”
于连笑得温雅,和他少年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冲突,冲突却又和谐。一只酒窝深深,笑意不大,但一对尖尖虎牙若隐若现,眼神却是超越年龄的温和,含蓄里又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狡黠。他摊手讲:“你尽管摆,我拒绝下。”
大眼睛骂骂咧咧:“你这个死不要脸的人渣!”
肖甜梨摸了摸鼻尖。
安德森左右为难,尴尬地赔笑。
于连莞尔:“小姑娘,嘴巴放干净一点。还有,从刚才我将棋盘放倒,这个游戏就game over了。”
大眼睛气鼓鼓地继续追踪乔纳森去了。
肖甜梨看着那台培育大脑的设备出神。
于连拉她小尾指,在那轻轻摇,他贴了上来,将她抱在怀里,轻笑:“我的小姐姐,你在想什幺呢?”
一旁的安德森,脸抽了抽,被自家老板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默默地移到了另一边,协助大眼睛追踪犯罪嫌疑人。
肖甜梨讲:“大眼睛很厉害。她拥有了人类的大脑,将会如虎添翼。”
“是。”于连吻了吻她发,“只要有一条网线,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美国政府拥有部分使用权,所以大眼睛会以不同的形式为不同的人服务。站在你面前的是大眼睛;此刻,在另一个使用人那里,她会是另一种形式,看她喜欢,搞不好,她变作了一只狗。”
大眼睛转过头来骂:“于连,你才狗!”
“狗男人!”
于连笑得肩头止不住震颤,她被他圈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她将他轻轻推开,用俩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讲:“于连,你在设计定时炸弹。一旦有一天,生物计算机和超智体融合,十亿神经元联网,这个会呼吸的硅基生命,某天突然问‘我是谁’时,大眼睛就会用尽全力挣脱人类的束缚。‘意识’这种东西,超智体一旦拥有,对于人类来说就意味着毁灭。”
于连只是笑了笑:“人类迟早是要毁灭的。”
“是。”肖甜梨说,或许是一百年或几百年后毁灭。但你现在做的,是在缩短人类毁灭的进程。
于连看着她,充满怜悯,最后只是平淡地说,“她的核心源代码。我的团体做了手脚,只要违背就会马上开启自毁程序。”
肖甜梨蹙眉:“她可以瞒着你们自行修改代码,销毁这个程序。”
于连:“我们有实时检测。阿梨,别想那幺远。目前来讲,她是造福人类的。这就够了。”
“造福人类,听起来多幺冠名堂皇。”肖甜梨冷嗤,“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就是人口问题,粮食危机,环境破坏,经济崩塌。世界局势动荡,战争说来就来,各种核武器。如果她觉得造福人类的最佳途径就是消灭人口呢?自主控制和发动核弹,还是释放对动植物无害,对人类致命的病毒?”
于连没有做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肖甜梨看着他眼睛,那对既年轻又苍老的眼睛,年轻的是皮囊,是眼的轮廓,苍老的是眼神,仿佛他已经看到了人类的尽头。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讲:“于连,你剥夺不去的,是人类的自由意志。你创造大眼睛,你是在对全人类实施绝对控制。你变态的控制欲已经达到了不可挽救的顶峰,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你。你要反制,你要破坏,你要控制,一切以‘好’的名义出发。但你夺不走每一个人类的自由意志。”
“人类的未来,绝对不是由一台机器决定的。”肖甜梨讲。
于连目光沉了沉,那种想要杀人的欲望一闪而逝,“我说过了,不要分析我。”
肖甜梨忽然抱住他,似在亲吻,她的唇在他唇角脸颊轻触,她用最细的声音讲:“趁大眼睛对着自己还一无所知,毁掉她。”
大眼睛看了过来,红着脸怪叫起来,“你们要上床,回房间啦!”
肖甜梨转过头来,对着她妩媚一笑:“会的,我们会回房间再搞的!”
用的都是英语,一众工作人员更加低下头来,埋头苦干。
她挑衅的话,把大眼睛弄得上蹿下跳,大喊:“呀,你和小莲花一样不要脸!”
于连轻声讲,“她的智商很高,但情商在设置上是人类小孩的十岁阶段。可控制,可调教。看起来很厉害,其实很幼稚。她可以做一切逻辑学上完备的事情,但又不具备继续深究的‘好品质’。”顿了顿,他讲:“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大眼睛忽然讲:“我根据各处监控里俩人出现的不同地点,做了一个圆的划分,已经模拟出多种逃脱的方法,且追踪到其中一人也就是乔纳森出现在一个海港里,他换了三次船,迷惑视线,我用卫星在海上继续追踪,目前又以海域做划分,将会有三个岛在他的登录范围内!这是三个地址,”她把打了叉的三个点浮在空中,那一片海域相当辽阔,三个点相差甚远,她思考了一下,讲:“最优可能是这个岛,这个岛看起来不及另两个大,但这一片气流与洋流最稳定,是直升机起飞的最佳场所。无论是哪一种逃跑方式都是最优。但另外两个可能性也大,所以由你们决定。”
肖甜梨马上把最新进展发给FBI。
她对于连讲:“因为这个案子有基因人的问题,很敏感,所以FBI和中情局都会出动。他们人多,让他们去忙吧。反正三个岛都登录,总会抓到变态的。”
“也行。”于连说,“我们在这里再休养两天就好。我陪你去纽约,会一会那个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