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以薇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她穿着一身黑色丧服,裙摆垂至脚踝,领口扣到最上方一颗。手臂上系着代表寡妇身分的黑色缎带——依规矩,她得为死去的丈夫守丧两年。
从丈夫离世到现在,刚好七天。
那场意外来得突然。车上除了他,还有另一名女性。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两人关系匪浅,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婚后他接手家业,却因自身无能,一步步把生意拖垮。她知道自己身分特殊,努力想要融入、尽妻子的责任,换来的却是他一天比一天冷淡的态度。
她曾想过挽回。
得到的结果,却是得知丈夫在外养了情妇,最后甚至连命都赔在同一辆车上。
真是可笑。
她说的,是她自己。
当初父亲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将她连同丰厚的嫁妆当作筹码,换取了这个「体面」的夫家。如今这桩联姻成了一场身败名裂的丑闻,精明的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带着污点的寡妇回去,破坏家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基业。
她已经是一枚彻底失去价值的弃子。
白以薇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黑色缎带,指尖微微收紧。
「贝内特太太。」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擡起头,少见的东方面孔上闪过一丝迷茫。
塞拉斯·雷恩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而有礼,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由于您的丈夫没有留下遗嘱,也没有子嗣,最接近的男性血亲——您丈夫的远房堂亲,沃斯侯爵将依法接管相关遗产的管理权。」他语气缓缓,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同情,「包括这栋房子的使用安排,以及您往后的生活费用。」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
东方女性在这里本就不常见,她的处境会比她自己想像的更困难。这一点塞拉斯很清楚。
但他只是收钱办事的人,除了维持必要的体面与程序,没必要为自己添多余的麻烦。
曾有人见他温和从容的模样,便心存侥幸,以为能从他这里讨到些许出路。
然而那些人最后的下场,往往比原先更为不堪。
他推了推眼镜,含笑看著白以薇。
乌黑的秀发、深色的眼睛,她的五官没有当地人那般深邃张扬,却有着东方特有柔和的线条。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隐隐浮着一层氤氲的忧愁。她就这么安静而单薄地坐在那里,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神秘感,正无声地引诱着塞拉斯。
他在等。观察她是否也会像其他人那样生出同样的念头,发出脆弱的祈求,好从他这里讨要一点通融。
「我明白了。」
她却只是低下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塞拉斯的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他敛下思绪,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既然如此,请容我先行告退,夫人。」
白以薇将他送至门口。
塞拉斯·雷恩是沃斯侯爵的律师,他所说的话,自然代表着那位侯爵的意思。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道高大的身影,以及那张俊美却始终冷漠的脸庞。
她与他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几乎都是在陪同丈夫出席的场合。每当看见丈夫在那位侯爵面前极尽谄媚之态,她只觉得刺眼与难堪,便总是垂下眼帘,刻意避开那双高高在上、淡漠至极的眼睛。
事到如今,她只觉得茫然,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
晚餐后,白以薇坐在客厅的昏黄灯光下,手中做着未完的缝纫。
这原本是她准备给丈夫的,尚未完成他便已离世。即便如此,她仍想把它做完。倒不是对那段婚姻有多深的情感,只是借此打发时间罢了。
忽然,她听见门口传来佣人交谈的声音。
这种时候,会是谁来访?
她心生疑惑,放下手中的布料,提着裙摆朝门口走去。
管家见她走来,低声道:「夫人,沃斯侯爵来访。」
大门敞开着,夜风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随从,他恭敬地站在门边,微微点头致意。而在随从身后,那辆挂着侯爵家徽的黑色马车正停在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