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九点,琉璃岛的太阳已经把整座蔚蓝珊瑚度假村晒得像刚出炉的菠萝面包,热气从白沙滩一路蒸腾到阶梯式的纯白别墅群,连潟湖里的珊瑚都像被晒得有点晕。会议室的冷气却开到十八度,冷得像台北信义区董事会的现场,海风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彻底关在门外,只剩下投影机嗡嗡转动的声音与满桌冰冷的报表,气氛僵得连时钟滴答声都显得刺耳。
夏知珉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度假经理的标准打扮,亚麻衬衫皱得恰到好处,袖口卷到手肘,卡其短裤底下踩着人字拖,手里拎着一叠被海风吹得有点卷边的单据。他脸上挂着营业用笑容,桃花眼弯弯的,像是刚从沙滩上散步回来,完全看不出是要来打一场帐本战争。跟在他身后的林宥蓁则是一脸如临大敌,雾粉色短鲍伯头梳得整齐,窄裙制服熨得笔挺,手里抱着笔电与对讲机,活像要上战场的士官长。
会议桌的另一端,骆砚秋早就坐定位。白衬衫烫得没有一丝折痕,细框眼镜后的丹凤眼冷冷扫过桌面,西装长裤的裤线锋利得可以切开芒果,面前摆着一台银色笔电与一叠用标签贴分类好的凭证影本,连水杯都放在杯垫正中央,强迫症等级的整齐。他擡头看了夏知珉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
「夏经理,准时是审计的第一步,你迟到一分四十二秒。」骆砚秋推了推眼镜,点开投影幕,「今天只谈一笔帐,三千元,品项是蜜月惊喜用进口椰子十颗。根据我调到的叫货单,供应商报价一颗八十元,十颗八百,加上运费与开孔服务费,最多一千二。剩余的一千八,请你说明流向。」
夏知珉把手里的单据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大剌剌坐下,笑得一脸无辜。「骆会计师,你这样算太见外了啦。椰子这种东西,跟女朋友一样,不能只看外表价格,要看内在价值。这十颗椰子是我特别请阿发伯半夜爬树摘的,每一颗都是月光加持过的恋爱椰子,喝了会让蜜月夫妻感情加温,回去帮我们写五星评价,这叫行销成本,不是水果钱。」
林宥蓁在旁边差点把笔电阖上,她用手肘偷偷撞了夏知珉一下,低声说:「大哥,你认真一点,人家是拿计算机当武器的,你拿月光加持当理由会被当场斩首好吗?」
骆砚秋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键盘,投影幕立刻跳出一张表格,红字标示出异常栏位。「夏经理,月光不能当发票核销。第一,这张报销单没有比价单,没有验收单,只有你手写的一句蜜月惊喜。第二,供应商是岛上唯一的杂货店老板陈三郎,我查过他过去半年的出货纪录,从来没有开过单价超过一百元的椰子。第三,同一天,你还报了一笔香蕉船维修费两万元,但维修单上的引擎型号跟现场那艘香蕉船根本对不上。你要不要一起解释?」
现场的空气瞬间降到比冷气还低。几个被叫来列席的柜台人员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一下,连艾力克这个平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法国混血潜水教练,今天都被林宥蓁硬拉来当见证人,他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褐色卷发还滴着海水,却难得安静地挑眉看戏。
夏知珉倒是不慌,他拿起那张三千元的影本,弹了一下纸张,发出啪的一声。「骆大会计师,你人长得帅,算帐却这么不浪漫。什么叫浮报?这叫爱的加成。你想嘛,客人为了看阿伯晒鱿鱼干气到要客诉,我送一颗有温度的椰子,顺手附上一张手写小卡,祝他们蜜月快乐,早生贵椰,这份心意值多少钱?一千八买一个家庭的回忆,很贵吗?我觉得很划算耶,不然你以为我们九成住房率是怎么来的?靠你那台计算机按出来的吗?」
他故意把贵椰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谐音梗一出,林宥蓁直接翻白眼,艾力克却噗哧笑出来,用带着法国腔的中文补刀:「夏,你这个笑话很冷,可是我喜欢。骆,你要不要也喝一颗恋爱椰子降降火?」
骆砚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但脸上依旧冷得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他阖上笔电,语气更冷了一度。「夏知珉,住房率九成却连续三季亏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客人付的房费没有进到度假村的口袋,那去了哪里?每一笔像这样没有凭证的惊喜支出,都是让帐本失血的破口。你所谓的回忆,正在把整座岛卖掉。我不管那颗椰子会不会唱歌,我只知道没有单据的支出,就是管理疏失。」
「哇,你这句话好狠,跟你大学辩论赛结辩一模一样,句句往人心口捅。」夏知珉收起笑容,桃花眼里多了几分认真,他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直视骆砚秋的眼睛,「那我也认真问你,骆砚秋,你来岛上两天,有没有去沙滩走走?有没有看过客人因为一颗椰子笑起来的样子?如果所有东西都要比价单才能证明价值,那我们干脆把度假村改成会计事务所好了,保证每一张纸都干净漂亮,但没有人会想来。」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峙,一个把热情当成信仰,一个把数字当成真理,毒舌与痞笑在半空中碰撞,连投影机的光都像被切成两半。林宥蓁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同时被太阳跟北极风暴夹击,忍不住小声对艾力克说:「他们两个这样吵下去,我怕等下要叫救护车,还是叫调酒师?」艾力克耸耸肩,低声回:「我觉得叫牧师比较快,他们需要结婚。」
这场椰子战争最终没有结论。骆砚秋要求夏知珉在二十四小时内补齐所有缺失的单据,否则全部列为异常支出,夏知珉则坚持那是现场必要的弹性预算,死不让步。会议在僵持中散场,骆砚秋收拾公事包率先离开,高挺的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冷,夏知珉则把那张三千元的单据折成小飞机,朝着窗外的海射出去,却被玻璃弹回来掉在地上。
夜色降临后,琉璃岛的热气终于稍微收敛,海风带着咸味与夜来香的香气拂过别墅群。顶楼那座不对外开放的观星阳台,一如往常点着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灯光昏黄摇晃,把木质甲板照得温暖又带点慵懒。藤编躺椅上铺着薄薄的垫子,角落放着一箱对不完的帐本与计算机,是夏知珉每次被数字追杀时的避难所。
夏知珉拎着一叠帐本与两罐冰啤酒,推开阳台的木门,本想一个人来透透气,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在原地。骆砚秋竟然也在阳台上,而且站在藤椅前一脸纠结。他已经脱掉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冷白的手腕,手里拿着一包酒精湿纸巾,正仔细擦拭藤椅的扶手,擦完还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像在检测灰尘指数,眉头皱得死紧,完全不敢坐下去。
「噗。」夏知珉没忍住笑出来,把啤酒放在地上,「骆会计师,你是在帮我的椅子做审计吗?这张藤椅去年就被台风吹过,又被艾力克打翻过调酒,你再怎么擦,它的细菌数还是比你的洁癖指数高。」
骆砚秋被吓得肩膀一抖,耳根瞬间红透,迅速把湿纸巾收进口袋,故作镇定地推了推眼镜。「我只是上来吹风。这里没有监视器,风比较安静。」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睛却不敢看夏知珉,视线飘向远方漆黑的潟湖,海浪轻轻拍打珊瑚礁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夏知珉看出他的窘迫,也不拆穿,迳自把一张藤椅拉过来,用手拍了拍垫子,示意他坐下。「安啦,这垫子我今天才晒过太阳,紫外线杀菌,比你的报表还干净。来,赏脸喝一杯?我请,这不算公帐,不用报销。」他开了一罐啤酒递过去,又从口袋摸出一颗白天没送出去的小金椰,咔嚓开孔插上吸管,「椰子战争下半场,休战版,免费招待。」
骆砚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过啤酒,指尖不小心碰到夏知珉温热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他小口喝了一口,冰凉的苦味让他紧绷的肩线稍微放松,终于还是别别扭扭地坐在藤椅边缘,背挺得笔直,像在开会。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轻轻鼓起,黄色小灯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少了白天的锋利,多了几分少年气。
「白天对不起啦。」夏知珉忽然开口,声音放轻,带着海风的沙沙声,「我知道你来查帐是职责所在,我嘴巴坏,讲话没分寸。但那颗椰子,我是真的想让客人开心,不是想贪那一千八。这座岛对我来说,不只是度假村,是我从小长大的家,我怕它被当成数字卖掉。」
骆砚秋握着啤酒罐,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我也没有要针对你。我从小在精算家庭长大,家里连买菜都要记帐,帐本对我来说是安全感,没有单据的事情,我会不安。我知道你重视现场,但没有纪律的温柔,最后只会变成漏洞,被有心人利用。像今天那笔香蕉船的钱,我怀疑根本不是你报的。」
这句话让夏知珉挑起眉头,两人对视一眼,白天的针锋相对在夜风里悄悄融化,变成一种狼狈相逢的默契。夏知珉笑着举起啤酒罐,轻轻碰了一下骆砚秋的罐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这样,我们来立个规矩。」夏知珉的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痞气与认真,「这个阳台,以后就是诚实结界。规定一,上来之后不谈公事,只谈心事。规定二,白天吵架的事情不准带上来,违者罚请对方喝一杯岛屿特调,就是艾力克那杯会让人醉到唱歌的蓝色夏威夷。怎么样,骆会计师,敢不敢跟我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经理签约?」
骆砚秋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盏摇晃的黄色小灯与满天星斗,原本紧绷的嘴角竟然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伸出手,回握住夏知珉温热的手掌,掌心相贴的温度比啤酒还烫。
「可以。但我要加但书,违者不只要请调酒,还要帮对方对完一整本帐。」他故作冷淡地说,耳根却红得像被夕阳染过。
夏知珉立刻大笑,笑声混着海浪声在阳台上散开。「成交!那今晚我们就先从不谈三千块的椰子开始,来谈谈你为什么擦椅子擦得比查帐还认真。」
夜风轻拂,两张藤椅终于并肩靠在一起,黄色小灯轻轻摇晃,把两个白天还在拍桌互呛的身影,温柔地框在同一个光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