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驶上阳明山。随着山路逐渐往上,台北市区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半山腰的浓重山雾。
车子最后在一栋掩映在黑色铁门与高大落羽松后方的宏伟别墅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谢家大宅。
谢雨晴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栋线条冰冷、由大理石与防弹玻璃构筑的庞大建物。在普通人眼里,这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但在谢雨晴眼里,这只是一个用黄金打造、滴水不漏的笼子。
「二小姐,到了。」司机陈叔一如既往地恭敬,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谢雨晴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衣角,踩着高跟鞋走下车。山上的空气比市区更冷一些,带着潮湿的泥土与晚香玉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冷空气压制住体内深处那一丝还在隐隐作痛的酸软,随后迈开平稳的步伐走进大门。
一进玄关,温暖的暖气与昂贵的线香味道便扑面而来。
「雨晴,妳可算回来了。」
母亲龚淑芬正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保姆布置今晚的餐桌。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丝质改良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无瑕的南洋白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不容出错的严苛。
龚淑芬转过头,目光在谢雨晴身上那套略显褶皱的深灰色西装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穿这身就回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妳难道忘了?启恒半小时后就到了,他这次特地带了从法国空运过来的蓝龙虾,妳爸也推了晚上的应酬在书房等着。妳快上楼去,把那身工作服换了,化个精神一点的妆。看妳那脸色,苍白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谢家亏待了执行长。」
龚淑芬的话像是一串连珠炮,听起来是关心,但每一个字都在衡量着「体面」的分量。
「我知道了,妈。」谢雨晴没有反驳,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进了自己出嫁前常住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这个房间依旧维持着她二十多岁时的模样,极简、冷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极了一间精致的样品屋。
谢雨晴走到更衣室,拉开衣帽间的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因为一天下来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松散。
她擡起手,缓缓解开西装外套的钮扣,接着是白衬衫。
当真丝衬衫从肩膀滑落的那一瞬间,谢雨晴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镜子里,在她白皙的锁骨下方,昨夜被那个女人狠狠吮咬出来的红痕,此刻已经变成了暧昧的暗紫色。在更衣室冷白色的灯光下,那个印记显得无比刺眼,像是一个洗不掉的烙印,嘲弄着她引以为傲的自律。
谢雨晴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昨晚在设计旅店里那些混乱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更衣室里安静的空气,却仿佛无限放大了昨夜的感官。她甚至能隐约闻到,自己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股淡淡的海盐与木质香——那是那个被酒吧酒保称为「柯老板」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谢雨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出白痕。
「只是一场意外。」她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用近乎冷酷的语气命令自己。
她转过身,从衣柜里挑选了一件高领的深蓝色羊毛长洋装。这件衣服的领子很高,刚好能严严实实地遮住锁骨上的红痕,裙摆垂至小腿,将她修长笔直的身体包裹得密不透风。
重新整理了头发,将低马尾束得比平时更紧,紧得连太阳穴都有些隐隐作痛。她涂上了一层颜色略深的口红,将自己重新武装成那个无懈可击的谢执行长,这才转身下楼。
半小时后,方启恒准时抵达。
他依旧是那副完美的模样。一米八五的身高,西装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笑容真诚且温暖,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体贴地为龚淑芬带了最新季度的顶级燕窝,也为谢雨晴的父亲谢建国准备了一盒绝版的黑茶。
「伯父,伯母,晚上好。雨晴。」方启恒走到谢雨晴身前,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礼貌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极其合乎礼仪、甚至带着些许商务克制的吻。
谢雨晴没有躲,甚至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配合得极其完美。但当方启恒的手掌贴在她腰际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却本能地僵硬了一下,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过昨夜另一双滚烫、修长细致,甚至带着恶意在她腰间捏弄的指尖。
「入座吧,启恒,别客气。」谢建国从书房走下来,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餐桌上,银质的餐具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方启恒在餐桌上的表现堪称社交典范。他一边优雅地切割着餐盘里的龙虾,一边用极其得体的语气,与谢建国谈论着下半年两家集团即将展开的百亿地产合作案。
「伯父,关于新竹重划区的那块地,方氏已经跟市府那边达成了默契。等下个月我和雨晴的订婚宴办完,两家正式签署战略合并协议,到时候资金一注入,这个案子将会是今年台北地产界最大的一块蛋糕。」
谢建国满意地喝了一口红酒:「启恒办事,我一直很放心。雨晴最近压力大,婚后的事情,你要多担待一些。」
「伯父这话就见外了。」方启恒转过头,温柔地看着谢雨晴,嘴角挂着招牌的完美微笑,「雨晴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已经和家父商量过了,婚后,雨晴在谢氏的主导权完全不需要改变。我很敬佩雨晴的商业手腕,甚至未来方氏在海外的精品饭店投资案,我也希望由雨晴来主导。」
龚淑芬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启恒,你真是体贴。现在像你这样体谅妻子事业的男人,真的是提着灯笼都找不到了。雨晴,妳说是不是?」
谢雨晴看着方启恒那张英俊、无可挑剔的脸。
那一刻,她的心里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麻木与窒息。
方启恒在谈论这些未来规划时,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妳喜不喜欢」或者「妳想要什么」。他就像是在规划一场完美的商业吞并,将她的人生、她的事业、甚至她的婚姻,都当成了一个精密计算后的指标。他对竞选的尊重,是基于她作为「谢氏执行长」与「谢家二小姐」的资产价值,而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餐盘里,银质刀叉摩擦过瓷盘,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那声音突然在谢雨晴的耳边无限放大。
不知道为什么,那清脆的摩擦声,突然与昨夜威士忌杯里冰块碰撞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暖气房里的温度似乎有些过高了,烘得谢雨晴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方启恒还在用他那磁性的嗓音说着:「……关于海外精品饭店的品牌,我们目前正在评估几家亚洲新兴的设计旅店,如果能并购,对我们的海外板图……」
精品旅店。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谢雨晴大脑深处锁得最紧的那扇门。
昨夜在设计旅店里,那一盏昏黄微弱的地灯,空气中带着潮湿雨气的温热,以及那个女人沙哑、带着笑意的喘息声,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那双手指在她体内搅弄时的黏腻水声,仿佛此时此刻就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
谢雨晴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开始发烫,甚至有一股难堪的湿意,顺着大腿的肌理缓慢地蔓延开来。
她坐在自己父母的餐桌前,身边坐着即将联姻的未婚夫,而她的身体,竟然因为回忆起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的手指,而在这神圣而体面的场合里,无耻地动了情。
极度的羞耻感与慌乱瞬间击碎了她长年训练出来的面具。
她的手在餐桌底下死死地握成拳头,精致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试图用痛觉来拉回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
「雨晴?雨晴?」
方启恒的声音突然拉近。
谢雨晴猛地回过神,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身边正一脸关切看着她的方启恒。
「妳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红,是不舒服吗?」方启恒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额头。
「没事。」谢雨晴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他的手,动作显得有些突兀。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端起面前的冰水晶杯,用略带颤抖的指尖紧紧握住。
她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水。冰冷刺骨的液体沿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这才勉强压制住体内那一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以及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慌乱。
「试了一下刚才的汤,稍微有些烫。」谢雨晴放下杯子,眼神在两秒钟内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精准,「新竹那块地的容积率,方氏那边确定能拿到最大值吗?」
方启恒看着她瞬间恢复公事公办的模样,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将话题接了过去。
餐桌上的对话继续进行着,龚淑芬的笑声和谢建国的点头交替出现。
谢雨晴坐在那里,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外面的夜雾越来越浓,将谢家大宅彻底笼罩在一片虚无之中。谢雨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一层名为「理智」的假面,已经在昨夜的荒荒与今晚的虚伪中,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