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受罚

琉璃厅的穹顶高悬着十二盏人鱼烛灯,鲸脂混了龙涎香的烛泪在水晶盏里凝成乳白的脂膏,一滴一滴,像某种缓慢吞咽的舌头。我被按在紫檀嵌螺钿的靠背上,脊骨硌着凸起的缠枝莲纹,疼得我脊背发僵,却不敢挣动。

我今年十七,身量却已抽条得窈窕纤细,藕荷色的织金襦裙裹在腰间,束出一痕不盈一握的弧。烛火从我侧脸淌过去,将那层薄瓷似的皮肉照得近乎透明,下颌尖细,唇色浅淡,一双眼睛却生得极浓——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下垂,望人时像受惊的幼兽,又像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

\"擡头。\"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沉而冷,没有半分波澜。赫连辙霆立在琉璃屏风的阴影里,一身玄色蟒袍绣着暗银的云雷纹,腰间玉带扣是前朝遗物,青灰的玉色衬得他指节修长苍白。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得能将整个屏风的光都遮住,此刻正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方才那帕子按过我的下颌,力道重得在我颈侧留下一道指印。

我颤巍巍仰起脸,睫毛上凝的细泪将坠未坠。我不懂自己哪里又触了这位大人的忌讳。三日前我才从教坊司被提进这栋别院,连话都没学会怎幺说,只晓得低眉顺眼,晓得疼的时候咬住嘴唇不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去。忽然那方帕子掷在我膝头,俯身时蟒袍的广袖扫过我手背,带来一阵沉水香的冷意。

\"哭什幺。\"他道,声音比方才更低,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我还没开始罚你。\"

我的指尖攥紧了裙褶,织金的纹路硌进掌心。我想起教坊司里那些婆子说的话,说大人是天子近臣,掌着北镇抚司的刑名,手里过的人命比她们见过的男人都多。说他从不近女色,府里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偏生不知哪根筋错了,指名要了我这个刚挂牌不久的丫头。

\"脱。\"

一个字,没有起伏。我浑身一颤,藕荷色的襦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里面只着了件水红的肚兜,细带子系在颈后,衬得锁骨伶仃,仿佛一折就断。烛火在胸口投下晃动的影,偏生那处却生得丰盈,与纤细的骨架不相称。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对受惊的鸽。

赫连辙霆的眼睫垂了一瞬。这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于裂缝的东西——尽管转瞬即逝,尽管他立刻转过身去,负手立在窗前,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跪下。\"

我跪了。膝骨磕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眼眶一热。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窗棂漏进的月光里传过来,混着远处更漏的残响:\"爬过来。\"

我早已习惯带着屈辱的命令。早在那一鞭鞭的“教诲”下,那隐晦的房间里客人的掌锢下……麻木的服从。水红的肚兜在青砖上拖出窸窣的响,像蛇蜕皮。我爬到他的蟒袍下摆,额头抵着他靴尖的东珠,闻到皮革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冷而烈,像刑房里的铁锈味。

男人忽然转身,靴尖挑起我的下颌。俯视我的角度让月光完全落在他脸上——眉骨极高,眼窝深陷,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那是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此刻却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有什幺东西正在他皮肤下焚烧。

\"知道为什幺罚你?\"他问。

我摇头,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他靴面的金线上。

\"因为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俯身,玄色的蟒袍将我完全罩在阴影里,\"前日廊下,你看了镇北侯一眼。\"

我想起那日。镇北侯来送节礼,我在廊下扫落花,擡头时恰好撞上那人的目光。不过一瞬,她便低下头去,却不知怎的传进了这位的耳里。

\"我没有——\"刚开口,下颌便被掐住。他的拇指按进我唇角,力道重得我尝到腥甜。

\"你有。\"他道,呼吸拂过我额前的碎发,\"你的眼睛,生来就是要招人的。\"

那夜他没有碰我。他将我锁在琉璃厅的耳房里,命人撤了所有被褥,只留一张光板的榻。我蜷在角落里,听着外间他批阅公文的更漏声,一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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