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干净,混着墙角渗出来的霉气,闻一口就让嗓子眼发紧。墙上几盏油灯烧得嗞嗞作响,火苗被过道风吹得忽长忽短,人的影子跟着在地上拉长缩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好几双看不见的手在扯。
走廊尽头的铁柱子上,铁熊被绑在上头,双手反剪到背后,拇指粗的麻绳勒了一道又一道,已经陷进肉里,手腕那一圈肿得发紫。他上衣被扒了个精光,只剩条脏兮兮的裤子挂在腰上,露出来的一身白肉松垮垮的,随着他的颤抖一抖一抖的。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左眼眼眶青黑一片,嘴角裂了个口子,血痂结在脸上,和冷汗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又脏又狼狈。
司马狩站在他面前,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那匕首薄得跟纸片似的,可刀刃上泛着的光却冷得扎眼。他用刀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自己的掌心,拍得不紧不慢,啪啪啪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像某种催命符。
铁霜站在司马狩身后,背靠着那面潮湿的石墙,两只手抱在胸前。她的伤被司马狩的灵力治得差不多了,力气还没完全回来,可站着看人吃苦头还是绰绰有余。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铁熊,那眼神里头没有一点温度,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骨头里头看穿。
张虎和关霸一人守一边,杵在走廊两头,跟钉子似的。他们脸上没什幺表情,可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说吧。」司马狩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地牢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铁熊耳朵里,「韦诡到底是谁。苏凝絮被抓到哪儿去了。你们背后的主谋是谁。」
铁熊费力地擡起那颗肿得像猪头的脑袋,用那只勉强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司马狩。那眼神里头有害怕,可还有一点……说不上是硬气还是死撑的东西。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嗓子哑得像含了砂子:「我什幺都不知道。」
司马狩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铁熊的右手腕,把那只肥厚的手掌按在铁柱子上,五根手指头被迫张开。然后他把匕首拿过来,刀尖对准铁熊食指指甲盖和肉中间那条细缝。
「我再问一次。」司马狩的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像是在问人吃了没,「韦诡是谁。」
铁熊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的那根手指头开始发抖,接着整只手都在抖,可他咬着腮帮子没吭声。
司马狩手腕一用劲,刀尖往里头一捅,然后猛地往上一撬。
「啊——!」
铁熊的惨叫声在地牢里炸开,那声音又尖又响,震得墙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他的食指指甲被整片掀起来,只连着一点皮肉挂在那儿,底下的嫩肉红通通的,血珠子立刻从伤口处往外冒,顺着手指头往下滴,落在脚下那些发霉的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铁霜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看着仇人遭罪时才有的那种痛快,冷冰冰的,不加掩饰。
「韦诡是谁。」司马狩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他姓铁……」铁熊疼得浑身直打摆子,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头,和血混在一起,「他是我大哥的……的儿子……」
司马狩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清楚。」
铁熊大口大口喘着气,那只没了指甲的手指头抖个不停,可他不敢不说了。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个老头子不是在吓唬人,他真的会一根一根把他的指甲全给掀了,掀完了还有别的花样等着他。
「三十多年前……我大哥铁虎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把府里头一个婢女给……给祸害了……」铁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呻吟,「那时候他正准备娶柳瑶进门……怕事情闹大了坏了婚事……就让人去把那个婢女处理掉……」
「处理?」司马狩的语气冷了下来。
「就是……就是弄死……」铁熊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头咕咚一声,「可那个婢女命大……不知道怎幺回事居然逃了……还怀了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韦诡?」
「是……」铁熊点点头,疼得整张脸都拧在一起,「那个婢女逃到大泷国……后来不知道怎幺搭上了韦修远……韦修远收她儿子当义子……改名叫韦诡……」
司马狩静静听完,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可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已经串成了一条链子——韦诡是铁虎的私生子,难怪能这幺顺当地把重岩城攥在手里。铁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勾结自己大哥的儿子来害自己大哥,这种人死一万次都算便宜他。
「第二个问题。」司马狩把匕首从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头上挪开,在铁熊的衣服上蹭了蹭刀刃,「苏凝絮被抓到哪儿去了。」
铁熊的脸色又变了。这回不单单是因为疼,更多的是怕。他看得出来,苏凝絮对这个老头子很重要,要是他说了实话,可能死得更快。可要是不说……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那根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指头,咬了咬牙。
「苏凝絮……苏凝絮一到重岩城就被抓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们动的手……是她自己人……是她侄子苏墨尘……」
这回,司马狩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墨尘?」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他为什幺要出卖自己的姑姑?」
「因为……因为他想要苏凝絮……」铁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幺人听见似的,「他早就对他姑姑有那种心思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韦诡看准了这一点……就派人去跟他搭线……说只要他肯配合……等事情办成了……就把苏凝絮给他……」
地牢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司马狩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铁熊浑身一哆嗦,比刚才被掀指甲还让他害怕。那不是开心的笑,是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时的那种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还有一丝明晃晃的杀意。
「所以苏墨尘把自己亲姑姑卖了,就为了睡她?」司马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们……他们已经往盘棍城去了……」铁熊赶紧接着说,想用这些消息给自己换条活路,「韦诡说盘棍城那边有大动作……要带着苏凝絮一起去……说是要拿她当筹码……」
司马狩没接话,自顾自消化着这些消息。苏凝絮被自己亲侄子出卖,现在人被带往盘棍城。韦诡在那边肯定还有更大的局。而这个局的背后,还藏着一个主谋。
「第三个问题。」司马狩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主谋是谁。」
铁熊的脸刷地白了,白得比死人还难看。他的嘴唇抖个不停,牙齿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响声,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窟窿里头。
「我……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说了我会死……会死得很惨……」
「你不说,现在就死。」司马狩的匕首抵在他喉咙上,刀尖压着皮肤,只要再往前送一点,就能刺穿他的气管,「而且会死得很慢,很遭罪。我会先把你的指甲一片一片全掀了,然后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接着是你的脚趾头,再来是耳朵、鼻子、舌头……你放心,我手很稳,不会让你太快断气的。」
他说着,刀尖往下移了移,在铁熊胸口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立刻渗出来,顺着他白花花的肚皮往下淌。
「我说!我说!」铁熊彻底崩了,眼泪鼻涕一块往外涌,糊了满脸,「主谋是……主谋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主谋是……!」
地牢里头又安静了。
司马狩的表情没什幺变化,可他的手停了下来。那把匕首就那幺悬在半空中,刀尖上还沾着铁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司马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本以为会听到沈珩这个名字。柳凝霜死前说的那句话,还有朝堂上那些风声,都指向他这个儿子。可现在从铁熊嘴里听到另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幺滋味。不是松了口气,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搅在一起分不清的混乱。有意外,有失望,还有一丝他不太想承认的、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睛,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珠子里头,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铁熊瘫在铁柱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他的手指头还在往外淌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和他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我……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他擡起头,用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司马狩,眼神里头满是哀求,「你……你说过会饶我一命的……」
「我什幺时候说过?」司马狩反问,语气轻飘飘的。
铁熊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彻底垮了下来。他张嘴想说什幺,可司马狩已经转身走了。
「留着他。」司马狩对张虎说,「他还要活着指证主谋。别弄死了,但也别让他太好过。」
「是,主人。」张虎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条铁链,一头拴在铁柱子上,另一头锁在铁熊脖子上。那铁链不长,只够他在柱子周围几步的范围内活动。
铁熊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头还在流血,可他连开口包扎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往外流。
铁虎被关在城主府后头的一间小屋里头。
司马狩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着屎尿味和腐败气息的臭味扑鼻而来,呛得他皱紧了眉头。屋里头没有灯,窗户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条细缝,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铁虎蜷在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吓的老狗。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糊在头上,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和不知道什幺时候留下的伤疤。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可那眼神不像一个正常人,更像一个……小孩。迷茫、害怕、不知所措,就像一个被丢在陌生地方的孩子。
他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头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瘀伤。还有鞭子抽出来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液体。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拇指粗的麻绳捆着,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皮,红通通的,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肉了。
「铁虎。」司马狩蹲下来,和他平视。
铁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浑身猛地一抖,然后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只害怕的小狗。
司马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虎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擡起头,用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着司马狩。那眼神里头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害怕。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怕挨打,怕被骂。
「你……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稚嫩,「你……你要打我吗?」
司马狩的心里头,有什幺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见过铁虎。那是很多年前的战场上。那时候的铁虎正当壮年,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两条胳膊有千斤的力气,一个人能打十个。他的拳头硬得像铁,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的气势能让敌人腿软。他是重岩城的铁壁,是六盟国的传奇。
可现在,这个传奇缩在墙角,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不打你。」司马狩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哄小孩,「我来带你出去。带你去找你老婆,找你女儿。」
「老婆……女儿……」铁虎重复这两个词,眼神里头闪过一丝迷茫,好像在努力回想什幺,可怎幺都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头,嘴巴嘟起来,像一个想不出答案的小孩,「我……我有老婆?我有女儿?」
「有。」司马狩说,「你老婆叫柳瑶,你女儿叫铁霜。她们都在等你。」
铁虎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伸出手,抓住了司马狩的衣角。他的手指头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指甲断了好几根,露出底下红通通的嫩肉。
「那……那你带我去找她们……」他说,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毫无防备的信任,「我……我听话……我不捣乱……」
司马狩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铁虎的腿已经站不稳了,膝盖一直在发软,整个人靠在司马狩身上,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像一副骨头架子外头包了一层皮。
张虎走过来,用刀割断了铁虎手脚上的绳子。绳子断开的那一刻,铁虎的手腕和脚踝露出来,上头的皮肤被磨得破破烂烂,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低着头,乖乖地让张虎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铁虎突然停下来,扭头看了司马狩一眼。
「你……你是好人。」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我喜欢你。」
司马狩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他心里清楚,铁虎这辈子算是完了。武功尽废,脑子只剩八岁,连自己的老婆女儿都认不出来。就算重岩城重新回到铁家手里,没有铁虎坐镇,这座城也撑不了多久。
可他没办法。韦诡的控魂咒不是普通的邪术,它能把一个人的魂魄搅成碎片,让那个人变成一个空壳子,行尸走肉。铁虎能保住一条命,已经算是命大了。
当天晚上,柳瑶见到铁虎的时候,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扑到铁虎身上,抱着他那副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糊了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她的手摸着铁虎的脸,摸着那些皱纹和伤疤,摸着他那空空洞洞的、迷茫的眼神,心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心。
「老爷……老爷……你怎幺变成这样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哭哑了,「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柳瑶……我是你老婆啊……」
铁虎愣愣地看着她,眼睛眨了好几下,好像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女人是谁。可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用那种天真的、没有心机的语气说:「我不认识你……可你长得真好看……」
柳瑶哭得更厉害了。
铁霜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可她忍着没哭。她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握住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爹。」她说,声音很轻,可很坚定,「我是霜儿。你女儿。」
铁虎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霜儿……」他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霜儿……好听……真好听……」
铁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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