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樾再次出现在“夜航海”,是三天后的晚上。
这天下起了小雨,不大,但密。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匆匆跑过,溅起一片小水花。
程嘉正在吧台后面调酒,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
他没打伞,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身上还是那件黑T恤,但外面套了黑色外套。
他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在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上的泥,又用手捋了一把脸上的水,才推开门往里进。
风铃响了。
程嘉擡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调酒。
谢清樾走到吧台前,在那天那个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纸巾立刻湿透,变成一团烂纸。
程嘉问他:“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
“做什幺的?”
“工地搬砖。”
程嘉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
发现他的手确实不像以前那幺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泥垢,指关节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
程嘉又问:“一天多少钱?”
“两百。”
“够活吗?”
谢清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了指她手里的酒杯问:“今天能再请我喝一杯吗?”
程嘉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加了几块冰,推到他面前,这次不是烈酒,是一杯颜色很好看的鸡尾酒,橙黄渐变成绯红,像日落时的天空。
程嘉说:“慢点喝。”
谢清樾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下,皱了皱眉:“甜的。”
“不喜欢?”
“喜欢。”他又喝了一口。
程嘉靠在吧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喝。
过了半晌,谢清樾放下杯子,问:“你为什幺要帮我?”
程嘉想了想,说:“看你可怜。”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因为你长得帅?”
谢清樾被她噎住,不敢看她,低下头,耳尖爬上了点红。
程嘉觉得好笑,这小孩打架的时候凶得像条狼,这会儿倒害羞起来。
她看着他又说:“行了,喝完这杯就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谢清樾没动,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一杯酒喝了快半个小时。
期间有客人进来,程嘉去招呼,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后来客人多了起来,吧台前面坐满了人,谢清樾就挪到了角落的位置,依然不走。
程嘉忙起来也顾不上他了,在吧台和卡座之间穿梭,又是点单送酒,最后结账,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热情,和客人聊天时声音爽朗,跟面对谢清樾时完全是两个人。
凌晨三点左右,店里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一桌客人走了,程嘉让小周先下班,自己留下来收拾。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几个空瓶子,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谢清樾还在角落里坐着。
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
程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睫毛长长的,唇形也好看,就是觉得这小孩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警惕的东西,睡着了,所有的防备又都卸了下来。
程嘉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喂,小孩——醒醒。”
谢清樾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接着迅速聚焦,看清是程嘉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睡着了?”
程嘉点头:“嗯,起来吧,我要关门了。”
谢清樾坐直身体,擡手揉了揉眼睛。
程嘉这才看到他眼下的青黑。
谢清樾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子后才稳住身形。
程嘉皱起眉问:“你怎幺了?”
“没事,蹲久了,腿麻了。”
程嘉又仔细观察他的脸,才发现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你在发烧。”
“没有。”谢清樾固执地否认。
“你自己摸摸,都能煎鸡蛋了。”
谢清樾不说话,咬着下唇,倔强地站在那里,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跟一棵不肯弯折的树似的。
程嘉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外套穿上,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伞:“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清樾拒绝:“不用。”
程嘉看着他,语气硬了点:“少废话,你在我店里晕过去我还得打120,麻烦。”
谢清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程嘉撑开伞,举过头顶,发现谢清樾太高了,她得把手臂伸直才能够到他的头顶。
程嘉:“你低一点。”
谢清樾知道了,乖乖地弯下腰,头低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沿着潮湿的街道往前走。
走了几米,程嘉问他:“你住哪儿?”
谢清樾回她:“前面。”
程嘉没明白,也不知道在哪,就问:“前面哪儿?”
谢清樾告诉她:“天台。”
程嘉停住脚步,侧头看他,紧接着又说:“你住在天台?”
谢清樾如实回答:“嗯,有个铁皮棚子,不漏雨。”
他回的云淡风轻的。
程嘉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谢清樾停了下来:“到了。”
程嘉擡头看去,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但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你就住这儿?”
“嗯,三楼上去有个梯子,爬到顶就是了。”
程嘉把伞递给他:“拿着。”
谢清樾愣了愣,看着她问:“那你呢?”
“我家就在附近,跑两步就到了。”
谢清樾接过伞,握在手里,叫她:“姐。”
“嗯?”
“你为什幺对我这幺好?”
程嘉站在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毫不在意。
她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很快,她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谢清樾站在原地,撑着那把伞,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晚上,程嘉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保温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姜汤,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姐,姜汤驱寒的,趁热喝。今晚工地加班,不来打扰你了。
——谢清樾
程嘉站在店门口,手里端着姜汤,随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身体顿时暖起来了。
她喝完小声说了一句:“这小孩,还挺会。”
*
当天晚上临近关门时,谢清樾来了。
程嘉问他:“你不是今晚加班?”
谢清樾回答:“我提前把活干完了。”
再后来,谢清樾连着来了一个星期。
说是来帮忙,真的就只是帮忙。
他擦桌子、拖地、洗杯子、搬货,什幺脏活累活都干,而且手脚利索,一句话也不多说。
活干完了,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手机、睡觉。
程嘉一开始觉得别扭。
主要是她这个人独惯了,离婚之后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夜航还”是她跟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通道,但也仅限于交易关系。
你付钱,我给你酒,喝完走人,谁也不欠谁。
突然多了个人在这儿,还是个小她十三岁的男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谢清樾实在太懂事了,懂事到让程嘉心疼。
他会在她忙得顾不上吃饭的时候,默默把一份热的炒面放在吧台上,然后转身就走,连邀功的眼神都没有。
他会记住每个常客的习惯,例如张哥喝青岛纯生必须冰到零下二度,李姐的金汤力要多放一片柠檬,王叔每次结账都会少给五块钱,他也从来不戳破,反而会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硬币补上。
程嘉有一次无意中撞见他在补钱,问他为什幺。
他说:“王叔的儿子在住院,他最近手头紧,但又要面子。”
那一刻程嘉愣住了,她开了三年酒馆,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个才来了一个星期的少年,却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记在了心里。
她开始觉得,谢清樾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幺简单,他像一口井,你以为一眼就能望到底,但仔细看才发现,底下还有很深很深的水,一眼望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