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愣住了。
它眨了眨眼。
“洛!”你喊他,“它睁眼了!”
他从厨房过来,手上还在滴水。他蹲在收纳箱旁边,盯着里面的小家伙。
小家伙也盯着他。
然后它张开嘴。
不是人类那种张嘴。那条缝从左边咧到右边,里面是小小的、锋利的牙。
它在笑。
“嘴巴好大。”洛没动。他只是盯着那张嘴,然后慢慢伸出手,隔着薄膜轻轻碰了碰它的脸。
“是这样的,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
那张嘴收回去。皮肤合上,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过一样。然后它眼睛弯了弯——那个弧度,像你。
它学了你笑的样子,咯咯咯的笑了,你有总幻视感,像那个小飞鼠桀桀桀的感觉。
“哈哈哈,你看它像不像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桀桀桀的视频,怎幺笑的这幺可爱。”你拉着他的袖子兴奋的说着。
洛看了你一眼,附和回答:“嗯。”
——五个月后——
那天晚上你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
你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收纳箱旁边,八只手都伸在温水里,轻轻地托着那枚蛋。
那层薄膜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里面的液体在往外渗。你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动,在挣,在往外推。
“孩子要出来了。”他说。
你坐起来,凑过去看。
裂口越来越大。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小小的,八根手指分开,扒着裂口的边缘。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头。
它从里面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闭着。呼吸管贴在脑后,软软的,还在滴水。它的身体小小的,比你的小臂长不了多少。下半身是蛇尾,细细地蜷着。
那根连着营养袋的管子还挂在它肚子上,营养袋已经瘪得只剩一层皮。
它睁开眼。
那双眼睛只有瞳仁,又黑又亮,看着他,然后转向你。
它张开嘴。那条缝从左边咧到右边,露出小小的牙。
然后它把嘴收回去。皮肤合上。
再然后,它眼睛弯了弯——像你笑的样子。
“阿……”它说。
你愣住了。
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一点:“阿……礼。”
你的名字。它学会的第一个词。
是你的名字。
你伸手想抱它。但洛先伸手了。
他把孩子抱进怀里,八只手圈着,密不透风。他低头盯着它,眼神暗沉沉的,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它叫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它先叫的你。”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洛。”它说:“洛。”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眼神软了一瞬,只是一瞬,又变得冷漠了许多。
然后他擡头看你,把你拉进怀里。八只手把你和孩子一起圈住,头靠在你的发顶。
“我的。”他说,“我的,一切……”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孩子在你怀里打了个哈欠,八只小手还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半年后——
你发现孩子的变化越来越多了,最开始是表情。它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你,大约是刻意模仿了。但眼睛本身还是只有瞳仁,又黑又亮,像洛。
然后是动作。它趴在地上玩的时候,喜欢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那是你的习惯。但它翘起来的那条腿,有时候会不知不觉变回尾巴,过一会儿又变回去。
它学着你,也学着他。
有一天你喊洛过来看,“你看它。”他看了一会儿:“它怎幺了?”
你不知道怎幺表达自己奇怪的感觉,只是有些忧心忡忡:“……它太像我了。”
洛把你拉进怀里,八只手圈着你,下巴搁在你头顶,“它像你。”他说,“很好。”
“它是你生的,但是像我。”
他想了一会儿:“因为如果是我生,我们…那个时候,是会引着你的卵子接纳我,来到我的身体,但是你要知道,母亲们的卵子都是很挑剔的。如果精子没有活力之类的它也不接受。最重要的是如果你选择生的话,其实我有点担心生殖隔离……”
“因为我们还是有点区别。”
“嗯怎幺说呢,正是因为你愿意接纳我,所以生出来像你才是正常的。”
你没说话。
他把你抱紧了一点:“它像你,所以我喜欢它。如果它像我,我也喜欢它。但是它像你,我也很开心它像你。”
“我每天看着它,就像看着小小的你在地上爬。”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你从前没想过吗?”
“想过。但那是好几亿年前的事了。过去的人类世界很复杂。远比历史说的更残忍。而且,我那时都放弃回家了。”
他低头看你,眼睛黑黑的:“但现在,这里也有我的家了。因为你接纳了我。”
——又过了几个月——
它开始学会收回原来的手,那天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趴在地毯上玩积木。你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
“宝宝。”它擡起头看你,眼睛弯弯的:“妈妈?”
它说话也像你。不是音色像——音色像洛,低低软软的——是语气像。那个尾音往上挑的“妈妈”,和你喊洛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的手呢?”你有些惊讶的问,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两只,白白净净的,五个手指,和人类小孩一模一样。
它眨了眨眼,又伸出两只。四只。再眨眨眼,又伸出两只。六只。
“够了够了够了——”你赶紧说,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了,还有点奇怪的可爱。
它歪头看你,笑了,把多余的手收回去。两只手留在外面,继续搭积木。
你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偶尔会忘记。吃饭的时候用四只手拿勺子、端碗、擦嘴,和洛一模一样。你咳一声,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收回两只,剩两只继续吃。
走路的时候也是。它学会走路很早,但总是摇摇晃晃。你观察了很久才发现——它在努力适应只用两条腿走,而不是用蛇身。那六只多余的手缩在身侧,紧紧攥着,像在使劲。
“累不累?”你问它。它想了想,点头。
“累就放出来。”它摇头。
“为什幺?”
它擡头看你,笑着说:“像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