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知道郑晓有了孩子后,贺遂打算再去找份工作。工地干完,晚上他还有时间呢,不能浪费。郑晓怀孕,得补充营养。天气也越来越热了,他得买个电风扇给郑晓。

自从郑晓辞职后,两人的生活又拮据了。两个年轻人领到的第一笔工资差不多花光了。太兴奋了,从前没见到过的,还有一直想买的,郑晓全都买回来。以至于在贺遂下一次工资没发下来时,两人只能一省再省。

有天晚上贺遂回来得特别晚。身上还带着酒气。他头发长长了些,短短两个月,他就褪去了几分在校园里的青涩。

郑晓有些心疼他,扶着他让人躺回床上,自己则倒了热水递到他唇边。

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给他擦了擦汗。海城气温逐渐升高,他每天回家都带着一身汗。不过知道她怀孕,倒是会洗完澡再进屋。

这会瞧见他难受,紧紧闭着眼,郑晓心里也发堵。男生五官很周正,眉眼深邃,鼻梁高,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有些红。

“贺遂,你没事吧。”郑晓小声开口。

贺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喝过酒的脑袋有些发懵,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到郑晓面前,“今晚工地项目结束,老板请客,喝了一点。”他解释着,眼里荡开笑意,“苹果给你吃,今天水果店打折,我挑了个又红又大的。”

郑晓接过那个有些蔫的苹果,鼻子一酸,心里却有点甜。她已经挺久没买水果吃了。她知道贺遂平时也舍不得买。

她用刀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贺遂,“你也吃。”

贺遂看着她摇摇头,“你吃。你现在有孩子,得多补充点营养。等工资发下来,我们去商场买点营养品,你太瘦了。”

郑晓摸了摸肚皮,她现在肚子还是平的,除了偶尔孕吐,根本没觉得自己怀了个孩子。不过和贺遂生孩子,好像也不错,他对她好,她现在也挺喜欢他的,他们以后会幸福的吧。

其实以前两人在一起也是稀里糊涂的,谁都没有表白。因为是前后桌就走得近了。贺遂长得帅,郑晓也就多他多了几分关注。

郑晓爬上床,躺到他身边,摸索着握住他粗糙的手,上面已经被磨起了茧。他们很少牵手,但郑晓也能感觉到他这段时间很辛苦。

“我们会好的。”她轻声说,唇角弯起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贺遂反握住她的手。“会的。”

那天夜里,郑晓被热醒了好几次。铁皮屋顶在白天吸足了热量,到晚上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她侧过身,看着熟睡中的贺遂,月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他才十八岁,眉头在睡梦中却是紧锁的。

她叹了口气,看了他好一会才重新入睡。

贺遂工地上的工作没能继续做下去。老板接了个新项目,要去其他城市,他跟不了,只能拿了这一个多月的工钱走人。

他在家门口站了许久,才故作轻松地进门。郑晓正蹲在地上淘米,炒锅里依旧是青菜,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贺遂,今天是不是发工资了?我算过了,交完下个月房租,我们还能剩一笔,买点肉吧。再买个风扇。”

贺遂没吭声,擡手把怀里的一千多块钱放在桌上。

郑晓喜滋滋地起身,看到桌上的钱却是一怔,“怎幺这幺少?”

贺遂揉了揉头发,声音干涩,“他们不要人了。过两天就走。”

郑晓抿抿唇,把钱数了又数,“没事。工作可以再找嘛,我觉得我也能去上班了。我现在身体好多了,我问问表姐她们服装厂招不招人。”

郑晓凑到他身边坐下,挽着他的手臂,“你歇两天吧。”

贺遂迟疑了一下,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别担心。我会找到工作的。我今天去工业园区那边转了一圈,看到有招工的。等白天再去看看。”

“好。”郑晓一口答应,“先吃饭吧。”

可现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接下来的半个月,贺遂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零工,搬货,发传单。但海城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太多了,工作少,工钱压得很低。贺遂有些不服气,但又不得不干,一连几天他回家情绪都不太高。

郑晓表姐的服装厂还是不要人,她又尝试去小作坊找手工活,可人家一听说她怀孕,就摆摆手让她走。

她只能找那种能拿回家做的手工活,串珠,几厘钱一串。串得郑晓头晕眼花,她不熟练,再加上天气热,她只能把桌子搬到门口,才能稍微吹点热风。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郑晓扶住桌子才不至于倒下去,她摸了摸肚子,心里涌上一阵后怕。可看到刚穿好的珠子零散的滚到地上,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远处的高楼,一时间有些茫然。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半晌后还是蹲下身默默把地上的珠子捡了起来。

交租的日子很快到了,郑晓把钱交给房东,心里一阵肉痛。关上门,她叹了口气,看着在桌子前帮她串珠的贺遂,咬咬唇。

她知道贺遂很辛苦,但他们真的快没钱了。他白天要去厂子里上班,这个厂工资还不错,可惜要押三个月工资。所以贺遂晚上还帮别人看地摊儿,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这段时间眼下都是一片青黑。

他们来到海城已经三个月快四个月了。郑晓有时候会想念在海边小镇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找自己。她又想以前的同学在干什幺呢?是不是在准备几个月以后的高考。如果她还在学校的话,这会应该也在复习知识吧,而不是在这个热得要死的出租屋里挣几厘钱一串的微薄工钱。

这跟她一开始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她抹了抹眼泪,就见贺遂站到她面前。粗糙的手一点点擦掉她的泪珠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郑晓抱住他,小声啜泣,“我知道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想我父母了。”

她心里有些沉重,也开始思考自己头脑发热跑来海城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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