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风又硬了,从西边山坳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蹭。太阳彻底没了影,天边那抹暗红也褪得干净,只剩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在线,沉甸甸的,像一块泡了三天三夜的旧棉被,把最后一丝暖意都吸干了。旗杆上的旗子还在响,但那声音干巴巴的,拍在杆子上「啪啪啪」的,听着像远处有人甩空鞭子,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
擂台上的黄土被血洇湿了好几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踩上去有点黏脚。司马狩站在擂台中央,背对着温天乐,后背上那几道偷袭留下的口子还在渗血,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脊椎骨那道浅槽往下淌,淌过腰带的时候被布条吸进去,洇出一片湿痕。可他站得稳,整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土里,风从他身边绕过去,连他衣角都没怎幺掀动。
温天乐站在他身后七八步远,手里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在黄土上头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太阳穴底下的血管「突突突」地跳,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拨算盘珠子。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指腹压在缠了细麻绳的剑柄上,压出一条一条的深痕,像要嵌进木头里去。
「司马狩!」温天乐开了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着一股碎牙的劲,哑得像钝刀子在石头上刮,「今天我输了。但我就是输,也得把那些欠我的人一块儿带进地狱。」
司马狩没转身,仍是背对着他站着。他望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上来了,像一碗凉透了的汤面上凝的那层油皮,你拿筷子搅散了,过一会儿它又聚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点聊天的随意:「温城主,这话说早了。」
温天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握剑的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底下蠕动。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剑尖在地上拖出细细一道沟。
「你知不知道苏凝絮她们姑侄在哪?」温天乐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快意,像一个赌徒输光了家底,最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张藏了很久的牌,「还有我那个好徒弟张天河,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幺?」
司马狩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的动作不快,灰袍子的下摆在膝盖处扫了一下,带起一小片浮土。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扎人,像两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炭,隔着十几步都能觉着那股子热劲。他看着温天乐,嘴角那抹笑意还挂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知道啊。」司马狩说,然后他把目光从温天乐脸上移开,擡起来看了看头顶那片铅灰色的云层,语气里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味道,「大概已经死了吧。」
温天乐的瞳孔骤然缩紧。
同一时刻,通往疾风城的山道上,张天河正带着一伙人猫在路旁的林子里。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后头,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被树影子遮着,泛着一层暗淡的冷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道拐弯处那个路口,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底下的咬肌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嘴里含着两颗石头。
他身边趴着十几个岚剑城的弟子,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每人手里都攥着兵器,刀剑上的寒光在树叶缝隙里一明一灭的。张天河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从司马砚那事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两件事:把温知予那小贱人从城主继承人的位子上拉下来,还有就是弄死司马狩。他原本以为温天乐会重用他,结果那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阳晚晴那个骚娘们儿派去了盘棍城,把他一个人扔在岚剑城守空院子。
「师兄,」旁边一个瘦小的弟子凑过来,嗓子压得极低,「苏凝絮的车队快到了,探子说就剩两里路了。」
张天河点了点头,手里的剑柄攥得更紧了。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苏凝絮那娘们儿从盘棍城出来没带几个人,身边就一个废物侄子,外加几个赶车的仆役。只要他带人冲出去,把马车截住,把那姑侄俩拿住,不管师父那边成不成,他手里都有了硬筹码。
山道那头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声,「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张天河把身子压得更低,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动手的信号。他身边的弟子们全都绷紧了身子,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弦。
马车从拐弯处露了出来,是疾风城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车厢两边跟着四个骑马的护卫,穿着疾风城的灰布短打,腰里挎着刀,看着平平无奇,没什幺特别。
「上!」张天河低喝一声,整个人从树丛里弹射出去,剑尖直指马车车厢。
他身后那十几个弟子跟着一拥而上,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山道上头响成一片,「哗啦啦」的,像一阵铁雨砸在石头地上。
可就在张天河冲出去的一瞬间,马车的帘子猛地从里面掀开了。一道黑影从车厢里头飞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张天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劲风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去,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偏头一躲,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从车厢里冲出来的人——个子不高,身形精瘦,浑身裹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天井里的冰碴子,没有一丝活气,盯着他的时候让他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黑卫!」张天河心里一沉,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已经看见第二个、第三个黑衣人接连从车厢里窜了出来。那四个骑马的护卫也同时动了,一把扯掉身上的灰布短打,露出底下的黑衣,腰里的刀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寒气。
张天河知道自己中计了。
那些黑衣人动作极快,出手又狠又准,刀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一道冷白色的弧线,每一刀都带着哨音。张天河带来的那些弟子虽然也是练家子,可跟这些人一比,差了不止一截。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弟子已经倒了地,捂着脖子在地上抽搐,血从指缝里往外喷,喷在碎石子上头,「滋滋」地响。
「是司马狩的黑卫!」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头全是惊恐。
张天河咬着牙挥剑砍过去,剑尖直奔最近那个黑衣人的面门。那黑衣人侧身一闪,脚下一个滑步就到了他侧面,手里的短刀横着划过来,刀尖贴着他的肋条擦过去,「哧啦」一声划开了他的衣袍,在皮肉上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张天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擡头,那黑衣人已经又扑了上来。
「张虎!右边!」有人喊了一声。张天河没来得及反应,右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整条胳膊瞬间麻了,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站在他身后,那人的手掌像一把铁钳子一样扣在他的肩膀上,五根指头收紧的时候,骨头发出一阵「嘎嘣嘎嘣」的响声。
「关霸,别弄死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主子说要活的。」
张天河疼得脸都变了形,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擡头看着面前那些黑衣人,看着他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把他带来的弟子一个个放倒,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了。他用尽力气扭头往山道那头看去,只看见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厢后头,几个人影正沿着一条岔道往另一个方向疾步走去。领头的那个身形他认得,是苏凝絮。她身边跟着那个少年模样的侄子苏墨尘,两个人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王诃走在最后头,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透。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那边已经结束的战斗,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苏凝絮的队伍。岔道那头,疾风城的方向,天边已经能看见城墙黑沉沉的轮廓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刻钟。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张天河被两个黑卫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脸压在碎石子上,蹭出好几道血口子。他疼得直抽气,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什幺,可没人听他的。
张虎走过来,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一丝温度。「带走。」他说。
两个黑卫把张天河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拖着往山道下头走了。
王诃带着苏凝絮姑侄沿着那条岔道一路疾行,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苏凝絮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毕竟好几年没这幺赶过路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可她一步都没停,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衣袍的下摆被路边的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她也顾不上看。
「姑姑,」苏墨尘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些人是司马将军派来的?」
苏凝絮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脑子里还在翻涌着几个时辰前的事。当时她带着苏墨尘离开盘棍城,车队刚出城门没多远就被拦住了。拦她的人是王诃,那张脸她记得,是司马狩身边那个亲信。王诃没多说废话,只递给她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八个字:「山道有伏,随我易路。」
苏凝絮看了那纸条一眼,什幺都没问,直接让车队调了头。她信司马狩。那个男人说的话,她信。
「前头就是疾风城的地界了。」王诃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不高不低的,「苏城主,进了这个山口就安全了。属下就送到这儿。」
苏凝絮擡头往前看去,果然看见远处山坳口子上竖着疾风城的路碑,碑面上刻着「疾风」两个字,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模糊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暮色已经完全笼下来了,山道在昏暗里头变成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蛇。
「替我多谢司马将军。」她说。声音不大,可她咬字咬得很清楚。
王诃拱了拱手,什幺都没说,转身就带着两个黑卫沿着来路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像一阵风刮过去似的,只剩下路边的草叶子还在轻轻晃动。
苏凝絮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拉着苏墨尘的手腕往疾风城的方向走去。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司马狩那个男人,是在拿命替她铺路。
校场这边,温天乐对山道上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他看着司马狩,看着那个男人站在暮色里,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头那股不安越涨越大,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锅盖已经压不住了。
「你做了什幺?」温天乐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粗沙子,每个字都带着摩擦的响声。
司马狩没接话。他只是擡起手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舒展一双坐久了有些发麻的腿。可是随着他这个动作,他周围的空气开始动了。那种动法很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可温天乐能感觉得到——风的方向变了。原本从西往东刮的风,现在开始往司马狩那个方向聚拢,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在他掌心那里缓缓旋转。
然后温天乐看见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景象。
司马狩后背上那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皮肉从两边往中间收拢,血珠子凝住、干涸、结痂,然后那层薄薄的痂壳脱落,露出来的皮肤是新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痕迹。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快得像变戏法一样。
司马狩垂下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嘎嘣」声。他后背上那几道伤口已经彻底没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擡起头来看着温天乐,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那儿,不浓不淡的。
「温城主,」他说,「你还欠点火候。」
温天乐的眼睛睁圆了。他后背上那几道伤口是怎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用了压箱底的绝招「九星破虚空」刺出来的,每一剑都带着他攒了几十年的功力,每一剑都足够让一个三十层以下的武者当场毙命。可司马狩后背上那些伤口,几个呼吸之间就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鼻孔里进去的时候带着一丝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更明显的颤,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蹭,发出喑哑的响声。他的右手松开了剑柄又握紧,指节捏得「嘎嘎」响,关节里头好像有碎骨头在互相碾压。
「好。」温天乐说。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缕烟,可落在地上的时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份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上高老庄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一块一块地贴在剑面上,像锈斑。
然后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刺进黄土里,没入两寸深,剑身「嗡」地震了一下才稳住。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掏了一下,掏出一颗药丸来。那药丸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一颗打磨过的黑石子,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可温天乐把它捏在指尖的时候,他周围的空气好像变了,变得沉了,重了,像突然灌进了一桶铅水。
「司马狩。」温天乐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像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空洞的回音,「我让见识你真正的剑。」
他把那颗药丸塞进了嘴里。
王惊雷站在看台上,他的位置离擂台最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温天乐的每一个动作。他看见温天乐吞下那颗黑色药丸的时候,太阳穴底下的血管猛地跳了一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认得那东西。他爹王霸临终前跟他提过一次,说六盟国有种禁药,叫「死战丸」,药如其名,是用来死战的。吞下去之后,能让一个人的功力在短时间内暴涨好几层,涨多少看个人体质,有的人能涨三五层,有的人能一口气冲到顶。可代价也极其惨烈,药效过后,经脉尽碎,丹田枯竭,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
「疯了。」王惊雷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擂台上,温天乐的身体开始变了。他原本瘦削的身形在一瞬间好像胀大了一圈,肩膀宽了,脊背挺了,太阳穴两边的皮肤被底下鼓起来的血管撑得发亮,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钻。他的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来,顺着颈侧往锁骨那儿延伸,像树根从土里往外拱。他身上的灰袍子被体内暴涨的真气撑得鼓起来,衣摆猎猎作响,袍角像一面旗子一样在风里头「哗啦啦」地抖。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温天乐的瞳孔变了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一种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之后的颜色,又暗又沉,透着一股子疯狂的味道。他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剑尖擡起来,指着司马狩的方向。剑身上那些暗褐色的血斑在他掌心里「嗡嗡」震动,像活了过来一样。
「先杀你的贱种!」温天乐嘶吼了一声。
他的身子动了。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寒光,直刺看台上的温知予。那一剑又快又狠,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气势,剑尖周围的空气被压得「呜呜」作响,像有什幺东西在尖啸。
温知予站在看台边缘,她的手还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温天乐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她的瞳孔骤然缩紧了。太快了。那一剑的速度超过了她能反应的极限,她只来得及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木板被她踩得「嘎吱」一声响。
「你疯了!」司马狩的声音从擂台中央炸开,他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温天乐那一剑刺出去的同时,司马狩的脚下像踩了弹簧一样弹射出去,整个人横跨了七八步的距离,硬生生地插进了温天乐和温知予之间的空隙里。他的右掌从侧面拍出去,掌风裹着一股柔韧的真气,「啪」的一声拍在温天乐的剑身上。
温天乐的剑势被打歪了。剑尖擦着温知予的鬓角划过去,削断了她几根发丝,在栏杆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温天乐的腕子一翻,剑身顺着司马狩掌力的方向转了半圈,又刺了回来,直奔司马狩的胸口。
司马狩侧身一让,脚下一个滑步退到温知予身前,把她挡在身后。「退!」他低喝了一声。
温知予的反应很快,整个人往后一缩,退到了看台后头几步远的地方。她的心跳得飞快,胸口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撞着肋骨。她看着擂台上那个灰袍子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已经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的手,嘴唇微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温天乐没有追击温知予。他站在擂台边缘,剑尖垂在身侧,暗红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司马狩。他的呼吸比刚才粗重了很多,胸口起伏的节奏又快又乱,额角爆出一根一根青黑色的血管,像一张网罩在他太阳穴两侧。
「果然是父女连心啊。」温天乐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像一把钝刀子在硬木头上刮,「嘎吱嘎吱」的,「好一个当爹的。」
司马狩站在他对面,隔着十几步远,手里没有兵器,就那幺空着两只手站在那儿。他看着温天乐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额角爆出来的血管,看着他脖子上那一根一根凸起来的青筋,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有点可惜,又像是有点厌烦。
「温城主。」司马狩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你所有自以为的事,我早就向苏凝絮求证过了。」
温天乐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凝絮非常确定。」司马狩说,「知予就是你亲生女儿。」
这句话从司马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没带多少重量,可落在温天乐耳朵里的时候,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上。温天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手里的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像一只迷了路的蛾子在灯火底下打转。他暗红色的瞳孔缩了缩,又扩开,缩了缩,又扩开,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
「不!」温天乐仰起头,对着那块铅灰色的天空嘶吼了一声。那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撕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撕破喉咙的劲,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鼓起来,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砰砰砰」地跳,眼角被涌上来的血气冲得通红。
一步错。步步错。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决战中输给王霸,慢了半拍。他想起自己偷看苏北辰手上的《道经》,起了贪念,故意泄漏消息让疾风城差点灭城。他想起苏凝絮逃亡回来,跟他成婚那夜的僵硬和眼泪。他想起温知予出生的时候,他守在产房外头听见的那声啼哭。他想起自己心里头那根刺,那根从苏凝絮带着温知予嫁给他的第一天就扎进去的刺,那根越扎越深的刺——他怀疑温知予不是他的种。
可他从来没问过。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让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温天乐的剑尖擡起来了。他的身体里头那股暴涨的功力开始往胳膊上涌,顺着经脉一股一股地往前推,像涨潮时候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堤岸。他的袖子被真气撑得鼓起来,衣摆猎猎作响,脚下的黄土被他脚底涌出来的气劲踩出两个浅浅的坑,裂纹从坑边缘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蜘蛛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