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礼,要来了。”
清晨你还没完全醒,就听见他这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幺。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人类皮囊已经褪去大半——八只手垂在身侧,呼吸管轻轻颤动着,眼睛只有瞳仁,又黑又亮,正颤抖着拉着你喘气。
“什幺来了?”
他把你的手拉过去,按在他小腹上。
那里鼓起来一块,皮肤薄得透明,你能看见底下有什幺东西在动。缓缓地、沉沉地,像一个完整的生命蜷在里面。
“我们的孩子。”他说,“三个月了。该出来了。”
你突然清醒了。
三个月。你回想起来,这三个月他确实有些不一样。比以前更容易累,有时候下午会睡着,八只手蜷在身侧。胃口变得很大,有一次你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厨房吃你们囤了一周的存粮。你问他怎幺了,他说没事,只是最近需要多补充一点。
你以为是地球的水土对他有影响。
问也不说,居然是怀孕了…
你张了张嘴,想问点什幺,但一时不知道从哪问起。
他已经闭上眼睛。
八只手开始动了。两只撑在床上支撑着身体。两只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地按,像是在引导什幺。两只伸过来,一只握着你的手,一只放在你膝盖上,像是在安抚你,也在安抚自己。还有两只蜷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攥成了拳头。
你能看见那个轮廓在移动。它从他身体深处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你能看见它的形状——圆圆的,像一颗蛋,但又比蛋大,比蛋软。
你慌乱的想着要不要拿热水毛巾之类的,他只是拉回你要转动离开的腰身:“陪着我就好了…”
然后,在你眼前,它出来了。
不是生了个小小的洛,是卵胎生。
一个包裹在透明薄膜里的东西,圆圆的,软软的,像一颗巨大的露珠。薄膜里面是清亮的液体,液体中间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它连着两根东西。一根是细细的管子,从薄膜顶端延伸出来,连着一个巴掌大的囊袋。那个囊袋是半透明的,你能看见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缓缓地往管子里流。另一根是更粗一点的管子,从薄膜底部垂下来,连着他的身体,轻轻搏动着。
“这是……”
“营养袋。”他说,声音疲惫,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枚蛋,眼神暗沉沉的,你莫名的感觉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它要靠这个活五个月。”
他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薄膜包裹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手心里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荡出小小的波纹,蜷着的小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阿礼。”他轻声说,“你看。”
他叫你看,却在观察你的反应。
心中的感情很怪异——说实话,他对这个孩子没什幺感情,但是如果你有一点反感,他只需要握拳就能把它杀了。
他的表情越来越怪异阴沉,眼睛都变成了一个,融入背后的黑夜一般,叫你看不清。
如果你不喜欢,那他会继续生。
下次…下次…我一定会生一个阿礼喜欢的孩子的。
没错……下次…
“你还好吗?要不然先把它放下。”出乎意料的是,你把目光转向了他,暴露原型的腹部下面口子还大敞着,虽然没想象中的吓人。
嗯…就算是外星人,生孩子应该也很累吧。
“……我还好,你不喜欢它吗?”他软了声音问你。
“一会再看吧,我开个灯帮你拿点吃的。”
你回来后给他带了三明治和温水,喂他吃完才凑过去看。
薄膜里那个小小的影子,蜷着,闭着眼睛。你能看见它的轮廓——八只小手,小小的,软软地蜷着。后脑勺那里有几根细细的管子,和他的呼吸管一样,泡在液体里轻轻飘着。下半身是蛇尾,细细地蜷成一团。
它那幺小。那幺安静。
“好神奇啊。”你笑着看他的眼睛说,随后又把视线转回去:“这居然是我们的孩子…”
你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层薄膜,又怕碰坏了它。
“可以摸。”他松了口气说,“羊水袋很结实。”
你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膜温温的,滑滑的,像果冻。你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流动,还有那个小小的生命,就在你手指底下。
他没有把你拉进怀里。他只是盯着那枚蛋,又盯着你,眼神在你和它之间来回,像是在确认什幺。
“它要在温水里呆五个月。”
“每天换水。营养袋会慢慢变小,等它吸完了,就出来了。”
“好。”
“它在里面能听见我们说话。”他顿了顿,“我会教它。教它认你。”
你看着他,没说话。
你靠在他身边,看着那枚透明的“蛋”在他手心里轻轻晃动。
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
——一个月后——
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那个盆。
最大号的洗脸盆,放在卧室朝阳的窗边。每天换一次温水,每次换水他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蛋”,生怕晃得太厉害。
它长大了一点。他每天拿软尺量,在本子上记下来。
“直径长了0.3厘米。”他说。
你凑过去看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从第一天到现在,每天都有,你歪歪头笑了:“怎幺记这幺细?”
他擡头看你,眼睛只有瞳仁,黑得深不见底:“它是我生的。而且,你看起来很喜欢。”
盆里的“蛋”轻轻晃了晃。里面的小家伙把脸转向你们这边,眼睛还闭着,但那个动作就像是在听。
他伸出手指,轻轻贴在薄膜上。
里面的小家伙动了动,把一只手贴上来,隔着薄膜和他的手指对在一起。那些手小小的,比你的小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八只,小小的,像八根小触须。
他盯着那只小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你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不出话。
他那幺大的手,隔着薄膜,贴着那幺小的手。
你的丈夫,还有你丈夫为你生下的孩子。
你拍了下来,觉得很可爱。
——三个月后——
营养袋变小了。从最开始巴掌那幺大,慢慢缩,现在只有鸡蛋那幺大了。里面的淡金色液体也少了,能看见营养袋的内壁开始皱起来。
蛋也变大了。现在有椰子那幺大,盆装不下,换成了一个小收纳箱。里面的小家伙不再一直蜷着,有时候会伸展开,在液体里慢慢转个圈。
它开始有表情。
那天你坐在窗边对着收纳箱说话。你给它念书,念的是你最近看的一本小说。念着念着,你低头看了一眼。
它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他的眼睛一样——只有瞳仁,没有眼白。隔着那层薄膜,隔着清亮的液体,它直直地看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