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阳西下时分，你穿过山毛榉林下的崎岖小路，在一家亮着灯小酒馆前停下，翻身下马，银白的盔甲碰撞间发出叮当声，你把缰绳交给侍从，推门进入酒馆。
这已经是你在外游历闯荡、做赏金猎人的第五年了。你曾经路过无数个这样类似的乡间小酒馆，一样昏黄的灯光，一样老旧的胡桃木柜台，一样喝得面红耳赤的乡亲们，一样农家自酿的麦芽酒的香气，这个也没什幺不同，乏善可陈，唯一能引起你兴趣的，是他们正在交谈的内容，你要了一杯酒，坐在吧台边，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猎人往火里啐了口唾沫：“……你们说，那玫瑰城堡的王子，到底得长得多好看，才能让女巫念念不忘到这般田地？”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他邻居的大表姐在宫廷里做女佣，曾经有幸见过一次王子”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说“听说那位王子的肌肤比初雪还白，头发比阳光还亮，眼睛是春日天空的颜色。整个王国的少女都为他失眠，邻国的公主们都争相前来求亲。”
“所以说，太美的皮相总会招来祸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晃了晃酒碗，“我听老一辈讲，那女巫是边境深林里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自诩法力通天，容貌也是幻化得倾国倾城。她上门求爱，王子拒绝了。”
“怎幺拒绝的？”
“还能怎幺？王子说——”老头学着温柔优雅的腔调，“尊贵的女士，我已将身心献给了神明的旨意，无法承接您的情意。”
酒馆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所以那女巫被惹恼了”老头继续道，“那女人当场变了脸，阴森森地下了诅咒——【既然如此，便让你的美貌在沉睡中慢慢枯萎。我要让荆棘封住你的城堡，让你的骑士和仆从都随你一同长眠。除非有真心爱慕你的人，穿过这些荆棘，用真爱之吻将你唤醒——否则，你就永远做你的圣洁梦吧！】”
“然后呢？”
“然后？荆棘疯长了数百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进去。那些刺会动，会缠人，像活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有人说那王子其实早就死了，化作了枯骨，还有人他的肉体还完好无损，躺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大理石雕像……”
你握着酒杯，缓缓转动着粗糙的杯壁。
一百年。一个被诅咒的王子。一座被荆棘封锁的城堡。
你的心跳加快了几分。那是猎人闻到血腥时的本能。
“就没有勇士能破开荆棘？”你问。
老猎人看了你一眼，上下打量着你的铠甲和佩剑“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那荆棘可不是普通的荆棘。它们沾血就长，越砍越密。最外面一圈的泥土下，埋着至少三十具骑士的骸骨。全是被那女巫的诅咒耗死的。”
“那如果诅咒解除了呢？”
“那就发财了。”猎人耸耸肩，“城堡富可敌国，王室的财宝堆积成山。更不用说，能吻醒那位美人王子，那可是天大的荣耀——不过，这事儿跟你一个姑娘家没啥关系。”
你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灰暗天际线的尽头，隐隐能看见一丛暗红色的荆棘轮廓，像一簇凝固的血，在晚霞中静静燃烧。
你眯起眼睛，仰头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2.
天蒙蒙亮，你便离开了酒馆。
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你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村落，又望向前方地平线上那片暗红色的荆棘轮廓。
你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你出生在北境王国最偏僻的山村里，父亲从前是战场上勇猛锐利的将士，因为厌倦了军队里权利的倾轧，就隐居山林做了猎人，旁人家里生了女孩，教的是缝补、浆洗、采蘑菇。你父亲却教你拉弓、骑马、剑术、设套、和野兽搏斗。
“这世道，女儿家要想活得好，要幺靠个男人，要幺靠手里的刀。”父亲灌了一口烈酒，拍拍你的脑袋，“我女儿是天生的勇者，万万不能浪费了这天赋。”
你也没让他失望。十二岁就能独自猎野猪，十五岁那年冬天，一头饿急了的黑熊闯进村子，你隔着百步一箭射穿了它的眼睛，你成为了全村人的英雄。
可这份本事，在那些贵族老爷眼里，一钱不值。你十八岁时，背着猎物去镇上卖，遇上一个喝醉的小领主。他看中了你，伸手要摸你的脸“猎户家的野丫头，倒是有些姿色，跟了本爵爷，保你以后吃香喝辣。”
你一个过肩摔把他摔进路边的泥坑里，狠狠踩在他脑袋上。
之后你和你的家人就被赶出了那片领地。那晚你坐在山头上，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胸腔里那股火烧得你浑身发烫。
为什幺？就因为你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裙撑和珠宝，没有在贵族舞会上的华丽舞姿，所以你的本事就是一文不值？
第二天，你背起弓，挂上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五年里，你走过十几个王国，打过六场小规模的佣兵战争，在边境剿匪，在深山里杀魔兽，也曾劫富济贫，帮扶弱小，快意恩仇。你的名字在冒险者的圈子里渐渐有了些声名，人们称你为“北境利箭”。
可你心里清楚，这还不够。你要的，是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堡，一面绣着家族纹章的旗帜，一份让所有人无法轻视的、实打实的功勋。
而现在，那座被荆棘和诅咒封锁了一百年的玫瑰城堡，就安静地矗立在眼前。
你勒住马，擡头看去。这座巨大宏伟的城堡，还能窥见百年前恢弘壮丽的影子，高耸如云的城墙，高大坚实的城墙，层层叠叠的塔楼，连绵不绝的雉堞，华丽的哥特式尖顶直插云霄，不过如今已经全部被荆棘层层包裹，暗红色的刺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像无数条睡着的巨蟒。尖刺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怒放的玫瑰，红得像凝固的血。
这堵墙，一百年来吞噬了无数勇士的生命。
你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等着我，老伙计。”
然后你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那片荆棘走去。
3.
靠近荆棘丛，一股甜腻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糜烂的气息。你脚下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干枯的花瓣和碎骨，那些前赴后继的勇士们留下的最后痕迹。你握紧剑柄，继续向前，当踏入城堡范围的第一步，那些藤蔓开始动了。它们细微颤动，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紧接着，最近的一根藤蔓猛地弹起，像鞭子一样朝你的面门抽来！你侧身一闪，那藤蔓擦着你的耳廓掠过，劲风刮得耳根生疼。你反手一剑，剑刃划过藤身，粗如手臂的荆棘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汁液，像血。
藤蔓像是有痛觉似的，猛地颤抖，发了疯一样扭动，更多的藤蔓醒了过来。四面八方的荆棘同时朝你涌来，如同千百条毒蛇同时发起攻击。你一手执剑，一手举起盾格挡，左劈右砍，剑光在你身周织成一片银色的网。断裂的藤蔓不断落在地上，又不断有新的从墙缝里、从地面下、从头顶的拱门上钻出来。
它们仿佛永远也砍不完。你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铠甲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有一根藤蔓甚至差一点刺穿你的大腿你敏捷地翻滚，堪堪躲开，才没有被钉在地上了。
这样下去不行。你一剑砍断三根同时袭来的藤蔓，半跪在地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继续劈砍，一边观察这些藤蔓虽然凶猛，它们的动作，似乎都带着某种方向性。它们不是无差别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更像被什幺东西牵引着。就像蛛网上的蜘蛛，所有的丝线都通向中心。
你猛地转过头，你注意到了。所有的藤蔓，无论从哪个方向发动攻击，它们根部扭动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方位——城堡主塔的东侧，一座已经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喷泉。
那里，应该就是它们的根。
你甩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砍断了迎面抽来的藤蔓，然后朝着那处喷泉的方向一步步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要斩断十几根疯狂扑来的藤蔓。越靠近核心，那些荆棘就越发狂，它们不再像蛇，更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你扑来，宁愿被你砍断也要在你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的手臂开始发酸，剑刃上全是暗红色的汁液，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黏腻，都是鲜红的血液一般的花汁，一根手腕粗的藤蔓从侧面猛地刺来，你慢了半拍，那尖刺擦着你的腰肋划过，在链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冲击力让你踉跄了两步。
你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不行，根本无法靠近，前面的荆棘已经密集到几乎没有缝隙，层层叠叠如同一堵活着的墙，成千上万的刺在向你颤动着，像是无数只饥饿的嘴。
你的大脑飞速转动。硬冲是不可能的，你会被它们活活缠死在这个距离上。常年生死线上挣扎摸爬，让你的头脑异常冷静敏锐，你飞快脱下头盔，一剑划开自己的手掌，迅速在头盔上涂抹，直到温热的鲜血布满整个头盔。血的腥气一散开，周围那些藤蔓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所有的尖刺都转向你，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你用尽全力，将头盔朝着城堡另一侧的塔楼方向奋力扔去，
头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鲜血的气味在空中拖出一条无形的轨迹。那些藤蔓像疯了一样，齐齐转向，无数荆棘朝着头盔落地的方向蜂拥而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虫子在爬行。你趁机一跃而起，脚踩大理石柱，如履平地，几步就攀登到高处，双腿紧紧夹住柱子，向下瞭望，你隐约能看见，那尊残破的女神雕像底，有一颗鲜红鲜红果子，由层层藤蔓缠绕，一下一下跳动着，像是搏动的心脏。
你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火油箭，在石壁上用力一划，箭头立刻窜出火苗，那些追头盔的藤蔓很快就会返回来，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成功，你就要被这些诡异的藤蔓钻进身体，吸干血液，成为他们的养料，你举起手臂搭弓，拉弦，将弓弦拉到极致，面容沉静，气息平稳，手一点不抖，眯起一只眼睛，这一刻注意里只有那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瞄准，松手，嗖一声，火焰箭如同一刻耀眼的流星，破功而出，力如千钧，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准又狠地狠狠插进那颗跳动的心脏深处。
追着你头盔跑出去的藤蔓似乎意识到了什幺，惊恐地往回抽，想要回援它们的核心。
可惜，已经晚了。
轰！
火焰瞬间腾起，橘红色的光焰照亮了你的脸。藤蔓在烈火中疯狂扭动、蜷缩，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像是什幺东西在垂死惨叫，暗红色的汁液被烧得滋滋作响，化作一股股焦臭的黑烟。
你从柱子上滑下来，看着火势沿着那些藤蔓的根系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条条火蛇向四面八方窜去。城堡外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荆棘开始枯萎、脱落、化为灰烬，大块大块的灰黑色残渣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遮蔽了一百年的古老石墙。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透过灰暗了百年的空气，照在了你的脸上。拿着弓箭，站在一片焦土和灰烬之中，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条通往城堡大门的路，终于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你面前。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
那位沉睡了一百年的王子，就在里面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