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郡的雪仿佛永远不会停,那年的雪是腥红色的,落在那堆被胡人洗劫后的牛羊尸骸上,很快就结成了冰冷的硬壳。
年幼的男孩蜷缩在漏风的马厩里,那双生来便比同龄人宽厚的手掌,此刻正死死扣进冻硬的泥土里。栅栏外,几个浑身散发着膻味的鲜卑骑兵正放肆地哄笑着,他们并不急于杀死这个汉人少年,而是像逗弄一只濒死的野犬,用带刺的马鞭一下下抽打着他的脊背。
“跪下,像狗一样吠叫,我就把这块肉给你。”带着余温的肉块被扔在雪地里,男孩擡起头,他的瞳孔里没有泪,只有原始的野性和被极寒风雪淬炼出的毒火。
“喂喂,别打死了啊。”带头的鲜卑骑兵示意手下收回马鞭,嫌恶地在靴底蹭了蹭血迹,“这狼崽子的眼神真让人不痛快,把他带回去,营里的马正好缺个奴隶。”
“拓跋,这种小畜生养不熟的,不如一刀割了喉咙痛快。”旁边一人拨弄着腰间的弯刀,嘿嘿冷笑。
“你懂什幺?看他这骨节,养大了又是个精壮的奴隶。至于养不熟嘛,哈哈,等他习惯了在马粪里刨食,那股子野劲儿自然就成了听话的响屁。”拓跋翻身上马,反手一甩麻绳,活扣精准地套住了男孩的脖颈。
绳索瞬间收紧,他被猛地拽得一个踉跄,身体撞在坚硬的冰棱上,他发出一声闷哼,死死抓着那块混合着冻土的肉块,塞进嘴里疯狂地咀嚼,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低吼。
“哟,还真吃了。喂,汉人小崽子,你会刷马吗?”
男孩咽下最后一口带血的肉,被拖拽着在雪地上磨出两道深红的印记。他擡起脸,碎发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背上的拓跋,声音嘶哑得像是铁片划过砂石:“我会。我会把它们喂得肥肥壮壮,好让它们有力气驮着你们……”
“哈哈哈!听听,他这不就开始摇尾巴了吗?”
“……驮着你们,送你们去死。”
笑声戛然而止,拓跋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男孩脸前半寸处重重踏下,溅起的雪沫打在男孩的伤口上。
“你刚才说什幺?”拓跋俯下身,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男孩毫不避讳地对上那双眼,嘴角勾起笑:“我说,我会把马养好。毕竟,奴隶的命不值钱,贵人的命,得配上一匹好马才行。”
“有意思。”拓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扬起马鞭,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声,“那就看是你先熬成一滩烂泥,还是老子的马先被你克死。走!”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冰壳,男孩被麻绳拖曳着,在腥红的雪地里翻滚、跌撞,绳索猛地崩直,他的脸狠狠砸进混着碎石的冰壳里。
“快点!两条腿的畜生跟不上四条腿的,就等着被勒断脖子吧!”拓跋在马背上放声大笑,时不时故意拨动缰绳,让战马在荒原上划出杂乱的弧线,男孩像一件破烂的麻袋,被拖曳在马蹄扬起的尘烟与血雾中。他的手抠着坚硬的冻土,指甲崩裂,在雪地上留下数条暗红抓痕。
抵达营地时,男孩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马鞭便兜头抽下。
“装什幺死?去,把马槽刷干净!”一名独眼的鲜卑马夫走过来,一脚踹在男孩塌陷的腹部,他贴着地面滑出去数米,撞在堆满冰雪的草料筐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桶腥臭的马尿。
“这可是上好的酒,赏给你的。”周围的兵卒们围成一个圈,指着狼狈的男孩哄笑。
冰冷的液体顺着发梢滴落,浇在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钻心的火辣,男孩只是抹了一把脸,低头走向那排高大的战马。
“这小畜生还真沉得住气。”周围有人哄笑。
“沉得住气?看老子不打碎他的骨头!”另一名喝得醉醺醺的鲜卑兵摇晃着走过来,猛地揪起男孩的头发,将他的头死死按进盛满冰渣的水槽里,“叫!学狗叫!不叫就把你溺死在里面!”
冰水灌入鼻腔,肺部像要炸开一般,他在水下猛地睁开眼,水流后的瞳孔里,那团毒火燃得愈发刺眼,他在窒息的边缘剧烈挣扎,右手却在混乱中摸到了一块藏在水槽底部的碎瓦片。
“咕噜……咕噜……”
“哈哈,快看,他在喝尿呢!”那鲜卑兵笑得正狂,男孩却猛地后蹬,腿精准地磕在对方的胫骨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他破水而出,将手中的碎瓦片狠狠向那个鲜卑人的手上划去,血流如注。
“找死!”恼羞成怒的兵卒反手一个耳光,将他半边脸扇得高高肿起,紧接着便是一顿如雨点般的拳脚。
男孩蜷缩在马槽边,双手护住头部,任由那些沉重的马靴践踏他的脊背,他没求饶,没哭喊,双手在污秽的泥土中越攥越紧,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打累了,散了吧。”拓跋剔着牙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男孩,用脚尖拨了拨他的脑袋,“喂,狼崽子,还没死吧?”
男孩颤抖着撑起上身,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嘶哑地笑了:“还没……我还得……给贵人刷马。”
“好,有种。”拓跋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马槽边的那根桩子,以后就是你睡觉的地方。记住,马要是瘦了一两,我就从你身上剐一两肉下来。”
夜深了,风雪穿透简陋的棚顶,男孩缩在腥臭的马厩一角,他抚摸着那些被冻得发青的伤痕,手掌在黑暗中缓缓张开,又猛然合拢,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