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夜航海”酒馆的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桌上酒瓶歪斜倾倒,桌布上洇着一圈圈褐色的酒渍。
程嘉靠在吧台后面刷手机,身上一件黑色吊带裙,锁骨露在外面,右肩上有一枝暗红色的玫瑰纹身,花瓣一直延伸到肩胛骨那里。
她瘦,骨架小,肉长在该长的地方,腰线收得紧,臀也很翘。
三十二岁的女人,保养的好,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只不过眼神不对,太淡了,什幺都入不了她的眼。
店里放着h3R3的《来不及爱你》,音量调得很低,她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有点哑,是因为今天烟抽的多。
小周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已经解了,拎着包准备下班,“程姐,我先走了啊。”
“嗯,门带上。”
“您也早点回,都凌晨四点多了。”
程嘉没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的薄荷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拿起来后点上。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模糊了眼前视线。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风铃声响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程嘉喜欢这种感觉,晚上酒馆太吵,一些虚情假意的笑声,借着酒劲说出来的真心话声,这些声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浑水。
只有到了这个点,等所有人都散了,她才觉得世界是自己的。
程嘉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店面。
这间酒馆不大,七八十平米,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墙面深灰色,挂了几幅抽象画,吧台是老榆木做的,上面留着天然的裂纹和疤结。
店里灯光调的暗,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盏小烛台,蜡烛烧了大半,蜡泪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铃又响了,这次声音很急,像被什幺东西撞了一下。
程嘉擡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少年,人很高,目测一米八几,很瘦,黑色的T恤挂在身上,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只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细看过去,他脸上还有伤,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眉骨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还没完全凝固,边缘泛着红肿。
程嘉看了他三秒,才说:“打烊了。”
他没动,盯着她看,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在那朵玫瑰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跟她对视:“我想喝酒。”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但干净。
程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淡淡地说:“未成年人不卖。”
“我十九了。”
“身份证呢?”
少年沉默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然后他抽出身份证,放在吧台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才松开。
程嘉拿起来看了一眼。
谢清樾,2005年生,确实是十九岁。
她把身份证推回去问,“想喝什幺?”
“最烈的。”
程嘉转身从酒柜上取下一瓶野格,倒了小半杯,推到他面前。
少年端起杯子,一口干了,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
但他硬是没吐,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杯子重重地搁在吧台上:“再来一杯。”
程嘉没动,靠在吧台上看他:“你跟人打架了?”
他不说话。
“这幺晚了一个人在街上晃,不怕遇到坏人?”程嘉跟他打趣。
他突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遇到了。”他说。
程嘉愣了一下,认为他话里有话,然后笑了,“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我不是小朋友。”他语气认真,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吧台上面,郑重其事地说:“我叫谢清樾,今年十九岁,没地方去。”
程嘉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拿起刚才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就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新的,拆开,叼上一根。
“所以呢?”她含糊地问。
“所以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他问。
程嘉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擡眼看他。
谢清樾表情很坦然,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站在屋檐下,问你能不能让它进去躲一躲。
她吐出一口烟,说:“你知道我是干什幺的吗?”
谢清樾回:“开酒馆的。”
“还有呢?”程嘉继续问。
谢清樾想了想,说:“好看的。”
程嘉被他这句话逗乐,摇了摇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扔到他面前,“二楼储物间有张折叠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铺。还有,走之前把卫生搞了。”
谢清樾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
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姐。”
程嘉擡头。
“你抽烟的样子真好看。”他说完就上楼了,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程嘉站在原地,烟夹在指间,忘了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然后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闭了店程嘉没有回家,在楼下的沙发上凑合了一觉,沙发太短,她蜷着腿睡,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也已经下午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光影,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程嘉大概知道是小周用消毒水拖过了地。
她坐起来,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听见楼上传来动静,才想起昨晚那个不速之客。
上了二楼,储物间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地上用拖把拖过了,还带着湿痕,连窗户都打开了,下午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鼓的。
他不在房间里。
程嘉下了楼,看见吧台上放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边角不齐,上面的字倒是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小学生练字:
姐,我去找工作了,晚上来帮你干活,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谢清樾
程嘉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折好,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她咬了一口包子,发现还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