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夜色渐深,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闪电撕开云层将半边天照得惨白。
江迟擡头望了一眼,眉头微蹙,这架势,只怕大雨将至。可今夜与时蕴早有约定,要交换这几日探得的消息,纵是暴雨将至,他也不能误了这个约。
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赶到私宅后墙时,雨点已经噗噗地砸落下来,转眼便连成一片。
江迟不敢冒险从正门进,择了后墙翻入,身形轻巧地跃过墙头。
门房处那扇小门虚掩,看门的老仆正靠在门房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这宛如劈天一般的雷声都未将他惊醒。
似乎有些古怪。
雷声隆隆,一声接着一声,不仅这老仆,就连四下的邻舍院落里竟也连一声犬吠都无。雷雨天里,狗最是躁动不安,此刻却静得反常,仿佛这一整条巷子的所有活物都一齐被封住了嘴巴。
江迟心头激起一丝警觉,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目光在四周暗处逡巡片刻,却并未发现异样,这才收敛心神,借着雨幕的遮掩,快步摸到时蕴房外。
窗内烛火尚明,映出一道摇曳人影。
江迟擡起手,在窗框上轻叩两声。
\"夫人,是我。\"
窗内脚步声急促响起,门扉从内推开一条缝,时蕴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一见是他,忙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上,顿时讶然:\"这幺大的雨,你怎的……\"
\"这些日子,夫人可还安好?\"江迟没答她的话,径自先问了一句,随后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
夫人鬓边可有添了憔悴?眉间可有藏着委屈?唯有他亲自一一看过,才算安下心来。
\"我很好。\"时蕴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转身取了一方干净的布巾递过去,\"外头雨这幺大,我原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了。\"
这话说出口,尾音却带着轻轻的苦涩,似乎里头藏着一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她其实盼着他来的。
这些日子孤身住在这陌生宅院里,唯有等到与他相见的这一刻,心里那根悬着的弦才能松一松。
可这份盼望才刚冒出头,便叫她自己都心惊,慌乱的按了下去。
这里不是那个可以偷来片刻安宁的渔村,如今在人前,她是新寡的妇人,怎能这般盼着,盼着一个侍卫深夜冒雨来见?
江迟接过布巾,只在手上胡乱擦了两下,低声道:\"得了消息便来了。\"话说到此,他目光闪躲,喉头滚动,不知不觉间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是从喉底里挤出来的一声轻叹,\"况且……也想瞧瞧你。\"
咔嚓——
惊雷炸响。
那句\"也想瞧瞧你\"落进耳朵里,比这雷声更叫时蕴心口发颤。
她慌忙别开脸,不敢多看他此刻的神情,只轻声道:\"坐下说话吧。\"
两人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茶案,烛火轻轻一晃,光影便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把这满室的沉默也照得有几分暧昧不明。
\"我今日看了江府的卷宗,上面写的不甚明了,字字矛盾。\"
时蕴率先开口,将白日里的所见一一道出。包括卷宗上如何将灭门一案定为山贼所为,其中物证如何前后矛盾,又如何与她亲眼所见处处相左之处。
她说得极细,末了,连陈景明对安令鸿那份毫不掩饰的憎恶,也一并告诉了江迟。
江迟不解:“陈大人为何会与安令鸿结怨?”
\"表哥只说憎恶安令鸿行事阴狠毒辣,其余的并未再多说。\"
\"这倒也不算稀奇。\"江迟点头,\"这几日我在城里,也听不少人对安令鸿这些锦衣卫颇有怨言,只是碍着他的势力,敢站出来与之抗衡的,实在没几个。\"他顿了顿,擡眼看她,\"夫人可还收集到别的消息?\"
还有一封家书。
这句话在时蕴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出口。
信里父亲的字字句句,说的是教她安心等候,自有安排。可这\"安心等候\"的背后未尽之言,她如何不懂?
丧夫未久的妇人,应当守着贞节,安分度日,等待朝廷或是家族给她一个交代,而不该……
不该像此刻这般,深夜里与侍从相对而坐,心底还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她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说了这封信,江迟会怎幺想?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在告诫他,要他往后本分当好主家的侍从,守住该守的规矩,回去该退的距离。
她怕看见他重新变成那个只知俯首听命的“死物”,怕他再不会,也不敢,再对她说出方才那句\"也想瞧瞧你\"。
\"没了。\"她轻声道,转开了话头。
待时蕴说完,江迟才开口将自己这几日探得的消息缓缓道出。
\"安令鸿这半年常往户部走动,不知是去见了谁。此外,他还亲自去调了江府一案的原档,这事做的隐蔽,只有几个随行的锦衣卫才知。\"
\"你说他调走过案卷?\"时蕴一怔,\"难道说,卷宗上的那些矛盾之处,正是他动手改的?\"
两人对视一眼。
时蕴心中飞快地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起来。
安令鸿私会户部之人,又暗中调取江府旧档,这绝非寻常锦衣卫办案的手笔。
锦衣卫本就直属天子,行事向来无需避讳旁人耳目,查案原可堂而皇之行文调档,何必偏偏这般藏头露尾,连衙门内部都要瞒着?
如此遮掩,分明是要背着所有人,受人指使行事。
至于他私会户部之人……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若安令鸿真与户部之人暗通款曲,所图之事恐怕与账目银钱的脱不开干系。
莫非那份名录,牵涉的不只是盐商与地方官的勾结,还藏着户部账上说不清的窟窿?
\"安令鸿一个千户,纵是手眼通天,也断然做不到独自灭门、又篡改卷宗这样的大事。\"她缓缓理出个头绪,\"必得有人从中牵线、暗中协助,这人只怕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而且与户部的关系,恐怕极深。\"
\"若真如此,那安令鸿也不过是被人差使的一把利刃。\"江迟应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钦服,\"夫人短短几句,就把这团乱麻理清了。\"
这话说得实在,却教时蕴耳根一热,忙低头装作拨弄案上的烛芯,掩去那点没来由的窘意:\"也是……你带回来的消息够用。\"
烛火\"噗\"地轻响一声,那点方才升起的暧昧悬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先开口去捅破。
半晌,江迟才低声,转开了话头:\"陈大人待您如何?\"
时蕴心念一动。
她自然察觉出陈景明待她有些过分周到,那些不该被他知晓的喜好,来得过于迅捷的家书,里面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热情。
可这些疑虑她并不想说出来,怕江迟听了反倒更添忧虑,横生枝节。
\"还好。\"她轻声道,\"衣食住行倒也算周全,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江迟的目光在房中转了一圈。
眼前雅致的绣屏,窗台上养得极好的花草,案头放的茶盏......处处都透着精心与体贴。
他想起先前奔波时两人挤在那间狭小的客栈房里,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不曾添过,那支她母亲留下的镯子,还是她自己咬着牙悄悄典当了去,才换得几日盘缠。
那时的她,何曾有过眼前这般安适的日子。
江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幺,一阵酸涩涌上心尖头。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侍卫,纵是拼了命去护她,也从未能给她这样的安稳与体面。
念头一起,竟叫他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窘迫。
\"夫人……跟着江迟......让您受苦了。\"他终究只低低说了这一句。
时蕴几乎瞬间便懂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
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里面藏也藏不住的自责,教她一时竟顾不得矜持,声音抖着把话说了出来。
\"不……不是,我那时……那时并未觉得苦,情势所迫,也没有别的法子……况且……\"她声音越说越轻,几乎要听不见,\"我,我是欢喜的。\"
最后这句比蚊蝇飞过的声音也大不了多少,时蕴来不及脸红,就听江迟忽的打了个喷嚏,将那句话掩盖了过去。
\"可是病了?\"她立刻直起身,眉头蹙起,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方才进来时,我瞧你衣衫都湿透了,这一路淋雨赶来,若是着了风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