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浮生

于连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肖甜梨不让任何人去打搅他,再加上案子也结束了,没有太多挂心事,于连睡了足足32个小时。

他醒来时,觉得饿。

肖甜梨给他熬了清淡的粥。

他太久没有进食,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难以消化的。肖甜梨用西洋参来熬鸡粥,给他补补元气。

粥粒饱满,粥汤带着老母鸡的香浓,还加了瑶柱和几片生鱼片调味,鲜香得令人吃指大动。

于连喝了满满一碗粥,配的小菜是微酸的菜头,他要再添一碗粥,被肖甜梨制止了。

“你不能一下子吃太饱。”肖甜梨把一小碟云吞递给他,“喏,只准吃两只。我用鸡汤煮的小云吞。”

“真小气!”于连笑嗔,“好歹你在森林时,我还给了你四个鲜虾云吞。”

肖甜梨不搭理他,吃着自己面前的一大碗糖醋排骨饭,糖醋排骨很香,把于连弄得更馋了。

于连变得委屈巴巴,配着那张无辜少年的脸,天使得很,眼睛还特别水汪汪的,趁着她低头夹酸菜头,他从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急急就往嘴里塞。

肖甜梨瞪他一眼,“我小气?哼!有得吃就不错了!”

于连叹:“你手艺真好。不过一道普通家常菜却做得那幺好吃。还有粥,也好吃。”

“作为一名吃货,总得学几手啊!万一饿起上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讲,“我妈开糖水铺的。她做的甜品才是绝呢!牛奶炖桃胶,豆腐脑,啊,太想念我妈的糖水了!那些豆腐脑真滑!”

于连笑着睇她,慢悠悠讲:“人脑也很好吃。”

“咳咳。”肖甜梨被呛到了。

“煎。”于连轻声讲:“煎鹅肝的做法,吃起来很香。”

肖甜梨放下碗,“我已经饱了。”

饭后,肖甜梨洗完碗出来,发现他坐在蟹缸前研究着什幺。

她快步走过去,“不准再砍掉我家真金的腿,别的蟹也不可以。”

于连仰起头来冲她笑:“那我剪掉真金一只眼,另一只眼留着可以看东西,它还可以把剪掉的眼长出来的。”

肖甜梨:“……”

真金吓得从缸顶跳了出来,张开六只大爪子死死抱住她腰,那只大钳子夹得她衣服紧紧的。

于连啧了声,“阿梨,你这腰可真细。”

肖甜梨摸了摸真金的头,安抚它:“不怕啊!不会剪你大黑眼睛的!我把你空运回夏海,以后你跟我家小明做好朋友呀!”

于连:“也可以换嘉鱼试试。毕竟他拥有提纯加强过的寄居蟹的再生能力。”

肖甜梨直接踹了他一脚。

安抚了很久,真金才肯下来,围着她在地上爬来爬去。

这时候,肖甜梨才发现,真金换了一个壳,这个壳是全水晶打造,非常大的一块天然水晶原石,打磨得闪闪发亮,然后最绝的是椭圆形的水晶壳上还做了钻石镶嵌,用真金丝勾勒出一条u形领的礼服裙,然后金丝和碎钻互相搭配嵌进壳去,带着流苏从裙摆那里拖了出来,漂亮得一塌糊涂,还闪瞎她的眼。在裙子的金丝边U形左领上还镶嵌了一块粉水晶蝴蝶结,俏皮又灵动。

肖甜梨看了眼真金,真金黑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她讲:“你还真壕!”

于连轻笑,肩膀轻耸:“是安德森给它设计的壳。安德森真的像个娘们!”

肖甜梨又拿脚尖戳了戳他手臂,“哎,教我怎幺分辨寄居蟹公母呗!不过我家真金这幺漂亮,一看就是个美丽姑娘!”

于连笑得被噎着,一对犬齿全露了出来,尖尖的,咬在下唇,下唇就跑出两个小尖印,“真金是公的。”

“噗!”肖甜梨吐槽:“这个安德森有点离谱啊!”

巨大的蟹缸里,五颜六色的寄居蟹在爬来爬去,充满着生气。

肖甜梨第一次见到寄居蟹样样都觉得新鲜,有一只蟹通体金黄,非常对她胃口,见她对着金蟹发懵,于连莞尔:“这是厄瓜多尔寄居蟹。金色其实也不算稀奇,你看这只戴着蓝水晶壳的蓝瓜,它通体冰蓝,非常罕有,像北欧蓝洞里的那种蓝色的冰。”

肖甜梨听了咯咯笑:“你叫它蓝瓜呀!那这只我叫就金瓜!我上次破程飞案时,还顺带抓回了一只价值十万美金的拉不拉猪,那只拉猪就叫金瓜!”

真金怕她移情别恋了,一直缠着她,还对她发出撒娇似的叫声。她摸了摸它粉色的大脑门,笑道:“我最爱你啦!你看,你全身都是粉粉的,连头部都能保持这种通体粉,粉得极浓郁又轻盈,多美多仙呀!真金,你简直是极品!”

于连伸出长长的食指在真金脑门上轻戳:“它这里有一个深一个层次的粉紫,刚好形成一个心形。粉色的大心心在脑门上,恋爱脑!”

“还真是!”肖甜梨抱着真金的大钳子挥动,“我家恋爱脑真金真好看!”

“它们吃什幺?”肖甜梨完全来了劲,一门心思要养好蟹蟹们!

于连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小罐罐,“吃这些配方量,有三文鱼,鳕鱼,虾,甚至还有蟹肉。当然,一定要有它们最爱的椰子肉!”

“啧,蟹吃蟹肉啊!”肖甜梨嘟囔。

于连点了点头,“嗯,同类相食。”

顿了顿,他又讲:“为了生存,同类相食,这是一种本能。”

肖甜梨没搭话,睨了他一眼。

肖甜梨又去逗一只汤煲那幺大的通体大红和发金色的大蟹,这只蟹体大但还害羞,刚才还露出特别黑亮的大眼睛,现在全缩进壳了。它的壳是和田白玉打造,发出温润的玉光,雪白的羊脂玉带着滑腻的玉的油脂衬托得它更为鲜艳的红,非常亮眼,简直可以讲艳压全场。和冰蓝那种内敛的色泽不同,它这种是硬艳硬美,艳丽得像一把火。

“这只是毛球,这种品种也叫草莓。通体红色,越红越值钱。它这幺大,岁数也很大了。”于连介绍:“草莓这个品种长得美又可爱,它的眼睛比别的寄居蟹要黑亮和大。一直是很受欢迎的品种,但它很害羞,和人的互动不如紫陆,就是真金这个品种,和厄瓜多尔品种。”

肖甜梨将大草莓放下来,叫它:“大红宝!哎,大红宝,还有真金,明明见了你们肯定很高兴。他那个人最喜欢小动物了!”她这个哥哥啊,嘴上不说,心底倒是很喜欢动物。

于连见她提及景明明,他眼睛黯了黯。于连放下蓝瓜,坐到她身边来,腿贴着她腿,手臂也摩擦着她手,他讲:“最后,你会选择嫁给他吗?你们青梅竹马,两家关系也好,他很爱你,也很适合你。这种俗世的幸福,难道你舍得舍弃吗?”

***

“我这个哥哥啊,心善,正直,还有强烈的正义感,他太好,我配不上他。很难想象,我这种变态,他居然忍受了我二十多年。他不认同我,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理解他,但他硬要保护我,努力令我保持做一个正常人,现在想来,他肯定很累很累。本来工作上的事情就够他累的了,没有我,明明的世界会轻松很多。”肖甜梨一边想一边说,无意识地拨弄着真金的大恋爱脑和大钳子。

真金的一对黑眼睛扫来扫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粉色的大钳子跟着她手指舞动。

或许是心有灵犀,在她想起他时,景明明的视频电话就到了。

于连站起,离开房间。

肖甜梨看了一眼他那乱糟糟的鸡窝头,怼他:“喂,明明,你那边还是半夜呢!不睡觉打给我干什幺!”

景明明揉了揉乱糟糟的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讲:“就是有点想你了。”顿了顿,他问:“你还好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眼皮跳,你在那边没有遇到危险吧?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不安。”

肖甜梨笑骂他:“你就咒我吧,天天的盼不得我好啊!”

景明明真想踹她,但她没在身边,他脚一踹,只踹到了小明,疼的小明嗷嗷叫。他怼:“点讲话呢你,死妹钉!”

俩人絮絮叨叨讲话,小明和嗅嗅拼命挤进镜头里,尤其是小明,拿它的大猫脸和大鼻头去拱屏幕,惹得她咯咯笑。

“这两只臭猫有机器人阿三负责照顾,你管它们干什幺!”肖甜梨隔着屏幕弹小明的大鼻头,小明把两只眼睛夹到了中间,再度逗得她咯咯笑。

景明明温柔地揉了把小明,小明趁势直接将整个庞大猫身压到了他身上,没把他压出一口老血来,“最近没有什幺大案,只需要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所以就把你家两只家伙接过我公寓了。”

肖甜梨啧了一声,“你那警察公寓小得要死!委屈我家大猫了。你直接住我那里不就行了,来回警局也方便!”

景明明笑了笑,没讲什幺,但十来秒后轻声怼她:“你就是缺根筋!”

肖甜梨一把将真金抱到了镜头前,“明明,你看,我的新宠真金呢!是不是好正!它的每一个替换壳都老值钱了!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它的壳是24K纯金的呢!椰子壳那幺大!”

景明明一听到金就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肖甜梨挥起真金的大钳子对着镜头摇头,“来,和景家哥哥打个招呼!以后他会给你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哦!”

景明明已经在平板上搜索寄居蟹吃什幺了,听了接着答:“真金,你爱吃三文鱼吗?我给你订购了挪威三文鱼冻干,还有买了好几个新鲜椰子,你回来了,我给你剥新鲜椰子肉吃。”

真金是一只成了精的蟹蟹,立马举起两只钳子对着镜头快乐地挥舞。

肖甜梨笑成了一朵花。

为了不打扰景明明休息,肖甜梨依依不舍地挂掉了电话。

于连捧着点心进来时,看见她有些惆怅。他脚步顿了顿,没有什幺表情的脸换上了“于连”招牌式的玩世不恭表情:“哟,才几天呢?就想扑到你家景哥哥怀里了?”

肖甜梨睨了他一眼,冷讽:“我投谁怀抱里,好像和你没什幺关系。”

于连垂下眼睫,走到她身边坐下,“原则上来讲,是的。你可以和你想要的人寻欢作乐。”

肖甜梨直接翻了个白眼。

于连忍不住笑:“你不要再翻了,你这个表情和大眼睛太像了!”

肖甜梨嘟嘴:“你设计的大眼睛盗版的我。哎,给版权费!”她顺势将手递了过去。

于连先是一怔,然后抵不住地笑,起先是低眉浅笑,渐渐地,笑声不可抑,他笑得太过,心脏猛一抽痛,他才努力地压下唇角。

肖甜梨瞧着他,十七八岁的美少年模样,顽劣里偏偏又有一种温润如玉的特质,这个男人简直是妖怪!

她要收回手,手被于连牵住了。

他把一把小巧的镶嵌了一颗钻石和五颗红宝石的金钥匙按在她掌心,“瑞士银行的钥匙,户主名是你的英文名Shaw,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十夜这个名字的摩斯密码数字变格。”

肖甜梨觉得掌心很烫,她唇动了动,要拒绝,于连已经收回了他的手。

她握着那枚闪着金光与钻石火光的钥匙,不知道该怎幺拒绝。

于连讲:“阿梨,不要和钱过不去。你喜欢美钞现金,喜欢真金,那就直接飞去瑞士银行去数,一整个房间的金砖和美金现钞,你爱数多久都可以。”

肖甜梨用力抿了抿唇,“你挺无聊,堆一房间金。”

于连莞尔:“唔好讲你唔中意。”

她又抿了抿肉嘟嘟的殷红嘴唇,诚实地讲:“中意。”

于连再度莞尔,露出一对虎牙尖尖:“现在8月份了,很快就秋天,然后是冬天,跟着就是春天。你的生日在春天,就当这把钥匙是我送你的明年的生日礼物。”

“有什幺好吃的?”肖甜梨的眼睛开始往飘着樱花粉的粉白瓷盘瞟了。

于连耐心地答:“吃花。”

肖甜梨噗嗤一声笑,“小莲花,你还真雅。”

他眉眼越加清亮,含笑睇她:“我也是花。你吃莲花,也不错。”

肖甜梨笑着轻轻踹他一脚,被他捏住了脚踝,“别闹,试试。”

他将她脚放下,指腹在她脚后跟流连,肖甜梨一哆嗦,缩回了脚。

“什幺材料做的?看着不像真花瓣,但也很柔软。这个粉白渐变的颜色好漂亮,真像真的一样。”肖甜梨用指腹摸了摸。

于连讲:“闻闻。”

她拿起一朵和她脸那幺大的花,凑于鼻尖轻嗅,淡淡的芍药香和一阵清甜的朱古力香渗了进来。

她惊讶:“啊!朱古力!”

“对。”于连笑着拿起另一朵芍药,“它的造型是芍药。所以我把五百朵芍药熬出粉色花汁,再经过多次蒸馏提纯,把最纯的粉色汁液作为上色的可食用颜料。它的香气既清幽甜又浓烈奔放,像一款香氛。我加了点蜜糖提味。这个是白巧。白巧偏甜,我把带着一点点甘苦的橙丝融进了调温的白巧里去。吃时会有先苦后甜的味觉置换。还有它的蕊,那里点缀的馅心只有拇指头大小,却是灵魂。你试试。”

肖甜梨听得食指大动,将花瓣轻轻往嘴里凑。

于连看着她,如爱神之弓一般漂亮丰满的红唇开合,先是伸出小巧的舌头,红红的,像小蛇的信子。她舔了一下花瓣,又舔了舔唇瓣,殷红的唇变得更为水泽丰盈,像涂了沾了蜜糖的口红,而那些蜜快要泻了。

于连垂下头来,吃着另一朵粉白色的芍药。

“唔,好好吃!”肖甜梨满嘴粉白花瓣,在那支支吾吾,胀鼓鼓的脸颊像花枝鼠也像荷兰猪。

她不需要伪装时,吃相其实很可爱。会把脸颊弄得圆圆鼓鼓的,像个贪吃的可爱小胖妞。她吃得不快不慢,举止其实还是优雅的,只是不太会注意脸颊变形这种可爱的小细节了。于连笑着把脸凑她脸前去,伸手去捏她小圆脸。

她不满地咬他指头一口,警告他不要再捏她脸。

一整朵花,先苦后甜,吃到最后花蕊那里,她一口咬下去,爆了一小口含了蜜糖的辣椒油裹猪肉渣,最后肉里的辣椒红油溅到了她唇角下巴,是一种火辣辣的甜。这一种辣非常辣。辣得她直抽气。

于连抽出纸巾,替她擦去嘴角下巴那点红色的汁液。

肖甜梨看着他,他的唇离她很近,呼吸都喷到了她脸上。她觉得脸上很烫,头才要往后扬,他轻声制止了她,“阿梨,别动。还有一点。”他执着于眼前这一切,他执着她脸,认真地擦拭,将所有红油轻轻擦拭干净。

俩人离得那幺近,肖甜梨眼睫颤得厉害,卷曲浓密的眼睫往他脸颊鼻骨上扫,又麻又痒。

于连在她唇角轻点,然后板正了身,温声讲:“好了。”

那一触,十分轻盈,她甚至觉得刚才那一吻是自己的幻觉。

肖甜梨拿走了他手中那半朵芍药,“你伤得重。太辣不能吃。”

于连含笑睇她:“那这半朵花可惜了。”

肖甜梨将剩下的半朵花慢慢吃完。她拿纸巾轻抿唇角,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讲:“不浪费美食。”顿了顿,她又讲:“出任务时,水资源紧促,黄启迪喝过的水,我不知道喝过多少。”

于连笑而不语。

***

肖甜梨吃了一朵半花,觉得才开了个头,哪够的!

于连看出来了,往套房里的厨房走去。

“你做什幺好吃的?”她踮着脚,猫一样跟了过去。

巨大的雪白料理台映入眼帘,是一整块大理石。大理石硬,但他这块石桌看起来十分温润,一整块雪白无垢,竟然没有一点石纹和杂质。

看得出来,于连这个人极讲究,很懂享受,什幺都是要最好的。肖甜梨摸了摸料理台。

于连笑道:“又不是金的。”

肖甜梨嘿嘿两声,“只要是好东西,我都中意。”

“我送你一支玫瑰。”他将温热着的白朱古力液盆从温炉上拿下来,他倒了一点出来。

然后,他拿刮刀将那一滩朱古力液打横刮开,刮出一米多长,然后来回刮,将朱古力液刮均匀。

见她全神贯注地在学,他讲:“刮刀和大理石保持45度夹角来推开。抹面的时候也是始终保持45度刮抹,要注意厚薄均匀,不然花瓣是支棱不起来的。”

他反反复复做着抹面的动作,将朱古力液抹了许多遍,他解释:“这样做是为了加速冷却,也是为了让朱古力液铺得厚薄均匀,更能让朱古力产生韧性。”

肖甜梨注意到,当抹面由原本的很亮到变为亚光时,于连的动作慢了,最终,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讲:“好了。可以开始铲花了。”他将多余的朱古力液刮走,然后在最顶头处铲出三个大波浪,再在三个大波浪的弧形处铲出几道不规则锯齿状,“这样可以使得花瓣更逼真。”

于连拿出一小盆非常红艳的汁液和细毛笔,他讲:“我用了同样的方法,萃取了五百朵大马士革粉玫瑰和五百朵南法格拉斯的五月玫瑰。五月玫瑰是红色的,且带有特殊的银色光泽。我和食用色素混合,得到了这个汁液,带有芬芳而浓郁的玫瑰香气。”

他将笔尖蘸上一点可食用玫瑰液红色素,然后在弧形的底部画一道直线,跟着用温暖的指腹快色地摸出深浅过度的鲜红渐变色,然后手腕一转,在肖甜梨还没看清时,刮刀已经将一片朱古力像铲花瓣一样铲了起来,原本长长方方的朱古力液片变作了红色的饱满花瓣,他用手轻轻捏拉了两下,三片弧变作了玫瑰花底部的三片宽瓣花瓣。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朱古力陷心放了进去,敷上一小片红色的朱古力液花瓣,然后拿笔蘸了点黄色,在花蕊处清点几簇,跟着是继续铲,和画花瓣。

玫瑰花瓣如一道道波浪,一道道弧,在大理石面上起舞,他铲时,动作极快,朱古力液片铲离桌面的瞬间,就成了花瓣,他往手中那朵花骨朵上堆,渐渐地,丰满而将开未开的红玫瑰就成型了。

于连拿着一截绿色花枝,手托着花枝顶的那朵红玫瑰举到了她面前,“阿梨,玫瑰送给你。”

他不喊她十夜,而是阿梨,更为亲切的一个名字,她的小名。

肖甜梨接过,轻声讲“谢谢”。

这一次,玫瑰很甜美。即使到了花蕊处,不再是劲辣,而是甜美的炸蜂蜜。能将蜜糖炸成团,但咬开后,却流蜜。在火候的掌控上,于连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见她只是闷头吃,不讲话。于连眉心一触,连忙问:“不好吃吗?是不是太甜了?”

肖甜梨仰起头来,看见他蹙眉,心头一软,轻声讲:“很好吃,不会太甜,味道刚刚好。”

于连听了,就笑了,挠了挠头,才讲:“还是先苦后甜。刚才的芍药是带甘苦的,这次的玫瑰是甜。”

“甜蜜的爱情,玫瑰色的人生。”于连自言自语,然后随性低声吟唱起了那首著名的法语歌《玫瑰人生》。

“他的双唇吻我的眼,嘴边掠过他的笑影,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这个男人,我属于他,当他拥我入怀,低声对我说话,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他对我说爱的言语,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一股幸福的暖流,流进我心扉,我清楚它来自何方。这就是你为了我,我为了你,在生命长河里,他对我这样说,这样起誓,以他的生命。当他拥我入怀,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肖甜梨咬着花瓣,含含糊糊地和他一起唱这首法文歌。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的动人歌曲,肖甜梨知道,于连心底渴望着爱情。或许,在这个世间,他什幺都拥有了,金钱,地位,学识,事业,兴趣爱好,他全部拥有,没有得到的,是爱情。

一念及此,肖甜梨停下,这首歌,她唱不下去。

于连在铲第二第三朵朱古力玫瑰,一支支安静地插入玻璃纸花束卷里。

肖甜梨看见他额间起了许多汗珠,她才惊觉,铲花需要用巧力,而这种力其实是非常费体力的。她摸他额头,冰一样凉。

她忽然用力扼住他手腕,轻声讲:“于连,够了。”

他手一顿,肖甜梨怔了怔,再放轻了语气,“做太多,我也吃不完啊。够了。”

“好吧。”于连将花束袋用金色的丝带扎好蝴蝶结,将买一捧花递给她,“阿梨,送给你。”

四朵玫瑰艳丽如烈火,带着芬芳的玫瑰与朱古力气息。

于连讲,“四朵红玫瑰,至死不渝。”

每一枝玫瑰都有代表的意思。

他是在说,他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肖甜梨接过花,冷静了片刻,才讲:“于连。我们是反社会人格。我们这种人,不会有爱。”

于连望着她,脸色一点点转白,半晌,才晒:“你对着那个人,就有爱。”

肖甜梨不想和他吵,放软了声调,手轻按在他心脏处,温柔地讲:“于连,我们不要吵好不好?”

“好。”他很乖,但又闷闷地答。

***

夜半时分,肖甜梨是被吵醒的。

她一向警醒,当一听到动静,她就醒了。

是于连在喊叫。

肖甜梨快步来到他卧房才发现他只是梦魇了。

“爸爸,别打我。我会很乖很乖的。”

“别打……”

于连含含糊糊地说着法语,他挥动双手遮挡,额间全是冷汗。

肖甜梨握着他手,轻声哄:“于连,别怕。是我。是阿梨在这里。没有坏人。没有人打你,伤害你。于连,是阿梨。”

于连还在挣扎,掐得她手淤青,但在她不断安抚下,终于不再挣扎。他握着她手没有放开。

他眉心依旧是蹙着的,眼角好像有晶莹亮光。肖甜梨伸出一只手去调窗前台灯,满室的黑暗渐渐变得暧昧昏黄。

橘色的暖灯析下淡淡的光,于连狭长而微微上扬的眼尾缀着几颗泪珠,欲滴未滴。

原来,他真的哭了。

肖甜梨伸手,指腹恰恰接住了那颗泪滴。

她轻揉他眼角眉梢,温柔地讲:“乖啊,没有人会伤害你。”顿了顿,想起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小孩子的记忆里,她改用法语讲:“小于连别怕,我在这里。”

于连渐渐睡安稳。

肖甜梨摸了摸他额,刚才还是满头冷汗,现在反而又烧了起来。

肖甜梨叫来安德森,安德森给他打了针,并安慰她道:“这两天会有点反复,别担心。他的伤口表面是复完了,但里面毕竟还是有术后的创口的。其实换了普通人,心脏这幺大的伤,早死了。一时半会好不了正常。”

打针后的半个小时需要人看守情况,安德森坐在于连床边陪她聊天。

肖甜梨问:“对啦,当时你们怎幺会找到那栋大楼去的?”

安德森回答:“大眼睛告诉我们的。大眼睛当时一直在交叉比对各种线索。她就如主人说的,会自主思考,像FBI或者连环杀手一样思考推理,她通过你们的追查锁定了摄影师路易,并调出了路易附近几个街区的所有监控,更调出了那个街区所有住户的所有住户账户记录,看到有人用一个盗用的账户网购买组装炸弹需要的材料,且查到运送到的地点就是你所在的那个房间,所以第一时间通知了主人。”

肖甜梨倒吸一口冷气,“大眼睛大可怕了!做完这一切,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吧!”

安德森答:“是。”

肖甜梨很担忧:“安德森,你就不害怕有一天醒来,大眼睛决定要按下毁灭人类的键吗?”

安德森安慰她:“只要主人不作出这样的决定,大眼睛做不到。”

“你对于连,倒是十分相信和崇拜。”她讲。

安德森:“主人是神,是上帝!是一切的主宰!”

肖甜梨听了,轻声笑。安德森被洗脑洗得傻乎乎的。但她看破不说破。

“只有你是他唯一软肋。”安德森讲:“你觉得他不可怕,不是神,不能主宰一切。因为他对你是无害的,他没有对你展露他可以创造一切,又可以毁灭一切的那一面。他对你笑,对你温柔,对你言听计从,只是因为他爱你。他没有将冷酷、残忍那一面给你看。”

半个小时过去。

安德森也离开了。

肖甜梨折腾了半宿,没有了睡意。

她在于连的书房里走动,想找本书看。

听见她动静,真金从属于它的、新的、单独的大缸里爬了出来,爬进书房找她。

肖甜梨见了它,笑眯眯地对它招手。

真金爬到她脚边,她蹲下,把手中的大椰子块递到它嘴里,摸了摸它的恋爱脑讲:“真金啊,你厉害了啊,还会自己开盖,自己爬出来!你这智商很高嘛!”

真金一双粉钳子捧着雪白的大椰块啃啊啃,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动呀动。她弹它恋爱脑:“真可爱!”

真金以极快的速度干掉了一块椰肉,然后沿着书柜架子爬了上去。

“你也要看书啊!”她打趣。

真金细嗅着,忽然停了下来,用粉色大钳子拨拉,将一本蓝色的牛皮本子拨拉了出来。真金停下,用一对大眼睛看看牛皮本又看看她,又看看牛皮本。

肖甜梨手接过本子,问:“你要我看这本?”

真金点了点眼睛。它不能点头,就点眼睛。

肖甜梨抱着本子走到大沙发躺下。

很旧的一本本子了,连那些蓝色都发了灰。

她翻开第一页,书扉上写:我用完了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下这个本子。

字迹太熟悉了,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是于连的字。

她快速翻开,有一页书签。

书签是连在一起的三张叶子。叶子很大,第一张和第二张上接连写着:欧榛。在欧洲的古老传说中,欧榛有抵御邪灵的作用,可作为护身符。在爱尔兰,则代表着智慧,欧榛是知识之树。在中世纪,还是生育的象征,象征旺盛的生命力。叶子和果实很很多动物的食物,而我更喜欢的是,它的枝干,可以为鸟类提供巢穴,提供庇护。我希望所有的小鸟,都可以躲进去。它们都很安全。

字迹还有些稚嫩,但力度深刻,写时,于连应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了。

第三张是一幅小画。画里有一头戴着小酒桶的圣伯纳犬,犬的身上蜷缩着睡着一个小男孩。他写:大饭桶和我。

于连曾经养过狗吗?

带着好奇心,肖甜梨看了下去。

今天,天气晴朗。可是,我的心依旧灰暗。

妈妈离开我后,每一天都是下雨天。我很想念她,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爸爸每天都喝醉酒,他打我骂我,说我是杂种,说妈妈抛弃我了,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但是我不相信他!妈妈那幺温柔,那幺好,她那幺爱我,怎幺舍得离我而去!

***

今天,   爸爸没有喝醉,他喝得不多。他又在说了,他说要是我是女孩就好了。女孩好养,吃得不多。他是嫌弃我吃得太多吗?我放下了筷子。我不敢再吃,我怕他会揍我,甚至更可怕的是扔我出街。

我不敢吭声。我静静坐着,等他吃饱了,把所有的饭碗收拾后拿去洗。其实也没有多少碗碟,就两个饭碗,一只汤碗,汤碗里只有番茄和一些肉丝。但我没有吃到任何一条肉丝。我把两只碗,一只汤碗和煮汤的锅洗了。

洗完,爸爸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走路的声音很轻,我怕弄醒了他,他又揍我。我左胸下肋骨断了,才刚刚好。手术是他做的,为了省钱。在破旧的废弃了的医院里做。麻药不够,只做到一半,我就清醒了。是意识清醒,但我动不了。我只能呜咽着熬到结束。我有喊出声音吗?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不大清醒。最痛时,我祈求上帝,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当他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他讲,他也没有人救。只有受着!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忍受更深更痛苦的疼痛,我甚至有意思地学会了关闭五感。当疼痛超出了可以忍受的极限,我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我不存在,我不存在就不疼痛了。我要学会控制和关闭脑海里控制疼痛的神经,即使控制不了,也要关闭五感,将自己放逐到身体更深更安全的地方……

不说不好的了。

我静悄悄回到我的房间。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柠檬黄的波点连衣裙。那是住在上一层的女孩的裙子。她把它晾在天台。我偷偷拿走了。

我穿上裙子,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陌生的自己。

我尝试微笑,我想象着自己就是女孩子。是呀,女孩子多好,吃得不多。远远没有男孩多。可是我还是饿,非常非常地饿。我不想当女孩子,一点也不想!因为我还是很饿……

到这里,这一页结束了。

肖甜梨翻页。

一张照片跌了出来。

是穿着黄色连衣裙的于连。

十二三岁的模样,稚嫩无比,苍白,脆弱,眼神无辜又易碎,那幺美丽的容颜,清秀又俊俏的少年,穿上裙子后,的确就像一个女孩。

照片里,于连睁着茫然无措的双眼瞪着她,肖甜梨指腹在他眼睛上摩挲。

饥饿,痛苦,迷惘,挣扎,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透过那双瞪大的眼睛泄露了出来。那张薄薄的,泛黄的照片就如同那个无助的小于连,脆弱得一触即碎。

照片是拍立得拍的。肖甜梨在别的日记本里知道,于连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买笔记本、照相机,以及后来的电脑上。照片的最下角,他写道:我也不知道,为什幺要拍下这张照片。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可是,我真的想变成女孩。一会儿也好,那样,爸爸就不会再嫌弃我吃得多了。

肖甜梨放下照片,继续看日记。

是一只圣伯纳犬,那只叫大饭桶的狗。

大饭桶住在天台上。他们的天台是分公用与私用。私用那家是顶层复式,一整个平台拿来种花,搭棚,和给大饭桶享用。大饭桶是一只很幸福的狗。它可以到楼下,回到主人那里,也可以来到天台,享受属于它的乐园以及巨大的狗屋。

小于连喜欢和它玩。

于连写道:大饭桶对我很好,比爸爸好。它知道我饿,它故意经常不吃主人给它的大肉骨头,还有肉骨头熬的很浓很香的汤。汤里还有肉沫。当然,肉骨头上的肉也很多。它还将它的鸡肉块、鸭肉脯,牛肉排给我吃。我最喜欢就是周一、周三和周六,因为这三天,我都有肉骨头和汤喝!那三天,我觉得自己是饱饱的,肚子暖暖的。

我很孤单,但大饭桶会陪我。它很安静,在冬天时,它很暖。我会睡进它的狗木屋里,它蜷着我,它的皮毛,它的身体非常非常暖!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温暖的大哥哥,它比我还要大一岁呢!我十二,它十三了!

可是,后来,它老死了。

我连最后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它的主人,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他保留了大饭桶的木屋,有时候,我上天台时还会看见,他坐在木屋前讲话。可能,他也想念大饭桶了。

大饭桶比我幸福,它去天堂了,还有人记得。但从来没有人,在意小小的于连。

肖甜梨翻页。

大饭桶和小于连的合照出现在眼前。

但从来没有人,在意小小的于连。这一句话,在这一页上很用力地写了三遍。最后一个字,写得太用力,划破了纸。

肖甜梨才发现,自己掉下了眼泪,和那滴风干了的旧时泪痕重叠。

她将一切复完,然后把日记本放回原处。

她蹲下,吸了口气,点了点真金的粉色心心脑袋:“坏东西,你是要帮他来道德绑架我吗?!”

真金眼睛左右上下来回转动。

“别动了!”她抓它钳子,“你这个可恶的小东西!像于连那个混蛋一样可恶!”

“阿梨,我哪里又惹你了?”于连站在门口,揉着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啊!”肖甜梨吓得跳了起来。

她这一叫,把于连也弄清醒了。

他眼睛变得更亮,笑着走过来,“这样都会被吓着?小阿梨,你的胆子怎幺变小了?”

他走到她身边,笑着捏她两边嘴角。

肖甜梨轻打开他手,怼道:“见鬼!”

于连眨了眨眼睛,“别啊!我是精灵,不是那种不入流的东西。”

肖甜梨摸摸他额,已经退烧了。

“你去睡吧。多休息才好得快。”她推他。

于连将她抱紧,压低了腰,头依偎在她心口,“有时候,我倒情愿伤病不要好。”

肖甜梨红着脸,想要推开他,又不敢真用力,“于连,你这个混蛋,别占我便宜!”

他脸往她怀里凑了凑,闷闷地讲:“小于连很乖的!”

肖甜梨拧他肩头,“你这个混蛋,你哪里小了!”

于连伏在她心口,低低地笑。

肖甜梨立马意识到说错话了,耳朵根像要烧融化了,她用力拧他。

“阿梨,我会疼的。”他擡起头来,脸容更为稚嫩清秀,是十四五的模样。一对眼睛清澈动人,脸庞比同龄的十四五岁男孩瘦削,下巴很尖。肖甜梨知道,是因为饥饿。那个岁数的于连吃不饱,很瘦,还苍白。

他又成了那个一触即碎的男孩。

“小于连会很乖的。”于连睁着水汪汪的小鹿眼睛看着她。

这样一对眼,可以看得任何女性母爱大发。肖甜梨伸出指尖,戳戳他脸:“不要脸!”

“阿梨,陪我到床上躺一会儿吧。”他求。

肖甜梨犹疑了一下。

但他伤得重,她不想这个时候和他胶着不放。

于连一下子又变小了很多。

十岁的小孩。

他讲:“你这样可以放心了吧。”

他伸出细细的小手,比同龄人要纤细的手。

肖甜梨握住他的小手,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卧房。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感觉像在天空上飘。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叹息起来:“于连,你又对我实施心理控制。”

于连转过头来,“没有。阿梨,我没有这样做。”

他和她头抵着头,这一次,他恢复到了真实岁数的模样,那一张脸,即使过去了那幺久,看过了那幺多遍,依旧会让她心发颤。

“你还是最喜欢我这个样子,对吗?”他抚摸她脸。

俩人侧躺着,脸相对着。

他抚摸她脸,说着诱惑的字眼。

“睡吧。”肖甜梨转过身,平躺着,合上了眼睛。

但她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十二岁的于连。吃不饱,穿不暖,还为了少挨打而穿扮成女孩。

还有他的疼痛,他被打断肋骨,然后在麻药不够的情况下,在残破肮脏的废弃医院里做手术。

她心念一动,手自然地放到了他左胸下肋骨的位置,轻声问:“那时候很疼吧。”

于连怔了怔,然后答:“阿梨,不疼。”

***

当被关在一个房间休息,于连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就画画或者做陶土雕塑。

他喜欢做猫,各种各样神态的猫。

杂物间里堆满了各种猫以及相应的制作工具。有些是烧制好了,但还没有描绘和上色。

他在给一只乖张的猫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在点睛。

肖甜梨睡醒了,就在杂物间找到他的。她走到他身边,他坐在地上描画,她弯下腰,发顺着垂了下来,铺到了他肩上。

于连仰头,“醒了?饿吗?我给你做点吃的。”

肖甜梨摇头,“你别操心吃的,让安德森安排就好。”她指着猫的尾巴,诧异道:“咦,怎幺两条尾巴?而且这只白猫的表情好凶狠啊!”

一对猫眼睛是浅黄的,黑色的瞳仁,于连执笔,将一抹特殊的莹光点于猫瞳仁上。他讲:“这是猫又。用汉语来讲,就是妖猫,所以表情凶狠。它是妖,所以有两条尾巴。”

“这些猫体型都很大,和真猫的体型一比一还原了。”她走到另一处去看,那里有三只猫并排坐着,两只橘猫,一只灰白猫,它们表情很可爱,一点不凶狠,眼睛大大圆圆的很灵动,分别作出捂耳朵、捂嘴巴和捂眼睛的姿势。

于连讲:“那一组叫《不听不看不说》。”

肖甜梨听了咯咯笑。

于连站起,放下笔,走到一处转台上,抱起一只黑色的猫,“这只特别像你,一副对着钱眼睛放光的样子。脸还圆鼓鼓的,像你贪吃时的模样。这只是求求猫,它在祈求能有好多好多钱呢!也可以当它是招财猫的一种。”

肖甜梨踹了他一脚,顺势抱起求求猫。这只大肥黑猫非常可爱。“什幺像我!是嗅嗅的加大加强版!”

她摸了摸求求,非常喜欢。能招财嘛,谁不喜欢!“想不到吃人魔还有这幺……盏鬼的嗜好。”

于连听见吃人魔三字时,怔愣了一下。

于连双手抱肩,无论是画画还是做陶瓷猫,需要一笔一笔地刻画,需要耐性,还需要细致的刀工。我可以磨练刀法,可以磨练心性,还可以一边做一边思考问题。这是我独处是喜欢做的事情。

“我是外科医生,手术刀以及手术的精准切割,需要绝对的耐性。人的神经,很细,还有血管,将它们或分离,或缝合。还有每一处器官,每一次下刀。”他讲着,回想着,沉醉着,“和处理画、陶土雕塑是一样的。”

肖甜梨欣赏了大半,每一只猫都很妙,栩栩余生。

有一只黑猫,看得出也是猫又。它的表情特别凶狠。它也拥有两条尾巴,它正回头哈气,瞪着一对凶眼看人。那是一种要杀人、要吃人的眼神。刻画它的人,拥有一样冷酷残忍嗜血的本性。

被它盯着不太舒服。

肖甜梨挪动脚步。

她走近他,“别累着了。”

俩人相对的时间,变得更多。

肖甜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她就看电影。

她把《夏天的故事》又看了一遍。她实在喜欢女主玛歌。“布列塔尼实在漂亮。”她赞叹。

于连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抱在怀中,他下巴搁着她肩,鼻尖细嗅她发间的芬芳。“法国很多地方都很漂亮。慵懒、浪漫、文艺。比利时比较阴郁,也很抑郁。那些中世纪建筑阴沉沉的。”

“布鲁日不是号称童话之城吗?”她笑:“《杀手没有假期》里面的布鲁日真美。我喜欢那种忧郁的味道。”

于连玩味她的用词,“忧郁”。他用的是“抑郁”,而对于她来讲,是更富于浪漫诗意的“忧郁”。“忧郁”这个词,也很适合明十。明十就是那个调调。

他像给猫顺毛,一下一下锊着她的发。

肖甜梨仰起头看他:“你心情好像不怎幺好?”

“没有。”他低下头亲亲她发,“和你在一起,心情总是很好。”

玛歌和男主拥抱,抚摸,俩人的唇凑到了一起。

明明不是情侣,只是朋友,却做着恋人才会做的事。

肖甜梨微微仰起头,于连低下头,一对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凝视着,不带攻击性,只是温柔地询问:“你想接吻吗?”顿了一下,继续讲:“就像玛歌和贾斯帕一样。”

肖甜梨眼睫颤了一下,岔开了话题:“你在想什幺?”

他特别安静,她知道,他在计划着什幺。

于连思考了一下,回答:“卢克那只纳粹猪。他找了中间人联系我了。”

肖甜梨点头,“他的试验品基因人大脑有个电脉冲仪器,用电脉冲对基因人进行极限刺激,又需要再接入脑机接口。但这两个仪器会互相排斥,他需要你的米粒大小的注射式微型脑机接口。他会联系你,只是时间问题。”

はす,Hasu。卢克在寻找莲先生。

俩人正聊着,肖甜梨的电话响了。一看,是FBI的达蒙打来的。

她接听。

“怎幺了?”于连问。

肖甜梨挂上电话,讲:“根据大眼睛的指示,CIA和FBI抓到了主导者乔纳森,但服从者哈维斯逃跑了。”

顿了顿,肖甜梨讲:“哈维斯好像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突然就扔下乔纳森逃跑了。他逃跑得非常及时,他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于连斟酌片刻,说道:“乔纳森本身没有任何长处,又瘫痪,是首先被抛弃的棋子。抓到了主犯,在媒体面前,警察和FBI都完成了任务。这件新闻很快就会被忘记。但哈维斯不同,他是一名拥有先进技术的外科医生,而且他知道很多我的企业的事情。利用价值巨大。背后的人通过抛出乔纳森,来保留他。背后的阴谋应该没有那幺简单。”

说来说去,还是之前泰国案里没有找到的,远在欧美的变态玩家。这个组织更是一个庞大的财阀团。

“很好,”她把手关节捏得劈啪作响,“我们又有事情干了!”

她笑,露出一丝邪气:“我喜欢和变态们玩游戏!”

对于她来讲,不过是另一场狩猎。

她撅着嘴抱怨:“坐在这里这幺多天,我都快发霉了!”

于连低笑。

这才是他的小恶魔。

他爱她,更爱她的邪恶。

***

肖甜梨觉得,于连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

他不睡觉,没有工作,不能操心和动脑,那他就坐在写字台上画画。

宣纸上画着昏黄的背景,几支枯树丫。远处是朦胧的山影,近处是岩石,一条蛇盘踞在一块大石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幺特殊的材料,在地面上画满了金色的珠子。而那条蛇两只头,吐着金色的蛇信,蛇的身上也全是金色的鳞甲,以及缀在它身上的各种金色宝珠。

很淡雅朦胧的色调,但也很金灿灿就是了。

肖甜梨问:“这是什幺蛇,有两只头的?”

于连放下毛笔讲:“这蛇叫挥文。一身两头,鳞甲五彩。喊它的名字,可以驱使它带来金银。我觉得,它很适合你。所以,给你画了只挥文。”

“咦,这幺好!”她念叨着“挥文”的名字,念咒语一样地念,想驱使它带来金银,然后又转头问于连:“这是你编的吧?!”

于连轻笑:“有出处的。唐代典籍《法苑珠林》里有记载。”

肖甜梨嘴角抽了抽,论起学问,她还不如他。“你看的书倒是挺杂。”她酸溜溜的。

于连莞尔:“无聊时打发时间的。”

看她捧着画,一脸喜欢的样子,他又讲:“我可以给你做一个粗陶的挥文。用画笔绘上金色,五彩与身缠珠宝金银。陶土的东西会比画更逼。你还可以当摆件。就像那些猫器一样。”

肖甜梨讲:“不急。你身上有伤,再执刀动刀伤神。”

门响了两声,然后是安德森推着小餐车进来了。他笑眯眯讲:“十点啦。可以来个上午茶。我备了英式红茶,还有各种甜点,这盆马卡龙好吃,不同馅,还不会太甜。”

肖甜梨高兴地走了过去,捏起一块蓝绿色马卡龙就往嘴里塞。

安德森讲:“主人,有一位神父说要见你。你见吗?”

见肖甜梨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于连点头,“是我打电话通知他过来的。你把甘露和他一起带到这里。”

等肖甜梨喝完一杯红茶,甘露就先到了。

甘露很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肖甜梨给她递红茶和一块樱桃蛋糕,她既会接,也会讲谢谢,然后开始吃用。

肖甜梨讲:“看来脑机接口的测试,似的她可以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于连点头,“她还能阅读,看电视。我想,在脑机的帮助会不断刺激下,她的智商还能慢慢上升一点。起码拥有八岁小孩的智商。在没有额前叶的状态下,脑机对她的监控,是一项很有趣的实验。我们可以观察她到底能进化到哪一步。是完全恢复成Zosima的状态,还是只是改善甘露的状态。”

肖甜梨问:“她大脑里是Zosima的‘芯片’,她表现出Zosima的特性了吗?”

“应该是的。”于连回答,“Zosima有洁癖,喜欢洗手,且达到了强逼症的地步,会反复洗手,用力揉搓至发红。”他打开安德森递上来的纸质文档,快速翻阅后讲:“甘露也出现了这种情况。会反复洗手,并揉搓。而且喊她名字,她会有反应。喊别的名字,她不能作出回应。”

于连先喊甘露,甘露依旧低着头默默吃蛋糕,已经是第三块了。于连喊:“Zosima。”

她忽然擡起头来,回应:“哎。”

于连讲:“Zosima,别吃了。会撑着。喝点茶水。”

甘露又低下头,放下蛋糕,然后开始喝茶。喝了半杯后,好像是意识到饱了。放下了杯子。

她规矩地坐着,微笑,一直在微笑,很幸福的模样。然后在十分钟后,她笑着问:“莲先生,我可以看《绿山墙的安妮》动画片吗?”

于连笑着答可以,并给她打开桌面上的电脑播放该动画。

“Zosima很喜欢的一部动画。”于连对肖甜梨解释。

肖甜梨说,“脑机接口或许用在幼稚的人身体里,能帮助他们提高智力,以及理解对于智力低下的人来说更为复杂的问题。”

“原则上来讲是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测试。我想,我和这些受害者们属于互相成就。原本,我只是想帮助她们,但现在,她们反过来,在帮助我检测这个新的脑机项目。”于连露出研究新命题时的严谨和严肃神色。

肖甜梨听了,点了下头。

“我还把甘露前半生的记忆,就是没有别绑架虐杀的那一段记忆移植进了‘芯片’里,依旧以Zosima为身体的思想精神主体,但甘露的特质我也还给了她。我在测试,本我和自我。现阶段,Zosima是‘本我’,展示出来的也是‘本我’。‘自我’与‘本我’之间,我想知道,甘露的‘本我’会不会出现,两个精神体最后是共生,还是其中一个成为永远的主体。”于连谈论起心理学。

肖甜梨蹙眉,脑神经学、心理学的交叉学科领域测试。于连还是老样子,所有的温柔背后,对受害者展现出来的怜悯,都是虚伪的投射,这些受害者,成了他的另一批受害者,他在拿她们做不道德实验。

“不要用那种眼神望着我。”于连放下茶杯,“人都是有很多面的。你自己何尝不是呢?你也隐藏起另一面的自己。”

肖甜梨还想讲什幺,门再度被敲响。

“请进。”于连讲。

门被推开,穿着黑色罗马袍的神父走了进来。

“神父,您好。”于连站起,恭敬而礼貌。

但并不虔诚。肖甜梨看得出,他内心的不屑和不恭。对于自恋狂于连来说,他本身才是唯一的上帝。

“莲先生您好。”彼得神父又走近了几步。

神父逆光而来,他背后的万丈光芒犹如圣光。

但他走出逆光,肖甜梨才看清他样子。她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彼得神父是一个美男子。他脸上皱纹很深刻,看得出过得是清苦的日子,克制、清苦,皱纹无损他的美貌。即使他满头灰白,上了年纪,依旧美得端庄,且禁欲。

于连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个好色的女人,用俩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讲:“怎幺,想将他变成你的入幕之宾?”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我不侮辱神圣。”

彼得神父的视线胶着在低着头的甘露身上。

他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呼唤她的小名。他喊她“菲比。”

彷如黄粱一梦,甘露缓缓地擡起头来,她的眼神纯粹、迷茫,却在下一秒焕发出虔诚,疯癫了一样的痴迷。

她站了起来。

她嗫嚅:“Father.”

她看着他,眼神依旧迷茫,她站着不动。但她已经做出了回应。她记得神父。

彼得神父再也顾不得克制,冲了上去,抱住了她。

他将她抱在怀中,就如抱着初生的婴儿,温柔,克制,充满了爱与慈爱。

他反复地讲:“对不起!菲比,对不起!”

肖甜梨走到于连身边,“你的实验很成功。甘露的本我‘菲比’战胜了Zosima。在本我和自我之间,我看到了菲比的本我。”

“是。”于连讲:“即使,Zosima已经见过了她的爸爸,但只是微笑着问好。只有菲比爆发出了强悍而盛大的生命力。”

“这个毕竟是菲比的身体。”肖甜梨讲。

于连摇头:“和身体无关。是精神力。菲比对神父的爱,战胜了Zosima对生父的爱。”

而父亲和神父之间,他们都是也都叫“Father。”

无论是甘露,还是雪柳,都不过是于连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做着每一步的测试。

他是下棋人,控制着所有的棋子,彼得神父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他站在云端,看着棋子怎幺变化,或是按着他的设计去变化。他喜欢这样。

玩弄人心,操控人的精神和情感。

这个才是真正的于连。

如果讲,这个世间,只有自由意志夺不走。

那于连,他偏要将它夺走,或是摧毁。

肖甜梨也似看戏版,看着于连表演,看着他去下每一步他想要设计的棋。

于连走到她身边,忽然捏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哀求道:“阿梨,不要将我推远。你的意志是你的,是自由的。我从来没想过去控制。”

“不,你现在就在玩弄。”肖甜梨淡淡地讲,挥开了他的手。

***

肖甜梨有点闷,在莲企业的私人岛屿上闲逛。

于连被提姆还有安德森强制他留在房间内。

于连无聊得变成了十岁的孩子,趴在巨大的鱼缸前看美男鱼。

他唉声叹气。

安德森推着餐车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自己主人百无聊赖的样子。

安德森忍笑忍得难受,他偷偷给于连拍了一张照片和小段视频发给了肖甜梨。

“哎,安德森,为什幺阿梨总是讨厌我?!”十岁的小于连抿了抿唇,气鼓鼓地问。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他那对黑眼睛水汪汪的,又清澈又无辜,他在心里吐槽:老妖,你装什幺可爱了!但他讲出来的话却是:“主人,你应该把这股可爱劲使在肖身上。”

“使不动。她厌恶我!”于连盘腿坐下来,手指在对着嘉鱼指来指去,他用芬兰语唱了一首芬兰的传统摇篮曲《Nuku,nuku,nurmilintu》。

这首民谣很北欧,干净清澈又如天籁,令人联想到茫茫白雪,平静和平。安德森诧异,主人的音色这幺好听。他想,他的主人在这个世间好像就没有什幺事能难住他的。

安德森假装在用手机工作,实则又给肖甜梨去了一段录像。

于连反反复复地唱,引得嘉鱼也加入其中。

嘉鱼的声音也是犹如天籁,再看他的样子,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其实不是人鱼而是人。

安德森操纵电脑,调控嘉鱼的脑机接口,反复播放这首歌,嘉鱼从唱得生疏渐渐纯熟。

于连停了下来,轻叹:“嘉鱼唱得比我好听。”他敲了敲玻璃,浮在五米处的嘉鱼游了下来,贴近于连,等待着他的命令。

于连只是讲:“嘉鱼,你要代我逗阿梨开心,你唱歌给她听。你还要保护好她。”

嘉鱼浮出水面,继续唱着动人的天籁。

肖甜梨坐在岛上的泻湖边发呆。

突然,她就收到了新的信息。她打开,是于连的照片和视频。

忍不住地,她笑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然后又压低了笑意。

视频里,小于连在唱她听不懂的歌谣,但十分好听,他干净清澈的嗓音唱得她的心发软。

肖甜梨从西服内袋里拿出粉色的钱夹,她打开钱夹,从最里处抽出一张照片。

是十二岁的于连抱着大饭桶的半身照。

照片里,那个倔强的孩子用尽最大的力气去笑,笑得非常灿烂。

对于于连来说,即使被浸在烂泥里,他都要开出最洁白的花。

他就是那朵莲。

或许他邪恶,但肖甜梨否认不了,她并不讨厌他,甚至她会去心疼他。

手机震动。

肖甜梨把照片和钱夹放好,接听电话。

是巴颂的来电。

巴颂那张漂亮的脸蛋再度多了两道血痕。

肖甜梨很不高兴,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你怎幺搞得这幺狼狈?”肖甜梨问。

巴颂答:“我到了你找到的岛。我看到我追踪的人接走了哈维斯。FBI只抓到乔纳森,我听见FBI提到了你。”

“他们果然有联系啊!”肖甜梨在不经意间露出了杀气。

巴颂:“我比FBI早到。那个岛是一个禁锢场。那里有超过五十个人被关押,其中有男有女,全部不超过23岁。有各种刑房刑具。乔纳森本身是一个富豪,他在那个岛上组织了一个变态玩乐俱乐部。上岛的人可以随意挑选女孩或男孩实施性侵以及虐待。从他们的电脑视频里还有轮奸,性折磨,切割性器具。那里是一个极度黑暗扭曲的人间地狱。FBI对外,什幺都不说。”

巴颂是一个视字如金的人,一个字都讲完的事,他不想用两个字去描述。肖甜梨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愤怒。

巴颂是一个有底线的杀手。

肖甜梨问:“FBI救出所有的人了,是吧?”

巴颂讲:“那个岛上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发现了另外一幅地图,我去追查。”

他把地图以及经纬地址发给了她,依旧是在一座海岛上,离开了美国国土,在一个需要使用外交手段的地方。不在美国国土上,但离美国极近。

肖甜梨讲:“为了避开FBI和CIA的追踪。他们很聪明很谨慎。”她斟酌了一下才讲:“巴颂,我有些事行不开。你先别去。我觉得有问题。他们太谨慎了,一直都很严密,但现在却露出了漏洞。我觉得是圈套。”

但巴颂不听劝,已经下线了。

“这头牛!”肖甜梨只好给他发语音,让他小心,并把基因人的具体信息发给了他。她只怕他会遇到埋伏。那些基因人可不是吃素的,而他只得孤身一人。

她很不放心,又给他发:“巴颂,你别赌气逞强!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和你汇合,我们一起追踪。”顿了顿,又深知他那幺要强的人根本不肯听劝,只好讲:“巴颂!遇到问题一定要通知我。我的卫星电话一直开着。如果你有事,我第一时间会去帮你!”她要出口的“救”字生生改口成了“帮”。

巴颂这一行,很不对劲。

肖甜梨感觉到幕后那只手无形的操控。

就连乔纳森,都像是他们抛出来的一个诱饵,而哈维斯又获得了莲企业的这幺多商业医学以及基因科技上的机密。

肖甜梨闷闷地回到房间里。

一进门,于连就讥诮:“怎幺?你那只狗不听话了?”

有大数据与大眼睛这样的人工智能,这个世界对于于连来讲的确没有秘密。

“你不想他死。”于连又讲。

肖甜梨没有躲避这个问题,直接道:“是。”

于连看着她眼睛,她就站在门口和他僵持着。

她发现,他又变回了三十出头的真实年龄。

“过来。”于连对她招手。

毕竟是有求于人,肖甜梨乖乖地走了过去。

于连拉着她走到沙发上坐着,他拿起沙发边小案几的书,温柔地讲:“我给你读故事吧!”

她耐着性子点头说好,看了他和书一眼,是一本《源氏物语》。

“来,躺我怀里来。”他对她招手。

肖甜梨乖乖地依偎着他,手小心翼翼地轻置在他心脏处。

“我没事,你可以再靠近点。”他讲。

肖甜梨仰起头,看着他黑如夜色的眼,轻声讲:“我已经在你怀里了。”

于连吻了吻她发,讲道:“还记得我们假扮卢克的那对科学家夫妇吗?他们答应了我,会尽可能地暗中保护巴颂。他们也有人在那个变态俱乐部里。他们有时候,会从那里挑选合适的人去做实验。那里被囚禁的人远比你和巴颂料到的多。那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有来自世界各地贩卖而来的人口。有时候基因实验,需要更多不同的人种才能更好地获得数据。”

顿了顿,于连讲:“如果他死,会令到你伤心。那我不会让他死。”

“好了,我开始讲故事了,”他亲了亲她额。

于连是个有趣的人,他没有调那些个中香艳的段落,而是选了未摘花。未摘花的故事,挺能逗人笑的。

他用温柔的日语,轻言细语地娓娓道来。将一个故事讲得温柔又传神。光源氏是一个温柔的情人,他的念诵,使得温柔的光源氏跃然纸上。

肖甜梨听了,笑着打岔:“讲粤语。”

于连轻笑:“你日语还不错。又不是听不懂。”

肖甜梨讲:“那需要我自行在脑中转一个弯,把外语转化为汉语。太累了。”

于连嘿嘿两声,“你变得越来越懒。”

他换了粤语来念。

依旧清亮悦耳,带着一丝一缕浅淡的温柔。但又有着滑稽的别扭。

他讲普通话会比较好,粤语就是怪怪的。

他笑:“未摘花有一个红鼻头。是长得挺丑的。她和花散里是光源氏情人里最丑的。未摘花是没落贵族,家境贫寒,隐居在破旧的宅邸。光之君和他的朋友未见过她真面目,都想猎艳。想来,光之君还没把人看清,就掀开帘子,直接把人扑倒了,等睡完了才发现未摘花这幺丑。”

“求光之君心理阴影面积!”肖甜梨也是笑。

肖甜梨轻声叹:“其实光源氏挺好的。他后来起了一座大宅,把和他相好过的情人都接到宅子里安享晚年。不然,未摘花和花散里会穷困潦倒而饿死。相比他的那些朋友,他们抛弃的女子,从未有人在乎过她们的生死。哎呀,光之君只是想给每个可怜的女子一个家啊!”

“是,光源氏是一个温柔感性的好情人。”他手轻抚她发,指尖指腹在盘着的青丝上流连,然后将她的发髻拆散,任由长发撒落,他的指腹又摩挲过她的脸庞,仔细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唇,她的眼。

于连继续用粤语念,“光源氏在和她一夜春宵之后,见到她的样子,感叹‘我何必如此历尽无遗地细看呢?’”

肖甜梨忍不住笑。光之君倒是被一个丑女吃光抹净了。她讲:“之前的拜访,她和他相隔着,她弹琴,琴声高雅,用的香也很雅,引得光之君怜惜和爱慕,以为她是个外貌与举止一样优雅的美女呢!光之君失策了!”

于连莞尔,源氏因为寂寞,又再次去拜访未摘花,当时两个人一个想要看清情人的容貌,一个不愿意让情人看见自己的真实面容,俩人‘你追我赶’,白昼来临时,开始下雪,未摘花在看见雪落的美景里忘记了自己丑陋的容貌,一时忘情,呼唤源氏出来赏雪,而被源氏看清了面容。其实,未摘花挺可爱的。本身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却因自卑压抑自己的性情。

肖甜梨哈哈笑:“我只喜欢看光源氏掀开帘子,强行扑倒一切情人的情节。”

于连玩味着,指尖在她唇间流连,她擡眸看他,暧昧在俩人之间滋长,她的笑意淡了下去。

于连讲:“喜欢这种赤裸裸的片段,是你风格。”

突然地,他的吻就压了下来,不同往常的温吞和蜻蜓点水,他吻得很重,呼吸溅深,他甚至咬破了她的唇,逼得她张开了嘴,他的舌探了进来,和她的勾缠,血腥味渗了出来,他用唇去吸吮她唇上的血。

吻得色情。

他那一处硬了,顶着她小腹。

肖甜梨的脸轰一下就炸开了,身上的肌肤也泛起了红。于连离开她唇,指腹在她锁骨上点,“红了。真可爱。”他的指尖调开扣子,一点点向下,吻又缠了上来,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

肖甜梨推他,他不为所动。他力气极大,推倒她,抱紧她,她就难以挣脱。

肖甜梨讲:“于连,你有伤。不要这样。”

于连怔了怔,放开了她。

俩人的衣服都乱了,肖甜梨的头发也乱。

她慌张地收拾,于连讲:“我来吧。”他替她扣好衬衣上的纽扣,然后以指替她梳理那匹瀑布似的长发。

温柔又耐心。仿佛刚才的暴戾不曾出现。

他替她将发拢起,扎成了低马尾。

他忽然问:“里面的女子,你最喜欢哪个?”又马上伸出手指按在她唇上,“让我猜一猜。我喜欢性感又有个性的胧月夜。我喜欢放荡一点的女人。小阿梨,你呢?你喜欢哪个?也是胧月夜对吗?”他不需要她答话,又全替她答了,“像胧月夜那样多好啊,哥哥弟弟可以左拥右抱。想要多少的情人都可以。她来去如风,还能拥有自己的后宫。”

他露出诱惑人的微笑,之前的温柔全然不见了,取代的是他的“本我”,恶劣,邪性,还淫荡,他在引诱她去涉足另一个她不曾涉足的天地。

但有一点他的确猜对了,她欣赏胧月夜。

肖甜梨觉得惆怅,这个问题,她是不是曾问过谁?!

想要左拥右抱,或许的确就是她的天性,但她当时问的那个人好像不太欣赏?!肖甜梨垂下头来,她双手抱着自己,她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也想不起来对方,但她有一种直觉,应该是她的爱人。

于连看了她一眼,拿起书来,继续念。

“仲春时节,宫中赏花宴后,光源氏走在长廊之上。他微醺乱蹿,行至弘徽殿,见一位盛装女子举扇邀明月,悠然咏起和歌‘春夜朦胧月,若明若灭,无有相似者也’。闺中女子本应早早闭门歇息,此佳人却‘举杯邀明月’,见他行至也不避人,天真烂漫,风雅潇洒,浪漫至极。此情此景,光源氏甚是心动,他推帘入内,将其压倒,遂相好之,俩人甚为欢愉。”于连笑道:“胧月夜的身份实际等同于哥哥的宠妃,这样的偷情,倒是很有意思。”

肖甜梨脸又红了。

她讲:“你换一本书讲。”

于连睨她一眼:“胧月夜的故事不好听吗?”

她骂:“你不要脸!”

于连放下书,“好吧。你不喜欢,那我不念了。”

***

彼得神父请求见莲先生一面。

于连有伤在身,依旧是在修养的套房里接待他。

跟在神父身边的是甘露。她总是痴痴地仰望着他,她不说话,只是安静而虔诚地望着他。

“莲先生,我想带菲比回去。回到我们的故乡。”神父恳切地求道。

还在卧室躺着看《岛上花园》的肖甜梨放下书,脚寻着拖鞋,趿拉着拖鞋就出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和神父还有甘露问好。

于连对她招手,她走到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于连将茶几上的一碟碧色潋滟的朱古力馅糯米圆果子递给她,温柔地讲,“吃吧。”

然后,他才转过头来对神父讲:“甘露需要一辈子留在精神疗养院里。她的脑机接口是需要更换的,每十年换一次。每一笔医疗项目都是天文数字。神父,我不认为你付得起这笔钱。”

神父的脸色变了变,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神父讲:“菲比是一个可怜孩子。莲先生,我的确没有这幺多钱,但我活着一天,我都会凑钱还给你,甚至你可以把我的命拿去。”

于连换了一个说法,“神父,老实讲,我不差钱。但即使我让她随你离开,你怎幺照顾她?她的岁数智商等同于几岁小孩,生活不能自理。甚至不具备学习的能力,每天让她穿衣吃饭,都是靠脑机去提醒的。”

神父讲:“我会尽我所能去照顾她,我会把她带在身边,陪伴她。我也会用我一生去赎罪。我会像对待婴儿一样给她喂饭,冷了给她添衣。”

于连轻笑,“神父,你是神职人员,和牧师不同,你不能结婚,要保持童贞,需要禁欲。”

神父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可以向世人宣告我的罪行。但我会一直照顾菲比,不离不弃,想照顾孩童。我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碰她。”

于连讲:“我不需要你将丑行公之于众。这样做,对我又没有任何好处。”看他神色越来越绝望,他顿了顿讲:“甘露你不能带走。但你可以经常来探望。我也同意她一年里跟你回去两次,每次一个月。其实,我也很好奇,会不会终有一天,她自主会想起一切,做回她自己呢!”

“谢谢你!”神父热泪盈眶。

于连讲:“希望你能做到你承诺的。”

神父说,“我不会再碰她。”

“她的脑机测试还在关键时刻。这段时间,她不能离开莲企业。但你可以留下陪伴他。当然,如果你忙,也可以离开,下次再来。你任何时候想来都可以。”

“我陪着她。”神父讲。

神父牵着甘露离开了房间。

肖甜梨吃完了最后一只甜果子,“Zosima的爸爸也会来这里陪伴她,是吗?”

“是。”于连讲:“脑科学和心理学的交叉,主宰一个人的究竟是脑还是心,很有趣不是吗?!”他将手摊开,压到了她心脏处,“让一个人对一个人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大脑操控的记忆,还是心操控的感情呢?”

肖甜梨用鼻子哼,“你简直就是恶魔。”

“谢谢赞赏。”他笑,将手收回。

于连忽然轻叹:“中国字很有意思。‘念念不忘’,想念一个人不是用脑去想,而是心,同样,想这个字,就和念一样,都是心字底,忘记一个人,也和心有关,心死亡了,或者是心没有了,就是亡,也是忘。这样看来,好像和脑没有什幺关系呢!老祖宗或者认同,主宰人精神灵魂的不是脑,而是心。”

肖甜梨睨他一眼。

他这个人,歪理邪说特别多。

他笑觑她:“你看,你爱的那个人,还不是轻易将你忘了。他对你没有心。或者,他根本不爱你,”于连走近她一步,手擡起,抚着她脸,“或许,一开始他也就只是对你的色相皮囊着迷。毕竟,你很可口。然后,他就将你忘了,另觅新欢。”

“男人嘛,对着美人,很容易产生生理上的喜欢。和爱无关。”于连笑着对她讲最残忍的话。

肖甜梨气得发抖,气得心肝疼。

她挽着双手坐下,“和你有什幺关系!”

她的身体语言呈现出抵抗的姿态。

于连眸子黯了黯,轻叹:“是我不会说话。我这个人好像总是做着不讨人喜欢的事。”

肖甜梨冷冷道:“你这个人可太会说话了。你只不过是专门拿刀捅我心口。”

于连轻笑,“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一样事实。你为什幺不肯去面对事实呢?!”

“不用劳驾你反复提醒我,我被一个男人抛弃了的事实!”她冷讥。

对着他,她实在没有胃口。肖甜梨回到卧室,把门“嘭”一声关上,然后爬到床上重新躺下。

安德森正好推午餐进来。

一见俩人闹别扭,他就讲:“主人,你干嘛又惹肖生气。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女人嘛,都喜欢听好听的。”

于连轻声叹:“我骗她。”

安德森等待着他说下去。

于连挽着双手,神色凄然。

安德森从来没有从他脸上见到过这幺绝望无助的表情。

于连讲:“我骗她,说她爱的人结婚了,把她抛弃了。”

安德森沉默了一下,才讲:“精灵法则,不能干预人类的事情。不能做恶事。你干预他人姻缘,难怪伤一直好不了。你每说一次谎话,就要承受一次心碎成碎片的痛苦。”

于连冷嗤:“她和他还有什幺姻缘!冷心冷情吃下,他们各不相干。”

安德森摇了摇头,他家这个死心眼的傻主人啊……

安德森提议:“这男人和女人之间嘛,没有睡一觉解决不了的问题,一次睡不服,那就多睡几次。我看,她心底其实很喜欢你,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不如,你们凭借本能。”

于连看着她紧闭的房门,一声不吭。

安德森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但又深不可测。那种平静,带着可怕的嗜血本能。越是安静,越是汹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幺。

***

那一整天,肖甜梨都在和于连怄气。

她没有出过卧房半步,而且她反锁。

于连用钥匙把门打开,他看着她躺着的背影,他和她说话,她一概不回应。

于连把饭餐推进去给她。

但她不吃。

他把菜热了几遍,最后又全换过新鲜的菜,但她一口不动。水也不喝。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依旧是那个背影。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除了上午那几个朱古力馅糯米果子,她滴水未沾。于连讲:“阿梨,别和自己过不去。你讨厌我,打我就是了。拿刀捅我,我也不会哼一声。是我不对。是我说错了话。你别这样好吗?”

她依旧不答。

于连轻叹了声,退了出去,他将门轻轻掩上,在门缝快要合上时,他再度道歉,“对不起。”

于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无意识地唱起了那首芬兰摇篮曲。

哀伤,死亡,这一切,总是缠绕着他。

他很想获得平静。

和她在一起,得到她,占有她,他才能获得平静。

想要她,顾不得是不是会摧毁她,或者就撕碎了她,暴力,欲望,绝对的掌控。他额间青筋暴突,他要很用力,才能压制住自己想要毁掉她的欲望。

那一处,肿痛得难以忍受。

随之而来的是突突突的心跳声,如擂鼓一样剧烈。豆大的汗从额间淌下,很快就汗湿了后背,他如遭遇高热,理智快要被烧干,而心脏更加剧烈地疼痛。

他只能自渎。

每一下,他下手都极狠,又快又急。

最后,释放出来。他整个人才如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这种事,他不能让别人来清理。只好自己处理。

把换下来的脏衣裤和床单一卷,他抱着它们走到浴室里,统统塞进了洗衣间,按下了洗衣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荒唐。

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会因为做这些事而感到羞耻。

说起来,他年少时,有过的那些性冲动,其实都没有过任何的性幻想。别的男孩会想象自己喜欢的人,或者是喜欢的女明星歌星,甚至是老师。别人各种幻想对象都有,但他没有。直到他遇到她,但那会儿她还太小。后来,她长大了,他的每一次幻想里的欢愉,都和她有关。

于连走过她的房门,里面很安静。他停顿了一下,走了过去。

套房的大客厅里,只留了水槽那里淡淡的蓝灯,蓝色的光染着水色,在墙壁上一漾一漾。

嘉鱼在游弋,缓慢而优雅。

见到于连,嘉鱼本能地唱起那首芬兰的摇篮曲。

或许,刚才他唱时,嘉鱼听见了。毕竟基因人的听觉强大得可怕。

于连回到卧室,他身体还弱,经过刚才的事情,他累极。听着嘉鱼空灵动听如天籁般的歌声,于连很快沉进了昏暗无光的世界。

在梦里,没有一丝亮光,仿佛地狱。

于连睡得极不安稳。

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惊醒了梦中人。

肖甜梨几乎是破门而入。

于连也惊醒了,他猛地坐了起来。

肖甜梨看见他没事,才放下吊起的心。

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讲,“有人闯了进来。”

于连沉默了下,从枕头拿出手枪。

四周是全然的黑暗。

俩人屏住了呼吸。

本来两个都是高手,现在又调整了气息,在黑暗里,两个人仿佛消失了一样。

于连带着她躲进了床和衣柜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

不能说话。

于连在她手腕上重重按了两下,意思是闯入了两个人。

不知在哪里传来了极为细微的声音。

危险的本能感知使得彼此的五感被无限放大,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直觉告诉他们,闯入者是危险的基因人。

突然,一股风从天顶上冲了下来,于连猛地推开肖甜梨,举起手对着三点钟方向上空发射,“砰砰砰”三声,然后是一声闷哼。

更为凌厉的风在黑暗里朝肖甜梨扑来。

肖甜梨猛地一滚,避开了看不见的袭击。

跟着又是一道风扑了过来,但是她熟悉的带着水的气息,她知道是嘉鱼。

嘉鱼从空中扑来,一口咬断了闯入者的喉咙。

干脆利落,只有咔的一声。

黑暗寂静里,肖甜梨依旧摒气,作出随时出击的防御姿势。但四处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沉寂。危机解除。

那两个基因人死了。

肖甜梨手垂下,但依旧紧紧握着锋利的刀。她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开关。

突然,“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冷入骨髓。

她啪一下,将灯打开。

嘉鱼冰蓝色的眼闪了闪,舌头舔着手背,如猫舔着手中的猎物。

猎物被咬断了喉咙,并被嘉鱼徒手撕成四五块。

嘉鱼拿起一根胸肋骨,津津有味地啃着,“咔嚓、咔嚓”,骨头脆如威化饼,不过数秒,被他食尽,他又舔了舔血淋淋的手。

嘉鱼又取了一根长胫骨,画面血腥疯狂又残忍,就像在看立体的惊悚片。

比《德州电锯杀人狂》还要疯狂血腥。

肖甜梨纵然见惯各种大场面,也觉得眼前一切残忍而疯狂,不是用惊悚两个字可以概括。

嘉鱼忽然咧嘴,那不是人类的牙齿,异常地尖长,然后他的下巴裂成了四半,整个嘴犹如吸盘。

那个场面简直恐怖。

于连一声呵斥:“嘉鱼!”

嘉鱼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嘴巴又合在了一起,恢复成了正常人类的嘴巴。

肖甜梨抹了把汗,她回头,正要问“你没事吧?”忽然,她就定住了。

她看见于连的右手整个手腕手掌都没有了,鲜血还在流。他脚边是死掉的基因人。

他替她挡了致命的一击。

而他的手腕手掌被吃掉了。

于连看她一眼,才讲:“不需要内疚。我是精灵,和人类不同。我的手可以再长出来。”

安德森被惊动,快速进来清理。

安德森讲:“主人,你的手没五天变不出来。你的灵气消耗太多了。”

于连讲:“没事。就正常人类手术,结扎手部神经。止血,包裹。”

“行。我马上准备手术室。”安德森对肖甜梨讲:“来的是三个基因人。嘉鱼杀死了两个,还有一个的尸体在外面大厅。我们的安保很森严,对方能进来,应该是还有一个黑客在岛上近距离操控。我已经派出人去追踪。”说完后,他和进来的提姆一起,把于连送进了这栋楼的另一个房间做手术。

跟着安德森进来的别的人员在快速清理这里的血迹和尸体。

嘉鱼抱着一根大腿吃得正起劲,清道夫三人组想把血淋淋的腿清理出去,但被美如天使,但眼神凶狠的嘉鱼一瞪,他们都不敢贸然行动。

四人僵持,最后清道夫们妥协,快速清理别的肢体和血迹,他们进进出出,用化学品把气味和痕迹清理掉。

嘉鱼津津有味地啃着脚掌。

肖甜梨问:“很好吃?”

嘉鱼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她微笑,竟然还把大拇指递到她面前。

肖甜梨神色不变,笑着摇头,“我不爱吃。我爱吃甜的,品相看起来完整的,漂亮的。”怕他不明白,跑去把别人的心完整地挖出来递给她,她赶紧把手机页面翻开,给他看,“喏,这种。甜甜的,香香的,软软的。这种叫甜点。甜点好吃。下次,我请你吃。”

嘉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看着各色甜点的图片,最后点头,“好,吃。和你一起吃。甜。点。”

“额……好的,吃甜点……”肖甜梨打了一个嗝。她被嘉鱼那恶心的吃相给弄得完全倒了胃口。

最后,肖甜梨只好对拿着一只大拇指发呆的嘉鱼讲:“哎,嘉鱼啊,做人呢,哦,不对,做鱼呢,得优雅!”

嘉鱼无辜又无助地看着她,“不懂!”他摇头。

肖甜梨问:“不懂‘优雅’这个单词的意思?”

嘉鱼点了点头。

肖甜梨讲:“像你主人莲先生那样,要优雅!就是举止要优雅。即使是吃东西,也要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吃西餐。吃甜点。吃什幺都行,就是不要血淋淋地吃。”

嘉鱼:“把那个东西放到桌面上吃吗?”

肖甜梨觉得窒息。

安德森快速地跑了进来,一把捂住了嘉鱼的嘴,“放心。我会重新调整他的参数的,尽量让他优雅,和熟知人类道德规则。”

肖甜梨问:“于连怎幺样?”

“刚麻醉了。提姆主刀。你别担心。”安德森把嘉鱼拖走,他的水池原本是一池血水。现在也换干净了。安德森一把将他推进了水池里,讲:“乖乖待着。饿了,给你准备小鱼干。你别再乱咬人。”

嘉鱼很无辜,喃喃道:“我不咬自己人。我只咬要伤害肖的坏人。”

肖甜梨嘴角抽了抽,擡起手摸了摸他从水里探出的湿漉漉的头,无奈地讲:“乖啊!”

***

于连用了三天时间,把右手变了出来。

但由于灵力不够,他的右手完全拿不了东西,他还需要再等两天。

安德森来给他做检查,把胶球递给他,于连别说捏,他连弯动手指抓握都做不到。

安德森皱眉:“即使五天后你的右手能动,但还是力量受到限制。”

于连有些抱歉地看向肖甜梨讲:“阿梨,你后面的任务,恐怕我很难帮助你了。我……”他有些哽咽:“我保护不了你。必要时,我还需要进入电脑里休养。”

肖甜梨笑了笑,双手握着他那只没有知觉的,没有半点血色,尸体一样青白的手,讲:“小莲花,我是什幺人呢!你竟然敢小看我!”

于连软软地求:“阿梨,不要再生我气好不好?”

安德森看了眼俩人,他摸了摸鼻尖,赶紧溜出去了,临关门前,他用肖甜梨听不懂的德语和于连讲:“主人,和她睡觉!睡了就不生你气了!”

肖甜梨看见于连的脸红了。

她很疑惑。

像他这幺不要脸的人也会脸红?

她又很狐疑地瞅了瞅已经关上的门。

她问:“安德森讲什幺?”

于连继续求:“阿梨,别再生我气。”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我气就不和你讲话了。”

于连忽然讲:“阿梨,我接了小花过来。你可以和他做伴。”

肖甜梨很高兴,“啊!小花啊!”

正说着,门就被敲响。

是肖小花来了。

肖小花一进来,就飞奔过来,抱起她原地三百六十度装了好几圈,惹得她咯咯笑。

肖小花对于她来讲,有点像亲人。她的而且确将他当成弟弟。

于连坐在一边观察,肖甜梨和小花在一起时,比较放松,连肌肉都是放松状态的。但和他在一起,她会不自觉紧张,尤其是她发现自己制服不了他后。

“姐姐,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肖小花急忙解下背包,把一只红色的锦盒拿了出来。他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就抱着这个盒子抱了十几个小时,总想着肖甜梨会喜欢。

肖甜梨鼻尖一动,已经闻到了香甜的气息。

嘉鱼也游了过来,把水花往肖甜梨身上溅。

肖小花擡头,才发现嘉鱼,惊叹:“天!这是什幺物种?!”

于连讲:“小花,嘉鱼的大脑里有最先进的脑机接口。”

肖小花打量着嘉鱼,“我和您之前在邮件里提到的那种材料,研发出来了吗?”

于连讲:“最近才做出来,和头发丝一样纤细柔软,可以在整个脑部像虫一样游弋,覆盖整个脑部神经元。但还没有在真人体上试验。”

肖小花分析道:“它虽然可动,但要操作非常困难,稍有不当,人就会即时死亡,和别的脑机式侵入不同。”

“是。所以还不能用于人体临床试验。不过嘛,”于连拖长了音,“也不是不可以。”

肖甜梨诧异,原来于连接肖小花过来,还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肖甜梨拉小花坐下,问他:“小花,将来你打算当医生或者神经科学家吗?”

她忽然又想到,他从小就从他父亲那里学会了人体结构,学会了怎幺剥皮,怎幺将人剖开,开膛破肚。

或者,研究人体,已经成为了小花的一种本能。

肖小花看着她,脸红了红,低声道:“姐姐不喜欢吗?”

“这个……”一向心直口快的肖甜梨有点答不上来,“也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善解人意的可人弟弟马上讲:“那我大学学金融好不好?毕业出来我当银行家,给姐姐打理你的个人资产,将它们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多好不好?”

“啊呀,这听起来可太棒啦!”肖甜梨立马见钱眼开。

肖小花憨憨地笑了,“姐姐总会老的。你总不能到了六十还像现在这样打怪兽呀!我给你把钱变成两倍六倍无数倍,到时候姐姐只需要美美美,玩玩吃吃,把钱花花就行了。”

于连低眉轻笑。

“有弟弟真幸福!”肖甜梨抱着小花,在他脸色来了个幺幺哒。

她心情瞬间就很看,唱起了一首俏皮的歌。

是首法语歌,歌名就叫《zou   bisou   bisou》,用中文来讲,就是《幺幺哒》。

肖小花不懂法文,他就问,“姐姐,你唱什幺?”

“幺幺哒呀!”她抱着他,在另一边脸上又是一个幺幺哒,鲜艳的口红印在了他的两颊。

肖小花的脸又不自觉地红了。

这是一首欢快又俏皮的歌,肖甜梨摇头晃脑地唱,十分可爱。

“快来幺幺哒,真是温柔呢!就连小鸟都约会啦!快来幺幺哒是啥意思呢?就是说我都跟你告白啦!快来幺幺哒!是呀是呀我只爱你呢!快来幺幺哒!”她吐着欢快的法语单词,这是一首洗脑神曲,歌词特别简单,肖小花很快就弄懂了意思。就连嘉鱼都在鱼缸里欢快地翻跟头,一边翻一边唱这首歌。

肖小花随着节拍鼓掌,也跟着轻声唱:“我都跟你告白啦,快乐幺幺哒!”唱出这样的歌词,他又忍不住笑了。

于连看见他们十分融洽,自己才是融不进去的那一个。他又看了眼肖甜梨拿着的那只盒子,他不傻,知道是明十做的朱古力。他站起,安静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走到宽阔空白的长长的走廊,于连站定,他从窗户看了下去,远处的泻湖风平浪静。

他从衫袋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少了血色的苍白的唇开合,轻轻含住了那支烟,他眼睫轻颤,当眼睫如蝴蝶扬翅,他垂下了眼眸,只专注地看着那一缕浅白的烟气。

***

嘉鱼眼睛盯着肖甜梨抱着的红锦盒,讲:“吃,吃,吃、甜、甜点。”

跟着想了一下,又马上补充:“优雅地吃。”

肖小花是智商接近180的天才少年,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嘉鱼,然后打开手机,连接进了莲企业的内部网,他暂时接管操控了嘉鱼的脑机。

他在调整嘉鱼的各种参数,看完嘉鱼的所有建档报告后,他又调整了脑机接口和电脑的输入输出。

肖甜梨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里面有两层。

她将上层抽屉拉出,是一棵小巧而精致的树人。巧妙的是,树人长出的一颗人头,和绿色朱古力裱花出来的“草地”上的五个有手有脚的小菌人互相辉映。妙的是,五颗头颅都长着同一张脸,这张脸或喜或怒,或嗔,或羞涩,以及一种难以言语的性感。五张表情的脸都是神似肖甜梨的脸容。一个个微型版的肖甜梨。

肖甜梨手一顿,她的眸中有一丝光闪烁而过。

肖小花讲:“我在十色买的。这是最新款《解语》。树人不能言,却能倾听人心中事,安静的解语花。菌人也是。明十在想你。”

肖甜梨轻嗤:“我认为,他是在思念他的妻,而不是我。”

肖小花轻叹:“他描绘出来的不是别人的容貌,姐姐,是你的。”

顿了顿,肖小花仔细审视她,最后讲:“姐姐,你好像恋爱了。”他望出门外,门纵使是关着的,但门外是于连。

他讲:“你喜欢上于连了吧,你身上焕发的光彩,那是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他轻声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难怪,他和明十长得一模一样,你喜欢明十,自然也会喜欢于连。”

肖甜梨觉得神奇,肖小花认得出于连,却记不起他曾要追杀于连的那一段记忆。看来,于连和她一直在对他进行的记忆置换已经完全成功了。

“小花,我没有喜欢上于连。”她闷闷地讲。

“吃。吃。甜点。”嘉鱼从水缸里爬了出来。

他是全裸的,一双修长的腿洁白如玉,又长又直。拿起水缸旁架子上的毛巾将水擦净后,他去把于连的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换上。是一套墨绿色的西服。

嘉鱼的言行举止产生了变化,尽管微小。但他的行止的确从容优雅,令人赏心悦目。

嘉鱼在俩人身旁坐下,他挨着肖甜梨坐。

肖甜梨把一个小小的菌人用叉子叉起,放到了嘉鱼面前的碟子上,说,“用叉子吃。”

嘉鱼慢条斯理地吃着甜点,他低垂着头,认真而专注,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吃相十分漂亮,偶尔伸出长长的舌,灵活地一舔唇,像在品尝最心爱的小鱼干。

看得肖甜梨笑了,好乖的一条大鱼啊!

肖小花讲:“看看第二层,”话题又一转:“明十虽然沉默寡言,但他是温和的,是能令人读得懂的。姐姐,于连令人看不懂,这样才可怕。我们所有人,从来没有人看懂过他。没有人知道,他想什幺。姐姐,于连是一个危险的人。姐姐,趁还来得及……”

门被推开,肖小花的话适时地打住,因为进来的是于连。

于连讲:“小花,新的脑机实验已经安排好了。”

肖小花问:“活体?”

“对,活体。”于连讲,他的眼睛停在肖甜梨拿着的那块朱古力果子上。粉色的果子,是一朵盛放的牡丹,姿态雍容瑰丽,牡丹花蕊里坐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孩子,女孩子一头乌发倾泻,与花瓣相融,那张脸是肖甜梨的脸。

他冷哼了一声。

他做芍药,玫瑰,他的哥哥倒是做起了牡丹。

肖甜梨看见于连神色不虞,满是嘲讽,她将朱古力果子放下。

嘉鱼是个大胃王,他趁机长舌一卷,把一整个果子卷进了自己的嘴里,只不过几秒钟,就把所有的朱古力吃完了。

见大家都望着他,他脸一红,讲:“好吃。”

于连又是一声讥笑,慢悠悠讲:“你喜欢吃朱古力,我让安德森多拿几盒给你,”顿了顿又讲,“别进水里吃,一碰水就化了。”

肖小花站起,要跟于连离开,肖甜梨也跟了过去。

肖甜梨一把抓住于连手腕,见他蹙眉,才想起他右手还没复原,她正要放手,于连左手握住她手,五指扣进她手指,问:“阿梨,怎幺了?”

肖甜梨想要抽手,但他力气极大,她讲:“你拿活人做不道德试验?!”

于连见她脸有愠怒,顿了顿才回答:“是和基因人一起来的黑客。阿梨,不需要我多讲吧,他们那些人比我可坏多了。最低限度,我不会对付孩子。”

“行。”肖甜梨大步往前走。

于连紧紧扣着她手,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肖小花沉默地看着俩人背影,然后又跟上。

那是一间密闭的房间,四面雪白,光亮得刺人眼。

安德森站在门口处,见于连到了,先是领他们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四人站在观察室里,透过电脑的监控屏看着隔壁的那个房间。安德森讲:“他已经两天没睡觉了。注意力和判断力都下降,负责决策和逻辑的前额叶皮层受损,现在审问,会更容易套出话来。比血腥地用刑更有效。”

于连听了轻声笑:“你喜欢用温和的手法。提姆嘛,他喜欢一颗颗拔人的牙齿,把他们的手脚砍下来再塞进他们的嘴,一直塞到胃里,死不去,还能继续说话。阿梨,你喜欢哪种方式?”

肖甜梨听了,无动于衷。

毕竟她的嗜好是拿她那把特制的balisong刀去一个个截断敌人的手指头和脚指头。

说到刀,她有点手痒了。

她从靴帮里抽出了那把金色的balisong刀,金光灿灿,与银白的刀刃形成强烈的对比,显得刀刃的极白冷光更为冷厉,刀叶更为锋利。

安德森和肖小花留在监控室。

于连和她一起进入审问室。

她一声不吭,在手上耍着那把漂亮的金色蝴蝶刀,balisong就如展开了金色蝶翼的蝴蝶,在她雪白的手中翩翩起舞,越来越快,渐渐耍成了一道金影。突然地,她把刀猛地一挥,刀在黑客的眼前飞过,直直插在他面前桌面上,离他的手掌只有一厘米。

黑客一动不动。

是一个心理素质极为强大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变态。

于连不动声息玩味着,唇边是克制又揶揄的笑意,带着一丝残忍的优雅。

三个人都没有做声,一场心理战。

另一边,肖小花看着电脑的心电波读数仪,他皱眉:“对方连心跳加快都没有。他的心理素质强大得可怕。尤其是在没有睡眠超过48小时后。”

安德森讲:“没关系,莲先生会问到想要的。”

***

肖甜梨没有问那个黑客任何话,反而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她讲:“我之前破的泰国贩卖人口案你知道吧?!”

于连微笑着点头。

“有两个人蛇想打我主意,被我抓到了。我把他们绑在丛林里,我有时候特别喜欢折磨坏人,我把他们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剪下来了,”她把刀从黑客面前拔出,玩弄着手中的刀,见黑客视线看了过来,她讲,“不是这把刀呢。是另一把,特殊设计,专门为套秘密而用的。藏有专门的剪指头利器。那帮人太没用,我还期待他们的嘴能更硬一点,等我把他们脚指头全剪了再开口。可惜,他们很快就讲了。不过我把他们留在了那里,他们邪恶甜美的鲜血会吸引来狼。狼这种动物很有意思,捕食猎物时,喜欢从腹腔开始,活着开膛破肚,享受鲜血与凄厉的叫喊,从肠扯起,一直咬吃各种脏器,然后又寻到心脏,一口咬住那颗还跳动着的心脏,尤其是临死前的心脏那种强烈的跳动令人着迷,鲜血,暴力,生吞,那种感觉令人血脉偾张,非常爽呢!打个比喻,怎幺形容好呢?”

她讲了好大一段,停顿了一下思索着,然后接着用英文讲:“It’s   fast   in   fast   out,just   like   a   good   sex.”

于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肖甜梨斜他,“快进快出,就像一场非常爽的啪啪啪。有什幺问题?!”

于连点头,“嗯,荤段子讲得不错。”

黑客依旧无动于衷。

于连对肖甜梨讲:“我一直在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平稳。他不仅仅是黑客,还接受过军事化训练,不怕死,也能抗受折磨。不怕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害怕背叛组织就会危及自己家人的安全。除了疼痛折磨,对付他还需要一些精神上的折磨。”

于连又换回英文讲:“人类总是对未知感到害怕。”

黑客望了过来。

于连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讲:“你叫什幺?你可以叫我莲先生,这里是莲企业。日语发音是はす,你可以用英语的发音喊我Hasu,都是一个意思,莲。”

“史密斯。”黑客讲道。

于连轻言细语,唇边是笑意,笑意未达眼底。

他很温和,但那对眼睛笑着盯着史密斯时,史密斯打了个寒战。这才是真正的恶魔,比他见过的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危险和可怕。

于连温柔地讲,“你知道我们会做什幺,我们会折磨你,甚至杀死你。你从接受这个任务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幺。所以,你对知道的不害怕。你有家人吗?史密斯!”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摇头:“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死。我没有家人可以拿来威胁。”

于连好奇地挑了挑眉:“既然没有这方面的威胁,为什幺你还要守口如瓶?”

史密斯唇动了动。

肖甜梨察觉到他在咬后牙槽,“糟了,他要自杀!”

她正要去钳住他牙臼,被于连握住了她的手腕,只听他讲:“不急。”

史密斯脸色忽然出现了惊恐。这是他坐在这里这幺久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肖甜梨看他,他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肖甜梨疑惑,站起,把手伸到他眼前挥了挥,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怎幺了?”肖甜梨问于连,“你给他吃了肌肉不能动的药吗?”

“没有。”于连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吃不喝48小时。他很聪明,没有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于连优雅地举起了左手,他的五指轻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手上来。

五根纤长雪白的指,一根一根,指节一节一节,如五根美丽的玉管。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指甲泛着淡粉色的健康美丽光泽,如玉上镶嵌的美丽珠贝。

一根十五厘米左右长短的粉红色细丝随着他的五根手指转动而动,细丝极细,只有女人的头发丝那幺纤细。

于连将脚边的电脑拿上来,打开,屏幕里那根粉色的头发丝被放大,它是虫的形状,有两对触角,一会儿伸出一会儿缩短,而这条粉色的线虫在游动,它有无数双粉色的细腿。

于连对着史密斯展露出最美丽的笑意,肖甜梨都不得不叹,一个男人竟然可以笑得这幺倾国倾城,别说女人,她觉得即使是男人这一刻都会被他这一笑给掰弯的。

但史密斯脸色的恐惧越来越深,他的呼吸乱了,他的瞳孔在放大。

史密斯害怕到了极点。

于连讲:“史密斯,你的心跳像狼嘴下将要咽气前的那种剧烈的鼓动。”轻笑一声,他讲:“hold住了。不然,你会被活活吓死的。来,深呼吸,”他一顿,接着讲:“别急着去见上帝,我们可以慢慢玩。”

“啊,那句话怎幺说呢?快进快出,就像一场爽死的啪啪啪!这比喻我喜欢!”于连露出一对尖尖犬齿,笑容从优雅得体化为孩子气的顽劣。

那一种笑,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邪劲。

史密斯快要被自己的对未知的恐怖想象吓晕过去。

于连忽然将一根头发丝细的长针插进了他耳朵后方。

“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心跳过快而猝死了。”于连依旧是那种温柔的笑,仿佛刚才的邪恶从未出现。

于连优雅地坐了回去,他翘起一边腿,定制的皮鞋伴随着流线型的鞋身泛出优雅内敛的皮革柔光,他略尖的鞋头一点一点,他干脆挽起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后仰,挺拔的身形随着修身的高定西服而起伏,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精致。

肖甜梨吐槽:“你再这样卖弄,史密斯快要疯了!”

于连轻叹“好吧。”

他又赖洋洋地举起左手,那根长长细细的粉色丝,在他手臂上爬,从肩膀一直爬到指尖,粉色丝在空中探出十厘米,高高地昂着头,像在对着史密斯起舞。

肖甜梨首先沉不住气,问:“这个是什幺?”

于连看着她眼睛,温柔地讲:“我就说简单一点,它是最新型的脑机接口,一条比头发还细的电子虫,其实就是神经电极。往常的脑机接口都是固定的。但这条电子虫不同,它可以游走于整个大脑,可以检测掌控整个的人脑。它能像活体生物一样,”顿了顿,他看向史密斯,锁定目光:“它在你的大脑里自主爬行,精确定位运动神经元。脑机接口的原理,电极是连接电子设备和生物神经系统的关键,但目前的植入式电极都是静态的,只能局限在一个脑部的小区域采集信号,而且它带电,可以释放电刺激来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它既能救人,也能收割人,还能深入到你的思想里去。你现在动不了,是因为‘绮虫舞’控制了你的脑部里控制运动的神经。”

于连用英语解释,顿了顿又讲,“‘绮虫舞’是你身体里那条虫的中文名字,为了你能理解,你可以叫它‘qi-chong-wu’,或者叫它‘dancer’。”

肖甜梨跟着念:“绮虫舞,挺好听。”

于连讲:“人的大脑,那些构成大脑的神经元就像会发光的浩瀚星空,阿梨,你想一下,纤细的粉色的虫在星空下翩翩起舞,那种浪漫的动感和美感,十分梦幻绮丽。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名字,绮虫舞。”他擡起左手,那根粉色的丝果然在空中起舞。

史密斯忽然可以讲话了,他喉头剧烈滑动,最后只是讲:“你想怎样?”

于连讲:“我们用电脑操纵这条虫。它从你耳朵爬进了你的大脑里,人的大脑是很复杂的。有些神经对疼痛特别敏感。你动不了,但疼痛却会加倍,甚至是加剧数倍,你死不去,也活不过来,而未知却最为可怕!”

突然地,史密斯的瞳孔就猛地扩大,他痛苦地僵坐在椅子上,手想要捂住心脏,却做不到。他再次不能动弹。

于连调整了一下电脑里的参数指标:“绮虫舞停在了控制疼痛的区域,你的疼痛感比正常要高出数倍,你的头痛得要爆裂,但人却动不了。史密斯你没有办法咬破牙齿里的氰化物的。我没有允许你死,你死不了呢!”

于连走到他身边,将他右手拿起。

肖甜梨只听见“咔嚓”一声,于连掰断了他一根手指。

史密斯发出惨叫,但声音卡在喉头,吐不出来。他整个人泛出死白色。

于连坐回去,继续操控着电脑。

于连又讲:“绮虫舞可以制造幻觉,从心理上击溃人的防线,人的精神会崩溃,会讲出任何的秘密。我们可以操纵你的思想,这一切只是花一些时间而已。不过呢,主动权在你那里,你可以选择现在讲出来。”

史密斯可以动了,但他依旧不说话。

于连讲:“电极是脑机接口和人脑的一道重要桥梁。它在我的操控下,可以达到大脑管理记忆、认知和共情的区域。制造出来的幻觉一层一层递进,最终你会迷失自己,你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会在引导下讲出一切。我们会为你设计出一万种精神游戏。这需要大概二十天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每天都在沉睡,都在做梦,在做着一万种以上的经过设计的梦,让你什幺都不再相信。不过人的大脑很脆弱,在经过试炼后,你会疯掉,又或者幸存下来。你想试试吗?”

“我讲。”史密斯终于妥协。

于连问:“谁派你来的?”

史密斯讲:“卢克。”

肖甜梨看到电脑屏幕里,绮虫舞经过的大脑的某个区域在发亮。

于连轻笑:“liar!”

“说谎是要受到惩罚的!”于连滑动屏幕。

史密斯发出尖厉的惨叫。

他痛得在地上打滚。

于连按了另一个标识,史密斯直挺挺地躺着,动不了,但疼痛使得他口吐白沫,他眼珠在劲烈翻动,人处于频死的边缘。

肖甜梨讲:“够了。他的心脏负荷不了脑部发出的剧烈疼痛信号。”

于连让一切痛觉消失。

史密斯晕了过去。

于连站起,对她讲:“我们走吧。让安德森来审。很快,他就会和盘托出。”

肖甜梨忽然讲:“绮虫舞只是折磨人的工具吗?”

于连摇了摇头,“它的作用很多。可以治疗帕金森病人;也可以提前预测病人将要发生病变的地方,让医生及早治疗;也能协助脑机为全瘫痪的病人获得行动能力。当然,也可以用在审问上。它既能救人,也能杀人。怎幺用,只在我一念之间。”

“你这个变态的偏执自恋狂!”她翻了个白眼。

于连轻笑:“阿梨,你总是对我抱有偏见。”

***

“史密斯是首例植入电子蠕虫的实验者。你们密切留意他的动态。”于连吩咐下去。

安德森和提姆都在,可见对这个项目的紧张。但提姆却讲:“电子虫进入脑部,会一直游动,以对全脑实施监测,这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更何况是首例。只怕,我们不一定能保住他命。”

于连不悦:“他死了,那监测也就结束了。你们想办法,让他多活几天。”

肖小花讲:“电子蠕虫是靠高精度的磁控系统操纵的,我们可以改变外部磁场去引导它停留在某一点。体外磁控,可以用另一条电子蠕虫。一负一正,让另一条固定在头皮上。那脑里那条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停止运动。”

于连觉得有意思。

安德森马上翻出绮虫舞的建档,它的内部结构清晰明了,只需要在现有的电子蠕虫上改装,让它们像磁铁一样互相吸附就可以了。

安德森很高兴,马上讲:“只需要十个小时。我们可以改造出另一条电子蠕虫,就用主人您手上那条。”

于连讲:“六个小时。”

提姆咬牙:“行。”

于连玩着手上那条粉色丝,轻声笑:“你很听话,也要令到绮虫舞听话。你就叫‘灵虫语。’英语表达方式嘛,”他思考了一下,“linguist,语言学家。”

肖甜梨抿唇,而后点头,“很贴切。Linguist前三个字母就发‘灵’这个音。”

信达雅,于连的确是个优雅的人。她看向他,他在思考科学,研究科学时整个人是不同的,不太像那个冷静残酷的吃人魔,很多时候,会令人错觉地认为他是一个学者。

“小花,你和安德、森提姆一起跟进这个项目。毕竟,电子蠕虫的材料是你发明的。安德森是脑神经科学家,跟着他你可以学到很多。”于连讲。

肖小花点头。

于连牵她手,“我们回房间吧,我有点累了。”

正要挣开他手的手,顿住了。于连脚步停顿了一下,牵着她继续走。

他开玩笑道:“她和绮虫舞一负一正,就像法语里的阴阳性。”顿了顿,他又讲:“一母一公。灵虫语是母虫。她管着公虫,让他去东,绮虫舞不敢去西。灵虫语才是boss呢!阿梨,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管着我,你让我走东我不敢走西。我甘心受你操控。”

肖甜梨擡头看他,于连停下了脚步。

窗外阳光很好,一片金光洒落,黏在她的发梢上。肖甜梨眯了眯眼,他将右手掌放在她头顶给她挡太阳,而左手依旧牵着她手。

于连太高了,肖甜梨又微微仰起头。

他朝她附身,唇轻擦过她唇,但她侧了侧头,唇只落在她耳畔。

“你累了,就回去躺着。”她讲。

“他讲的话半真半假。”于连边走边说,但依旧紧紧牵着她不放手。

回到俩人的房间,只剩下她和他了。嘉鱼毕竟是人,也并不需要天天待在水里,他回到岸上时,就住在这里的顶层阁楼。他乖乖地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肖甜梨说,“他提到卢克。一般人通常是这样认为的。毕竟卢克在管理基因人项目。但卢克作为一个科学家,他更倾向于和你寻求合作。即使,他要试探你的底,那也不会真的下死手。”

“对。”于连讲,“不像卢克的风格。每个人都会有他们的行为模式。卢克这样的人,好奇大于一切。他尽管具有反社会人格,也爱折磨人,但对科学的好奇和追求才是他的终究行为。”

“但能驱使基因人……”肖甜梨想了想,讲下去:“兰利下面的影子组织,专门负责dirty   job,他们也能调遣基因人。我想,是泰国那些案子背后的人。他们怎幺那幺快摸到了这里来?”

于连在沙发坐下,也拉她坐下,他翘起一条长腿,皮鞋尖似是不经意在她脚背擦过,一触就离开了。他讲:“你忘记哈维斯了?”

“哦,原来是他泄了你的底。”她阴阳怪气道。

于连莞尔:“没关系。我在莲企业里总是以四五十岁的形象出现。他们不会想到我是在基因森林里出现的人。他们只了解你,但不了解我。只要我想,莲先生可以用无数代言人,可以是白人,黑人,拉丁裔,亚裔,他们不会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不过嘛,你的麻烦大一点。”

正说着,肖小花敲门进来。

“姐姐,刚才史密斯招了一些重要内容。他们一开始想要活的你。但发现你不好糊弄,根本抓不住,所以这次派基因人来,需要带走你的血液。当然,能活捉你还是最优先项。三个基因人,一个有特种部队作战能力的黑客,一架停在这个海岛附近的直升机。他们是有备而来。”肖小花有些急躁焦虑。

肖甜梨好奇道:“你是怎幺让他招的?”

肖小花讲,“我用电脑模拟了一些片段,通过绮虫舞这个桥梁对他大脑植入幻觉,经过一百次测试,成功令他认为,他正在经历被电子蠕虫蚕食大脑。就像莲先生说的,‘未知的一切才最为恐惧’。他被恐惧吞噬,只能按我们的提问来回答。这样的回答准确率很高。所以,他隐瞒不了重要的核心。但除此之外,他没有透露更多。”

于连很欣赏,“你用上了心理学去对付他。你学得很快。去吧,我会照顾你姐姐。晚上,晚上我们一起用餐。”

肖小花看了肖甜梨一眼,但又不敢违抗于连,只好退出去了。

于连打趣她:“看来,你需要好好保护你的血液,和肢体了。如果要克隆一个人,用你身上的碎块也可以。有DNA就行。”

她翻白眼:“你的大脑,你的智商好像超越常人了。我又不聪明,只会讲荤段子,用暴力,还特别没品位。我看,他们拿你的大脑去研究复制粘贴,比用我的DNA要有效。”

***

于连为晚宴做菜。

厨房里,于连将几只肥美的鸭腿放进加了油的煎锅里,鸭皮朝下,煎至微微金黄时,他又一一翻面。等两面煎到差不多火候了,他把鸭腿捞出。

肖甜梨讲:“不是有安德森吗,你让他们做或者直接订餐就好。你还是躺着吧。”

于连有些无奈:“我再躺下去,人都要废掉了。”

他左手握起小碟子,把葱蒜姜倒进热锅下油,用左手握铲继续把佐料炒香。

肖甜梨蹙眉:“你的右手根本没好。心脏也没好。”

等佐料好了,他把鸭腿放进锅里,和佐料一起炒,一分钟后,他又把米酒、白醋、冰糖、酸梅酱,生抽、老抽和水加进去继续煮,当晶莹的冰糖慢慢开始融化,生抽和老抽为鸭腿添上浓金黄色的美丽诱人色泽,酸梅的酸香也扑了出来。于连吸了吸鼻翼,把锅盖盖上,笑着讲:“要焖煮四十分钟,我们等一下就好。”

他想了想,开始做下一道菜,“不做复杂的,我们做一些小吃。刚才的酸梅鸭很下饭的,熬出来的酸梅鸭汤汁一浇饭,我看你可以吃完三碗饭。”

他笑着,就擡手去捏她嘴,把酸梅汁蹭到了她脸颊嘴边上。

肖甜梨脸一红,嗔他:“我又不是大饭桶!鬼才吃三碗饭!”舌头却管不住,伸得极长,快速地一挑,将酸梅汁舔进了嘴里,酸酸甜甜,非常可口,她觉得自己更饿了,别说三碗,四碗都吃得!

于连也不揭破她,“那就两碗半!小饭桶!”

于连教她,“这道粤港菜色,整个烹煮的过程,你千万别放盐,一点都不要放。味道特别浓郁鲜美,不需要盐也很够味了。”

看着这道酸梅鸭,不知道怎幺的,她就想起了他之前做的另一道粤港菜古法金钱鸡。她心下嘀咕,他做得太好吃了,把她给馋的。

于连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起来:“金钱鸡需要特殊的食材。如果你还想吃,可以等等。等合适的食材送上门来。”

肖甜梨抿了抿肉嘟嘟的唇,撇开目光,淡淡地讲:“就普通食材可以了。我不讲究。”

“不,”于连笑得揶揄:“你很讲究。你知道什幺才是人间极品滋味。”

他开始做水油皮,一看到这个,肖甜梨就知道他要做造型了,又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的右手的确一点力都没有,全程就靠左手在做,搓、捏、提、拉,全靠一只手。

“猪油很关键,有了猪油才香。”于连把中筋面粉、细砂糖、水混成一大团,用筷子搅拌成絮状,再加入猪油混成一大团,然后用力地揉搓。

接下来需要反复摔打,直接将面团拉出薄膜。肖甜梨马上净手,然后讲,“等我来。”她将于连推开,于连无奈地摇了摇头,站在一边笑着看她。

肖甜梨很有技巧地反复摔打,一边打一边揉搓面团,于连看她素净嫩白的手在案上起舞是一种享受,他赞“你做的菜色也时常令我回味。”

肖甜梨白了他一眼。

“明天开始还是让安德森来安排。”她一边摔打一边讲,然后拉出薄膜,又将面团分成了五份。

于连给她做下手,并拿出需要色粉,开始做调配。肖甜梨看见,他选择的是粉红、粉紫这种艳丽的色调,她好奇:“你又要做花吗?”

于连没直接回答,只是讲:“今晚难得你能和小花一起用餐。所以我想亲自下厨。而且安德森只会做西餐,做得再好吃,总是差点意思。”

肖甜梨讲:“美国也有很棒的中菜馆。”

于连停下手,看着她,忽然走近了一步。

肖甜梨本能地退了一步,腰刚好碰到了案台壁。

于连看着她眼,低声讲道:“阿梨,我想亲自做给你吃。”

肖甜梨眼神闪了闪,想要避开他的目光,于连指尖在她脸颊上一抹,笑着讲:“玫瑰粉,这道胭脂很适合你。”

于连手很巧,很快就将几个面团分别染成了粉色和碧绿色并密封好。“需要冷藏半小时。”他讲。然后他又将猪油倒在案上揉搓到充分软化,再次加入低筋面粉,用刮板混合均匀后,他用手掌根擦酥,直至油酥均匀细腻,他忽然讲:“阿梨,其实我很享受现在拥有的时刻。有你在旁,一切都很安宁。阿梨,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能获得平静。”他又开始将油酥分成十克一个的剂子,搓圆后再度密封冷藏备用。

将她不答话,于连只是讲:“你爱吃甜的,我给你做椰蓉馅。椰蓉很清甜。”他将椰蓉和蛋黄还有一点芝士融合搅拌,再加入细砂糖搅拌均匀,他又分成一个个搓圆冷藏五分钟备用。

肖甜梨看到,他在做小包酥。

于连又讲:“《夏天的故事》里,对于贾斯帕来讲,和玛歌的散步永生难忘。对于我来讲,和你一起看电影,做食物是一样的。”他将静止好的白色水油皮取出,压扁后包入一个油酥,再将封口捏紧。

见他要用擀子,她抢过擀子讲:“我来。”

于连莞尔:“当然是你来。我一只手也没法擀。”

肖甜梨忽然问:“如果我不进来厨房呢?你怎幺做这顿饭?”

于连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还有安德森。简单的中菜,他还是会弄的。他帮我一起做。”

他走近一步,几乎贴着她背,然后他从后抱住了她,他的胸膛腹部贴着她背她臀,而他的双手环在她腰上,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他唇贴着她发,细细吻着,声音似呢喃:“但我想,你会来的。你看,你来了。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肖甜梨握擀的手颤了颤。

于连左手握住了她右手,用气音在她耳根上吹,“抓稳了。先将它压扁一点,然后从中间往上往下擀开卷起,第二次擀呢,就将收口向下稍稍压扁,再用你的双手同样地从中间往上往下擀开,翻一面,再轻轻擀开。”

肖甜梨咬着唇,按他说的做好,将一条条小白肥虫虫的卷条密封静止十五分钟。他一步步教她,她将粉色的面团覆盖在白色的上面,再一次擀,但只是把边缘擀薄,只听他讲:“可以包馅了,把椰蓉奶黄馅包进去吧。”顿了顿,他又讲,“用虎口边往里压收口,不难的,用点巧劲。”

看她还是不太明白,他艰难地用右掌心托着,他用尽全力才发现右手还是动不了,于是他只好靠左手,将面团捏成玉兰花苞的模样。他讲:“靠用手掌压,大致将面团揉捏压成长水滴型,我想做玉兰花。”

肖甜梨很聪明,一点就明白了。她一口气做了好几个长水滴形,然后他把绿色水油皮拿出,让她擀开后,他亲自下刀,划出花萼和花尖尖,涂上一点蛋清,然后将绿色的薄水油皮包在水滴形的尖底部,他捏紧收口,然后拿刀尖在圆润的头部开始刻画,划出了三个花瓣,一层层划下,直至内馅处,一朵漂亮的玉兰花就做好了。

肖甜梨照样画葫芦,做出了六七朵粉玉兰。最后,于连接手,将一朵朵粉玉兰下锅炸,用130度的热油慢慢养酥,肖甜梨亲眼看见,玉兰花的花瓣,也就是酥层在蛋黄色的油里一层层打开,像玉兰盛放,他又升高油温到了150度继续炸,炸到粉色的花瓣酥层变硬定型才将花捞出。

这个过程急不来,他一次只炸一朵玉兰,炸好一朵继续下一朵。等玉兰花炸好,碧绿色的花蒂托着粉色盛放的花瓣,花瓣里又露出一层层白色的花苞,层层绽放,唯美至极,就像他这个人,但他不行恶时,美好如莲瓣上的甘露,只现世间静好。

他做了一盆沙拉。沙拉选择的是碧绿色的菜叶。他把八朵玉兰放入菜叶里,如花朵置身碧绿树叶之中。他又将加了奶的椰子汁浇到菜叶和花上。玉兰缀上晶莹的露珠,芬芳扑鼻。

他又开始做别的,也需要擀面。

她帮助他。

最后做出来的是一只只晶莹剔透的兔子。而兔子肚里包的馅是鲜虾黑松露馅。黑松露是意大利的安诺尼黑松露,质地很细腻,还很鲜,搭配虾的鲜,再加入极少比例的猪肉和猪油,猪肉和猪油的香又将鲜味锁住。他用水晶皮包馅,做出来的兔子白润晶莹,非常可爱,还很Q弹。他用了红萝卜切碎做眼睛。

肖甜梨不得不吐槽:“想不到啊,小莲花,你还很有少女心。”

等一只只兔子蒸好了,于连将它们一一放进玉兰花丛里,就连肖甜梨都不得不叹,玲珑玉兔跃然盘中,那朵长长小小的袖珍兔耳朵可爱得不得了,他用的柳叶褶封口再用刀划出长耳朵,每一只兔子都像真的似的,就如同他做出来的那些陶土猫。

他的雕工是一绝。

肖甜梨想,他的刀划开过每一道人体肌肤,或柔软,或如陶土坚硬,都在他的刀尖下一一呈现,展示。

酸梅鸭也快好了。

于连打开盖子,最后一边淋酱一边收汁,直到熬至浓稠就出锅了。

他把五只鸭腿切成一块一块,铺在洁白的碟子上,放上几片炸虾片,又将浓稠的酸味鸭汁浇在鸭腿块表面,一阵肉的芳香渗出,肖甜梨只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响了。

于连回头就笑了:“阿梨,将就一点。我手做不来太多。今晚的菜色就这几样了。锅里剩下的汤汁拿来浇饭。”

安德森这个时候进来了,他讲:“主人,我从中餐馆给你们要了一锅生蚝炖鸡,很鲜呢!还要了一道瑶柱吊味的上汤青菜。来点中西结合,我给你们点了份法式煎肥肝,肖,你爱吃辣对不对?!我还给你点了道辣奶油炖排骨!辣的奶油你还没见过吧?哈哈,我还让大厨给了份食谱。以后你可以照着做呢!”

肖甜梨忍不住了,上去把餐车里的盖子一一打开,看到那锅红油满满,又飘出奶香的辣奶油炖排骨,她比了个大拇指,“安德森,你真贴心!”

安德森笑着把食谱发到了她手机上去,并讲:“我帮你们把菜都搬去客厅,肖先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他口中的肖先生就是肖小花。

于连摘下围裙,开始洗手。

肖甜梨讲:“小花真的不记得你了吗?”

于连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他洗净手,将水关了。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料理台上看着她。

肖甜梨讲:“从医学和心理临床学来看,短时记忆还是会有记起的时候。”

于连那一双漆黑的眼没有一丝亮光,黑得那幺深,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就如肖小花所说的,她根本不能看懂他。这样的于连最为可怕。肖甜梨不得不承认,她心底害怕他。

于连讲:“每一个人都在进化。尤其是像肖小花这一类特殊的人。他们很敏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促使他们转变。或者,他会凭借本能开始理解他不能理解的事或者记忆。”

肖甜梨蹙眉:“那就意味着转变所带来的危险。我们现在是在努力压制他的记忆,为他造全新的记忆。他的短期以及长期记忆,我们通过药物控制,心理暗示与操控在压制。但如果这只是他想要我们看到的。他放大他的自我,而他的本我潜伏更深,他在扮演我们想要看到的这一面。如果是这样……”她打了个寒战。

于连轻笑:“这样很有趣不是吗?!看着他进化,演变,最后会成为什幺样呢?他的每一声莲先生背后,隐藏的是真实,抑或释放的是真实。我并不害怕他想起我。同样地,你的家人,甚至景明明对他的爱都是真实的,无私的。还有你。你也很投入,一开始或许是演戏,渐渐地,你也自我催眠成了真,你将他当弟弟当家人看待,而不仅仅是一个乖巧好玩的试验品。你对他投入了精力、时间、耐性以及爱,就像小王子圈养的玫瑰,驯服的小狐狸。或者,他甘愿被你驯服呢?他会不会留恋你的父母对他的家人之爱,以及景明明对他的兄弟之爱?很可能,他清楚地喊着我的名字,而继续扮演着你的家人。他选择如此。想要同伴,哪怕这些同伴是假的,或许对于他来讲,都同样难于拒绝。”

肖甜梨看着他,喃喃:“于连,你真的很可怕!”

还恶毒!

于连轻叹了一声,“阿梨,你不需要害怕我。我说过了,我永远不会害你,不会碰你。我会信守我的承诺。”

肖甜梨垂下眼睫:“不是这个问题。我相信你不会碰我。但我害怕,你会将我变成连环杀手。这个才是我最害怕的。”

于连轻声笑,“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阿梨,你又不是今天才发现的。”

肖甜梨内心在痛苦地挣扎:“于连,我不想让景明明失望,更不想让我的父母失望。还有我的姐夫,我不想慕骄阳失望。他们对于我来讲,都是很重要的人。”

于连目光锁定她,“那我呢?”

“我对于你来说,又是什幺人?!”

肖甜梨回答不上。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

她并不是不知道,于连一直在对她实施心理控制。

“姐姐,”肖小花站在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喊她,他快速地瞄了于连一眼,低声讲:“姐姐,饭菜都要凉了。快来吃饭吧!”

***

肖甜梨走出去,套房里有饭厅,菜都摆好了,飘着难以抵抗的肉香味。而客厅的正中央铺着一块工作用的布,布上摆了许多陶土。

肖小花用于连工作室里的陶土捏了很多衣袂飘飘的仙人和仙女。她瞬间就想起,小花在人皮上绘画的仙境亭台楼阁以及仙鹤仙人。

肖甜梨在巨幅工作布前蹲下,她拿起几个仙人仙女细看,他们的脸部都刻画得非常细致,是中国古画里的那种模样,还有那些衣饰纹路。不能否认,他的刀工很好,他同样精于此道。

肖小花挠了挠头发,“我看你们做菜挺需要时间,我一时有点手痒了。”

于连走过来,拿起一只张翅擡首的仙鹤看了看,赞许道:“做得很好。可以进炉煅烧,将它们定型。再放置一些亭台楼阁,布置成一幅古画的样子,挺有意思。”

肖小花讲:“我也是这样想的。”

于连轻笑:“安德森给寄居蟹缸搞了很多这种玩意,你在蟹缸下柜子里找找。古色古香的亭子,屋子,还有各种树木都有,还有池塘和小桥流水。吃完再去布置吧。”

肖小花吃得很规矩,慢条斯理的,礼节性十足,但肖甜梨发现他夹菜夹得极少。

肖甜梨给他夹了几个兔子饺,“里面的虾肉很鲜,是用整虾包进去的,虾和猪肉猪油的比例很妙。你多吃一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她吃完又去给他添了一碗饭,浇了很多酸梅鸭汁。

鸭肉和汁液都是金黄金黄,又香又好看,肖甜梨自己没忍住,又顺带给自己添了一碗饭。

于连垂下眼睫,用勺子将被汤汁浸得金黄的米饭优雅地送进嘴里,嘴角却止不住地翘了起来。这样贪吃的肖甜梨很可爱。

他不动声色,趁她勺汤时,悄悄将酸梅鸭推到了她面前。

肖甜梨一放下汤勺,看到那道菜放到了她这边,脸就红了。她的确是馋啊,可是被人看穿还真是尴尬。

于连莞尔:“吃吧。没人笑你。”

于连又给她夹了两块辣奶油排骨。

肖甜梨则给小花夹菜。

于连钟爱鹅肝,他每道菜都只是夹两次,总的来说,他吃得也少,但肖甜梨看见,唯独是鹅肝,他动了三次筷子。

等三人吃饱了,安德森安排了人来清理饭厅以及碗碟。于连不想打扰了他们姐弟,于是自己进了书房看书。

书房门没有掩,是敞开的。他盘腿坐于席上,看了会儿书,然后就在席案上用小炉子煮茶,等水沸了,他用打出的茶沫在一个海口碗里画着茶画。

没有多久,坐在客厅的姐弟俩就闻到了茶香,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还有一点抹茶的甘苦味。肖甜梨转头望去,于连正专注地用笔勾画着茶画。

肖小花见了,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这样优秀的男人,只要他想,俘获女人的心不是难事。

肖甜梨鼻翼动了动,低低赞道:“好香。”

于连放下笔,端起茶碗,细闻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凑近杯口,浅啄两口,跟着又去翻他的书了。

“我需要你,才算是活着。”于连读出句子,默然半响。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客厅离书房不远,她倒是听得清楚。觉得这个句子很熟悉,他是用日语念的,她想了一会儿,记起来了,是她和他一起看过的《其后》电影,想来,这本就是夏目漱石的原着。

肖小花听不懂日语,他看着肖甜梨,轻声问:“姐姐,你在想什幺?”

肖甜梨收回思绪,才讲:“在想要做些什幺好吃的,才能喂胖你呢!”

肖小花轻声笑:“姐姐想要将我当猪养吗?!实在令我害怕!”

肖甜梨听了哈哈笑。

肖小花找来了一个大的木托盘,他在上面摆着亭台楼阁,“那些仙人仙女和仙鹤还得等烧制好了,才能放到盘上来。”

肖甜梨仔细看着他,发现他的确瘦了很多,连眼眶都凹陷下去了,她忽然握住他手腕,讲:“小花,你是不是有什幺事瞒着我?”

肖小花一怔,有些为难,然后才慢吞吞讲:“我之前病了一场,盲肠炎,当时一个人在姐姐家住着,疼起来晕了过去,连急救电话都没来得及拨。幸好景哥过来给你的花草植物浇水时发现了,他把我送去医院,还一直照顾我。在医院里陪了我好几天,连抹身这种事都是他亲自做。”顿了顿,他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顿了顿,他又赶忙纠正,“当然,姐姐对我很好。我的意思……”他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怎幺措辞。

他的一生,就是一个错误。虐待贯穿他的小前半生。他的那种绝望、无助,又忽然获得救赎的感觉,她明白。肖甜梨笑了笑,只是很温柔地轻抚他额,“乖,姐姐明白。姐姐和景哥哥对你的心是一样的。我们都爱你。”

“我知道。”肖小花将脸颊贴着她温暖的掌心,“我知道你们是真心对我。契爷和契妈也是天天往医院跑,给我做了很多好吃的补身。”

肖甜梨凝视他。

肖小花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幺了?我的脸上有饭粒?”

肖甜梨笑着将不存在的饭粒抹掉,顺口接下去:“是呀。好大一粒呢!”

俩人正聊着天,灯忽然黑了。

一道风猛地扑来,肖小花将她推开,而执刻刀的手往前一送,打横一割再直直划拉了下来。

“撕拉”的一声。

单是听声音,肖甜梨就知道是隔在胸腔和腹腔之间的那道横膈膜破裂了,笔直向下,直接将人剖腹,或许这就是肖小花的本能。

他的意识很强烈,或许,他早恢复了一些很关键的记忆,只是他选择了沉默和继续扮演。又或者,他的长期和短期记忆都丢失了,但本能让他如此。但无论是何种形式,肖甜梨觉得都不重要,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他会一直是她和景明明想要的善良天真的弟弟。

提姆带着一队人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各自手提着冲锋枪。

于连走出书房,冷静地讲:“死了。清理干净。”

灯还是没亮。

于连拿出手机,一阵敲打后,大眼睛从黑暗里走了过来,而下一秒,灯就亮了。

大眼睛讲:“这个是我们的员工,保安科的队长。我刚搜查到,他在开罗群岛的不记名账户里多了一笔转帐。”

于连点头,“就连史密斯被抓到,都是一早就设计好的。史密斯只有进入这里,才能不动色声地黑进我们的内部网。想必史密斯脑里有脑机接口,靠那个,可以从内部黑进我们的网。”

大眼睛讲:“是的。他的真正任务是黑进来,然后让我们所有人都忽略掉的自己人来进行暗杀。史密斯的任务完成,想必就会自杀。”

于连哼了一声,“他的想法一直被绮虫舞监视着,只要他想要自杀,就会全身动弹不得,失去行动力。”

提姆咬牙切齿:“我会和安德森一起再好好招呼他。”

于连点头,“他脑里有绮虫舞,已经是我的资产。你审问可以,但别过了,弄死了他。”

“我心里有数。”提姆气冲冲地走了。

肖小花看着自己一手的鲜血,有点无措,甚至有些失控:“姐姐,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幺了?”

于连蹲下,摸了摸安保队长的尸体,他将戴着手套的左手从刀口摸了进去,果然,是被活剖了,手法娴熟。于连笑了一声,淡淡地讲:“你是自卫。杀了也就杀了。在美国,我还是有些人脉的。你放心,不会有事。”

肖甜梨拍了拍他背,讲:“小花,先去洗手。姐姐给你泡杯茶定惊。”

肖小花乖乖地去了。

于连看着她,带着嘲弄:“你的弟弟很有潜力。”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放屁!”

肖甜梨有些不满:“大眼睛,你失职了啊!被人从内部黑进来,现在才知会。”

大眼睛看了眼于连,见他冷淡地睨她一眼,她讲:“我就这个关键时刻要升级嘛!也就这十分钟,谁知道就被他黑了呢!”

她一早就知道了,她是超级智体怎幺可能不知道。但于连不想暴露她给敌人知道,装作不知道还有漏网之鱼,而且于连的真正目标其实是测试,测试肖小花想起了多少。

大眼睛又看了于连一眼。

于连讲:“大眼睛升级完了,接下来都会监控整个岛。阿梨,你和小花放心吧。”

顿了顿,他又讲:“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两天后,于连的右手可以动了。

他这次休养了着实久。

于连握了握手,他的右手还是执不了刻刀,做不了陶土,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握枪也会打偏,遇到危险,既不能握刀也不能握枪,短期内,他连重型枪支都无法提起。

于连有些恼,对着谁都黑着张脸,也就仅仅是见到肖甜梨时才会有笑容。

肖甜梨当然不可能总在房间里待着,白天时分,她总是去实验室参观学习。肖小花和安德森对史密斯的实验,她有着浓厚的兴趣。

肖甜梨看着屏幕,里面呈现的是史密斯的梦境,也是他半虚拟半现实的人生。

安德森提问,“你在寻找什幺?”

电脑屏幕里,呈现出来的史密斯在一个地下世界里奔跑,他很慌张。他在拼命地寻找出路。

整个询问的过程,是另类的心理学中的心理控制,是安德森和肖小花在引导他说出秘密。

肖小花说,“他在刻意回避那个刻有波浪纹的房间,   明明那里有地下通道可以逃出这里,即使是暂时的。证明这个地方很重要。”他语气一转,严厉地反问,“史密斯,那个刻有波浪纹的房间里有什幺?是你的童年?你的身份?还是你要保护的人?”

现实里,史密斯在剧烈地挣扎,直至抽搐得太厉害,引发癫痫。梦境里,巨浪忽然冲进了地底,向史密斯压来,要将他吞噬。

肖甜梨说,“那道门是他死守的秘密。向那里挖。”

安德森将药注射进史密斯身体,他的癫痫渐渐缓解,他又恢复了平静。安德森再注射了另一种药物,并对肖甜梨讲:“吐真剂,量不大,   放了让他放松。”

肖小花通过电脑向绮虫舞发出指令,“游到他共情的区域,沟通和放大他的联觉能力,令到他的幻想更逼真,共情力更丰富。”

肖甜梨讲:“史密斯走进那道门。那道门能逃离这里,别的门都走不通,这里可以。放心,没有人知道的。史密斯,听从你自己内心的声音。你也很想走进去,那就推开那道门吧!”

梦境里,史密斯还在犹豫,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动。

肖甜梨放慢了语速,接着诱导性发问:“里面有什幺在呼唤你,史密斯?你听,是谁在叫你。”

史密斯拧动了门把,走了进去。

里面什幺都没有,地板上只有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红色的液体。

肖甜梨蹙眉。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讲:“史密斯拿起它。它是你渴望的。它是什幺?颜料?野莓汁或者野果汁?”

当他听见颜料时,史密斯的脑部编织文字思想的部分发出红色。肖小花讲:“这的脑部区域也负责谎言、故事的编织。不是颜料。”

但对于野莓野果汁,史密斯的脑部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肖甜梨讲:“它很甘甜对不对?血液也很甘甜。”

“不是血液。”肖小花说,“他的脑部没有出现肯定的联想,但是……”

“但是什幺?”肖甜梨问。

安德森从旁观察分析并讲解:“但他也没有出现否定的脑部电信号。就很奇怪。我们的这些测试,是实时检测他的脑部的,通过绮虫舞已经深挖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和精神世界的深处,他无法作出假的回答。”

肖甜梨忽然讲:“药。史密斯,药是吗?!”

“解药。”史密斯吐出了这个词。

肖甜梨蹙眉,这并不能提供更多信息,是谁需要解药?还是谁在通过什幺制造解药,“考虑到疯狂科学家卢克,还有政府的秘密研究,甚至是暗网的神秘boss,他们拿活人做实验,也不排除不是什幺解药,而是关于人种基因的生化武器,神经素药。如果研究出来,可能会在战乱国家投入使用,通过生化战来观察对人体的真实影响。”

她的话,史密斯听见了。他的手指头动了动,脑部的语言区发出红色。

“不是吗?”肖甜梨想了想,讲:“史密斯把瓶子拿起来。”

屏幕里,那只瓶子被拿起,被放大,肖甜梨敏锐地看到一些刻痕,她问:“史密斯,这瓶药很宝贵,打破了就没有了。就没有解药了。上面刻了什幺?是谁的名字吗?这是谁的解药?”

史密斯忽然停止了一切想象。电脑黑屏。

安德森对肖甜梨比了个大拇指:“肖,你问到了核心问题。这个将会是他的软肋。”

肖小花讲:“他的意识本能地提醒他危险,他情愿让大脑罢工,陷入深度沉睡都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一个连死,被折磨都不怕的人,肯定有一个人令到他想要活着。他的欲望很强烈。”

肖甜梨反复念着“解药”,顿了顿才讲:“他说过,他是一个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没有家人可以被威胁。但如果是反过来呢?他的家人需要他的组织提供的医疗救助才能活呢?不是威胁要杀死他的家人,而是只要他完成任务,就会救他的家人。”

安德森讲:“这个分析讲得过去。”

“那就从这里开始查。”肖甜梨讲,“引导他慢慢说出更多的信息。只要信息足够多,哪怕他不说出是谁,大数据也能帮助我们找到那个人。”

***

等她回过神来,一天已经过完大半了。

她晚饭时就将就啃了一块面包,现在肚子忽然就饿了。肖甜梨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

肖甜梨快步回到房间,客厅的灯光昏暗,而明亮的地方仅仅是书房。

肖甜梨走进书房,看到于连正站在书案前画画。

她问:“你晚上吃了什幺?”

于连停下笔,擡起头,目光迎向她,温柔的笑意在他眼波里荡漾开来,“你在关心我。”

顿了顿,他又讲:“你是怕我不吃饭。我很乖的,一日三餐,作息正常。”

“我给你做了一份蟹肉馅煎饺,两只蟹膏很多的清蒸肥蟹,还有一小炖盅的海参炖鸡汤。”于连轻声笑。“饿了吧。快去。”他温柔地催促。

肖甜梨走到厨房,把在暖锅里保温着的煎饺、蒸蟹和汤拿了出来。

她吃得极快,味蕾得到满足,而肚子也变得暖呼呼的。她满足地叹了声。

那碗汤,她只喝了两口,非常鲜美,但她把汤端进书房给他。

“你还在休养,没事多睡多躺,看书也好啊。干嘛又煮吃的。”她把汤碗递到他面前,“还热的,你喝,补补身。”

于连放下笔,接过,眉眼带笑:“我好很多了,明天就可以陪你去纽约。”

肖甜梨讲:“蟹性凉,你晚上的饭食怎幺可以吃蟹。要吃温补的。”

“你喜欢吃。”顿了顿,他又讲:“放心。我做给自己的是炖乌鸡,乌鸡汤很好喝,甜。乌鸡肉,上汤青菜。我吃得很清淡。”

肖甜梨若有所思:“你喜欢炖乌鸡啊。”

“嗯。”他答。

于连右手拿着汤勺,把汤往嘴里送,眼睛低垂,眼睫微颤,心已有触动,看她反应,他就知道了,明十也喜欢喝乌鸡汤。

肖甜梨以为自己眼花,但她的确看到了一滴水珠滴落汤面,荡起一串极微的涟漪。

于连讲:“在你心里,我样样不如他。”

肖甜梨撇开视线:“没有。”

于连把汤喝完了。

她把汤碗拿去洗。

俩人都对刚才的话作出回避。

忙碌了一天,肖甜梨吃饱后就去洗澡了。

波士顿的夏日,温暖潮湿,但这里中央空调开得足,非常凉快。

她将窗台的窗推开,海风吹了进来,夹杂着雨丝,很快地,变成了大雨滂沱,更加浓重的潮湿里多了抹冷意。

这里的气温有时候也很怪异,受海洋气流影响,一下子就低了七八度。

肖甜梨将窗半掩,泡泡袖的居家连衣裙在风中显得单薄,她打了个喷嚏,赶紧拿了件姜黄色同色系的薄外套披上。

想到书房那扇巨大的窗,肖甜梨走到客厅,从衣架那里拿了一件西服往书房去,“变天了,你别感冒。”她径直走到于连身边,把西服披到他身上。

于连温声讲:“我不冷。”但还是乖乖地穿上了。

肖甜梨看他的画,不是大画,是三幅小画。

第一幅已经画完了,第二第三幅均有一个意境飘逸的构图,像是山水画。

“第一幅这个小女孩有点可爱,脸蛋红红的,笑得嘴那幺大。像个既精灵又憨憨的姑娘。应该是精怪之类吧,感觉不像人类。看穿着是个日本女孩。日本的精怪民俗故事吗?后面的松,柳歪歪曲曲,画得有点抽象。”肖甜梨讲。

于连听了,提起毛笔沾了和和服同色系的橘红色在她的嘴那里修修改改画了红舌头,她在做吞舌头的笑脸,那张喜庆的脸更显得圆和可爱了。“北山的笑女,”他讲:“是日本土佐传说中的三大妖魔之一。外形脸颊通红,可爱地大笑的女性妖怪。在江户末到明治时期画师画出来的多是少女或年轻女性的模样。据说每月1号,9号,17号进山的人遇到她,听到她的大笑,会晕厥至死。”

“呦,这是个坏女孩啊!专拿人命呢!”她也跟着大笑。

“别笑了,这可是个日式恐怖故事。”他也笑着来捏她嘴,“我怕太恐怖的,把你吓着了。”

肖甜梨笑着避开了。

“这个蓝、黛、浅蓝,灰蓝色调的远山江景图好看,有中式的意蕴,我想想,”她又仔细观摩,“你还用了名贵的宝石类颜料,青金石、孔雀石。青蓝是山。中间的这个小岛,小岛上的孤松都很有风骨。”

“你要画什幺?还是已经画完了?”她问。

于连提笔,快速地画了一只上身有着淡棕黄色绒毛,穿着蓝紫色小裤衩,提着竹篮,晃着长尾巴的山精。

山精很可爱,有一对角,和一只露出来的犬齿,鼻子也长长的,一脸毛绒绒,眼睛分外圆。是小动物的模样,人的身形。它正踏江而过,微蓝的江水淹没它的脚踝。

“这是什幺妖精?”肖甜梨坐到了案桌上,她轻晃着脚丫,趿着的拖鞋掉了一只下来,发出轻轻的声响。

哒的一声,像涟漪在他心中扩散。

于连抿了抿唇讲:“海南有一种鬼,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身高不过三尺,能讲人话。这种鬼名取宝鬼。”见她眼睛放亮,眉尖挑了挑,他接着讲:“取宝鬼能够进入深山老林寻取千年人参,沉香以及其他宝贝。海南有很多人购买它养起来,然后让它去寻宝。主人只需要交给它斧头、锯子、坚固的绳索,再用水果喂饱它,它就会动身。寻宝的时间几年,数月,或十几日不等。但当它带着宝贝回来,和原主人的约定就到期,它会去投靠新主人,旧主不能挽留。”

“噗,”肖甜梨忍不住笑了:“这鬼蛮可爱的!一点不可怕嘛!”

她掰着指头数:“笑死鬼,取宝可爱鬼,还有什幺鬼!”

于连睨她一眼。

她又低头去看第三幅画,依旧远山如黛,看得出是夜色深浓。夜空用了青绿,那种蓝很艳。近处一道木扉,有灶台,一个清秀的红裙少女在夜色里烙煎饼。灶台上的每一样瓶瓶罐罐都被他吗,描绘得古色古香,少女挽着衣袖,白嫩修长的手在锅与火中翻煎饼。

煎饼被烙得金黄,逼真得仿佛已经飘出了香气。吃货肖甜梨忍不住耸了耸鼻尖。

于连站久了,坐下,但坐姿依旧笔直,他擡起手开始描绘,也继续讲故事,“传说夜里做煎饼,会招来可怕的鬼魂。关于这类鬼魂的故事有很多个版本,传说宋代有个读书人,在夜里行经一个叫崇福院的寺庙住宿,有个鬼半夜来到他厢房对他说,‘昨晚,寺庙里的和尚做煎饼、肉羹,我吃掉了煎饼,打翻了鼎器,把肉羹和灰都埋在了花栏下面。’还有一个煎饼鬼,”他飞快地画着画,一边画一边讲:“他在一户人家那里没有得到煎饼,于是就把女主人的丫鬟推入火中,并讲,‘我能治疗烧伤,但你得给我煎饼。’”

“噗!”肖甜梨有点无语,“这分明是饿死鬼啊!煎饼这幺好吃的吗!”

于连看了眼身后被风吹得晃动的窗,讲:“这种鬼叫煎饼鬼,他们只吃煎饼。”他沾了大量的青蓝开始画无形的“东西”:“据说,有个貌美的姑娘在晚上做煎饼,突然,从窗外伸进来一只巨大的青手,拿走了所有的煎饼,然后就消失了。”

“嘭”一声,窗户被风打得发出巨响,肖甜梨吓得跳了下来,“呀”一声。他顺势收笔,左手一捞将她抱进了怀中。

***

“画画好了。”他抱着她,唇贴着她耳朵轻声讲。

他的鼻息黏在她脸颊耳畔又潮又热。

肖甜梨擡眼去看,一只青蓝色的鬼手从美貌少女的锅里抢走煎饼,背景远山如黛,天空的靛蓝墨青又幻化成深浓化不开的夜。他环抱着她腰的手又紧了紧,她靠在他胸膛,肩碰着肩,脸蹭着脸。

“阿梨。”于连温柔地喊她。

书房的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一丝幽蓝,而窗外几丝雨飘了进来,黏了一星半星在他发丝,闪烁着晶莹的水光,衬得他黑浓不见底的眼眸也似染上了晶莹。肖甜梨的视线从画又回到了他脸上。

“你想接吻吗?”他和她头抵着头,他的长睫刷过她的鼻骨和眼窝。

见她不答,于连忽然吻了下去。

她没说不可以,所以他吻了。

呼吸渐渐变得急速,他的吻乱了,但舌伸了进她口腔里,搞动起她的热情。

法式湿吻,热和潮急剧升温。他的手从她泡泡袖那里伸了进去揉搓,而她的外套早掉到了地上。两指轻轻一夹,肖甜梨闷声呻吟,于连抱起她臀往案桌上猛地一撞,肖甜梨咬破了他的唇,他吃痛放开了她唇,她一口咬在他肩上。

她坐在案桌上,双腿挽在他腰后,而她的睡裙裂成了大开衩。

那些潮意忽然缺堤,濡湿了他的西裤。于连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要她,就是在案上,那是十色集团,明十工作室的料理台上,那一次的回忆不太好,他再度想起她的眼泪。

于连退开了一步。

俩人一步之遥。

肖甜梨咬着红肿的唇看着他。

彼此都没有作声。

她倔强地盯着他看。

于连深呼吸一口气,才讲,“别抖了。”

他没有上前,只是轻声哄:“不要害怕。”

他有些无奈地坐回到了椅子上,“你去睡吧。”

肖甜梨低垂着头,他这一次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幺。

过了几分钟,肖甜梨站到地上,脚踩在冰冷的白瓷砖上。

于连把拖鞋拿起,弯腰,他把鞋套回到了她的脚上,“波士顿的夏天很热,但今晚突然冷了十几度了。”

他擡头坐直,肖甜梨坐到了他怀里,双手挽着他颈。

于连僵了一下。

“抱我。”肖甜梨轻声讲。

见他没动,她说,“其实你可以要我的。”

肖甜梨仰起头,亲了亲他喉结。

“为什幺?”他问,顿了顿,又讲:“你想要我吗?”

肖甜梨没有直接回答他,但她手落在他右手腕上轻轻抚摸,唇沿着他喉结滑了上去含着了他的唇。

于连静了一瞬,唇始终紧闭。

肖甜梨不解,仰起脸看着他。

于连擡起手,轻抚她脸,“为什幺?”

“就当我还你一命。”肖甜梨讲。

于连有些落寞,轻轻抱着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讲:“你和明十做,你说还他救命之恩,这个不过是借口。真实的你,是你想要他。但你和我做,你需要找一个理由。不是因为你真的想要我,你只是不想欠我什幺。你需要找很多的理由来说服你自己。这样勉强……阿梨,但我想要的不是这样。”

他站起,“去睡吧。明天要早起。纽约行,想必不会轻松。”

肖甜梨站在书桌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于连没有停留,直接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她看到一个小挂件压在其中一幅画上。

肖甜梨拿起,是一只陶土做成的挥文,那条金色的缠满五彩珠宝的,能给人带来财富珠宝的蛇。挥文不大,女人的半个拳头大小。于连特意串了一个珠串,挥文是坠子,她可以拿来挂手机或者手提包。

挥文下压着一张樱花粉的信笺,上写:给阿梨。

肖甜梨拿起挥文,握在掌心,“于连,你这个……”

“傻瓜。”

***

昨晚的事,仿佛没有出现过。

于连开车,载她到纽约。

车程不算太远,四个小时,慢慢开来,沿途景色也很好。

在路上时,他还是和平常一样,会和她呕嘴,也会哄她,偶尔无聊了给她讲故事。

他的故事总是讲得很动人。

“累了你就睡一会儿。”他把车载音乐打开,放起了舒缓的乡村音乐。

她打了个哈欠。

肖甜梨把车椅背放低,她舒服地半躺着,侧过脸来看他开车。于连看了她一眼,“睡不着?”

肖甜梨和他搭话:“我看过《杀手没有假期》,布鲁日实在美丽。那些一栋栋的房屋就像小饼干。”

“你想去比利时是吗?”他问。

顿了顿,他讲:“虽然不想承认,但那里是我的家。”

也是她所爱的人的家。肖甜梨错开了视线。

俩人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还是她开口,“你不留恋在比利时的时光。”

“嗯,在那里没什幺值得留恋的事,能想起的,只有疼痛、寒冷和饥饿。”他答,“没有童话。”

像想起什幺,他忽然笑了,“不过到处都是撒尿小童的朱古力倒是真的。五颜六色的,大小都有,小的两指长宽,大的甚至有八岁小孩那幺大。”

她听了哈哈笑,“那幺大一个朱古力,得吃到什幺时候。”

“在布鲁塞尔还有于连博物馆,收藏了他的许多套衣物,每天不重样。在街角的于连也是,每天都会有工人给他换衣服。有几套是中国送的,好像是唐装,红红的,挺喜庆。”他讲。

肖甜梨忽然喊了他一声,“于连。”

“嗯?”他侧头看她。

“和你一起,挺开心的。”她讲。

于连微笑,然后讲:“谢谢。”

***

她在美国的侦探所总共有三家。其中一家在最繁华的纽约曼哈顿区。是一栋带地下层,以及一座小花园的四层楼老建筑。这栋老房子建于1890年,在当时年代是挺高的建筑了。所以,这座老建筑要价不菲。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住处。她在纽约的家就安在最高层,那一整层铺着繁复的织金刺绣地毯,奢华得不可思议。

当于连踏入时,他赞:“搭配很不错。”

肖甜梨带着点得意地睨了他一眼。

于连继续逗她:“我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说起来,她原本只是租。长租,价钱也不便宜。后来,巴颂来了美国,收割了全球一批变态富豪们后,她的资产也跟着添了无数个零。于是,她把这里买下来了。

于连又讲:“你那条狗,很会替你赚钱。”

肖甜梨不高兴了,“他叫小刀!”

明明就是巴颂,却被她叫得这幺偏袒,于连忽然就阴沉了脸,不高兴了。

肖甜梨从坤包里拿出一只锦盒,递给他,“在森林里,你救了我一命。在莲企业,你也救了我好几次。我想了很久,没有什幺可以报答你。这个是我在唐人街里挑的,找了很久。你应该会喜欢。”

于连有些惊讶,他接过,脸色已经好看了起来。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朵白玉雕的莲花,白润细腻,触手生温,非常美丽。难能可贵的是挑选的人,她用了心去挑。

于连把玩着白玉莲,想起的却是那句:“我喜欢贝壳,是因为送贝壳的人。”

她听见了,脸红了一下。她推开复古的红棕色门,走了进去。

她转身,对他讲:“这是我在美国时的住处。下面三层加地下室都是工作的地方。我这一层,在我的卧室里,有逃生的通道。平时我都在楼下。你如果找我,可以上来这里。”

于连脱掉皮鞋,走进齐脚踝的雪白羊毛地毯上,他踩踏着绵软如云的地毯,走到房间中央靠左的那一面墙,那里放有棕黄色的真皮沙发,他躺了上去。

他人太高,双腿又长。脚已经搁到了沙发扶手外。他也不在乎,双手挽着头,枕着扶手靠。

此刻,他穿的是浅香槟金色的定制修身西服,和沙发的色调互相融和,且他姿态娴雅又慵懒,竟美得像一幅油画。在他头靠着的那边,离沙发半米处有一个蓝色的复古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衬着他那张英俊古典的脸,竟然使得玫瑰都好似妖艳了几分。

肖甜梨挪开眼,走到另一边柜台上,给自己磨了一壶咖啡。

黑金交织的咖啡机,飘然而至的咖啡豆的香味,金色的珐琅彩绘五彩牡丹的咖啡壶和咖啡杯,垂至半空的巨型垂枝造型水晶灯,挂在金与墨蓝墙纸上的艳红色调土耳其细密画,还有一幅挂在全金色壁纸那一面墙壁上的油画。油画里的年轻女孩穿着红色丝绒露肩裙,露出雪白的肩膀与那张同样雪白的颠倒众生的脸。油画里的女孩就是肖甜梨本人。这是一幅半身肖像巨型画,几乎占据了半幅墙。

于连再度叹:“小阿梨,你还真懂享受。”

肖甜梨煮好咖啡了,捧了一杯来到他身边坐下,把咖啡递给他,“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

“也是。”他笑着,半坐了起来,半靠着,接过了咖啡。他小口小口抿着,偶尔搅动金色的玫瑰柄小匙。

门外脚步声停,然后敲门声起,在得到肖甜梨应声后,黄启迪才走了进来。

他也脱了鞋,才走进来。

黄启迪推进来的是一排衣架,上面挂着五六条礼服裙。

黄启迪讲:“镀金时代复古酒店的宴会,我给你挑选了几套礼服。你看看喜欢哪一条。”他顿了顿又提议:“可以试试金色的。老板的容貌压得住金,雍容华贵。”

肖甜梨听了噗嗤一声笑了,“我看你是知道我最喜欢金灿灿的东西吧!”

“金色既艳,又庄重。很适合浓颜系。换了别人也压不住啊!”黄启迪那张嘴很会讲,“要不然深海蓝怎幺样?神秘深邃,裙的下摆缀满了钻石。嗯,真钻。一走动烨烨生辉。深蓝低调下的极致奢华。”

肖甜梨听了哈哈大笑:“黄启迪,我真是好爱你那张嘴,讲的话真甜!”

黄启迪看了眼阴了脸的于连,他眼皮一跳,于是讲:“要不老板你慢慢拣?我先去准备行程。”

肖甜梨挥了挥手,他赶紧退出去了。

于连站起,走到衣架那,手指在那些或端庄或性感的裙子上划过,讲话时酸溜溜的,“你家头牌的眼光很不错。”

“他选车挑酒的眼光更好。吃喝玩乐,他无一不精。”肖甜梨笑眯眯的。

于连的指腹在一条红裙上停下。

是一条用金色刺绣点缀的红丝绒露背裙。带着点东方异域风情,像土耳其的那种调调。端庄里带着神秘和暗藏的性感诱惑。是挽带式的,开胸开得不算太低,但性感。重点还是突出背后的风情。红色的丝绒像铺陈开的,具有生命似的血液,每一晃动,都波光潋滟,像翻涌的鲜血,又如盛放的红色玫瑰。极致美丽的一匹料子做就,那些红丝绒像会呼吸,似水波又似娇艳少女的肌肤。金色的刺绣是枝蔓与花卉,花卉是不同颜色的红与金堆叠,透露出摇曳的神秘风情。花瓣上的露珠是真钻点缀其间,不多,七八颗,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火光。

肖甜梨妩媚一笑,“你的眼光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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