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化夜

顾砚刚把林知意抱进主楼,她就想吐了。

所幸没吐到他身上。

差一点。

她猛地偏过脸,胃里翻了半天,最后只干呕出几口酸水。顾砚停在门厅中央,一只手托着她腿弯,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放我下来。”

“你站得住?”

“站不住也要放。”

“为什幺?”

“好丢人哦。”她小声,语气不经意带点撒娇的味道。

顾砚看了眼周围。

大厅的灯全亮着。管家披着睡袍,脚上还踩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两个佣人抱着医药箱堵在门口,想上前又不敢;墙上的警报一遍遍重复“减少接触”,声音大得像怕这座庄园里还有谁没醒。

林知意闭上眼。

“更丢人了。”

顾砚没放,只把她往怀里托稳了些。

“那先上楼。”

“等等。”

顾野从后面进来。

他刚才一路没说话,左手也一直垂着。血已经顺着掌纹流到手腕,被黑色袖口吸进去一小片,看不太出来。

林知意烧得发昏,还是盯着看了两秒。

“你手怎幺还没弄?”

“忙着看你吐。”

“我没吐出来。”

“挺遗憾。”

她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忽然闻到一股很冲的味道。

青柑皮被掐破后的苦,和衬衣上淡淡的冷杉香一混合,猛地撞进鼻腔。林知意胸口发闷,几乎是本能地往顾砚颈侧躲。

顾野脸上的笑停了。

“什幺意思?”

没人回答他。

陈医生提着箱子从侧门跑进来,外套里还穿着睡衣,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先看见林知意,又看见顾野,最后看见墙上的警报。

“都别动。”

顾野说:“你先喘口气。”

“我跑过来的。”

“看出来了。”

老陈懒得理他,拿测温枪对着林知意额头一扫。

“三十八度五。”

又转向顾野。

顾野偏开脸:“我没事。”

“别闹。”

“谁闹了?”

老陈直接按住他下巴,把枪贴过去。

“三十八。”

顾野安静了。

林知意很想笑,可青柑味越来越重,她刚弯起嘴角,胃里又开始翻。

“离我远点。”

这话是对顾野说的。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

顾野也愣了。

“你嫌我?”

“不是。”她皱着眉,“你身上那个味……好浓啊……”

“我什幺味?”

“橘子皮。”

“你烧糊涂了吧。”

老陈却慢慢严肃起来。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又擡头闻了闻,没闻明白,只好说:“可能已经开始信息素外溢。阿野,你先退几步。”

顾野没退。

“他怎幺没味道?”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顾砚。

大厅一下静了。

顾砚抱着林知意站在那里,衬衫领口被她抓得有点乱,神情却和平时没什幺区别。

只有林知意知道他也不对。

他胸口很热,呼吸比平时沉,托着她的手也绷得太紧。可他从小就这样,难受也不肯说,像只要脸色不变,别人就看不出来。

老陈看了顾砚一眼:“他暂时没有明显外溢。”

“暂时?”

“我只能说暂时。”

“那我也暂时没——”

“你已经快把大厅腌成橘子罐头了。”

顾野闭了嘴。

林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颈却突然疼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刺痛,像有人拿细针从皮肤底下慢慢往里扎。她倒吸一口气,身体一下蜷紧。

顾砚立刻低头:“哪里?”

“后面。”

“后颈?”

她点头,手已经抓上他的衣领。

老陈脸色变了:“先回房。别都围着她。”

顾野下意识往前一步。

青柑味压过来,林知意后颈疼得更厉害,有点渴望,又有点冲突,几乎把脸整个埋进顾砚肩窝。

顾砚擡眼。

“别过来。”

这次声音很沉。

顾野停住。

他看着林知意。

她没有擡头,也没有解释,只一只手死死攥着顾砚的衬衫。

“行。”

顾野笑了一下,笑得不怎幺好看。

“我不靠近。”

他说完转身,却走错了方向。

管家小声提醒:“二少爷,西翼在那边。”

顾野脚步一顿。

“我知道。”

他原地转了半圈,又往另一边走。

这下没人敢笑。

林知意擡起头:“你手还流血。”

“死不了。”

“记得消毒。”顾砚提醒弟弟。

顾野没回头,只擡起那只手晃了晃。

“知道了。”

通往西翼的玻璃门慢慢落下。

他走得很快,门还没完全合拢,人已经消失在转角。

—

回南翼的路上,林知意一直在问几点。

顾砚第一次回答:“十二点五十。”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几点了?”

“一点。”

“明天九点试镜。”

“我知道。”

又过了半分钟。

“现在几点?”

顾砚低头看她。

林知意也看他,眼睛被烧得水蒙蒙的,神情却很认真,像是真的忘了自己刚问过。

顾砚没再提醒,只说:“一点零二。”

“那还能睡七个多小时。”

“你明天不去。”

“谁说的?”

“我。”

她立刻不高兴:“你凭什幺?”

“凭你现在连时间都记不住。”

“我记得。”

“几点?”

林知意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她索性把脸转开,不理他了。

南翼卧室门外已经堆了水、冰袋和医药箱。佣人全站得很远,连东西都是放下以后推过来的。

顾砚把她放到床上。

手刚松开,林知意就抓住了他的袖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烧得迟钝,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幺。

“我不是……”

“我不走。”

顾砚先说。

林知意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她还是没松手。

老陈站在门边,隔着老远问:“小意,后颈还能碰吗?”

“不能。”

“那让我看一眼。”

“不看。”

“小时候打针还知道伸胳膊,现在怎幺越活越回去了?”

林知意把脸埋进枕头:“你身上臭。”

老陈沉默两秒。

“行,症状挺明显。”

护士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陈让顾砚把她后颈的头发拨开,远远看了看,又对着手机里刚更新的说明核对半天。

“腺体肿了,高热,嗅觉也变了。分化基本跑不了,类型暂时不能下结论,但更像Omega。”

林知意闭着眼,没说话。

她现在不想管自己是什幺。

她只想让所有人出去,让房间安静下来,让后颈别再疼。

老陈交代了几句,带着护士退到外间。

门一关,林知意才松了口气。

顾砚拧开水递给她。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顾砚立刻把瓶子拿开:“慢点。”

“你喂太快了。”

顾砚看着她。

“是你自己喝的。”

“那也是你递太快。”

她烧得不讲道理。

顾砚没争,只拿纸擦掉她唇边的水。

“还喝吗?”

“不喝。”

“刚才不是渴?”

“现在不渴了。”

顾砚把水放下。

他刚要起身,林知意的手立刻收紧。

“大哥。”

“拿冰袋。”

“让别人拿。”

“就在桌上。”

“那你坐着拿。”

顾砚沉默了一秒,真的坐着伸手把冰袋够了过来。

林知意这才满意。

床头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红毛男子(顾野)。

她盯着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接。

铃声停了。

很快又响第二遍。

顾砚把手机递给她。

林知意按下接听。

电话那边有机器低低运转的声音。顾野没说话,呼吸听起来很重。

“喂?”

“怎幺样?”

“还烧着。”

“我知道。”

“那你问什幺。”

顾野顿了顿:“还疼吗?”

林知意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为什幺。可能是烧得太难受,也可能是顾野真的被赶走以后,西翼忽然显得很远。

“疼。”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过去?”

林知意擡起眼。

顾砚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冰袋,另一只手还被她攥着。衬衫上有草屑,领口也乱了,可他仍然坐得很稳。

像只要他在,今晚就不会坏到不能收拾。

“不用。”

她停了停,小声说:

“大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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