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两条规定

琉璃岛入夜之后的风,和白天完全是两种生物。

白天的海风是热情过头的推销员,拿着防晒乳追着每一个观光客跑,晚上的风则像是刚洗完澡换上干净浴衣的邻家男孩,带着一点凉凉的盐味和夜来香的香气,安静地从潟湖那头滑过来,把整座蔚蓝珊瑚度假村的暑气都慢慢揉掉了。阶梯式的纯白别墅群在月光下像一块一块叠起来的方糖,顶楼那座不对外开放的观星阳台,依旧点着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灯泡接触不良似地微微晃着,把木质甲板烘成一种暖呼呼的蜂蜜色。

夏知珉是先到的。

他洗完澡,换了一件更皱的亚麻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那片被太阳亲过的小麦色皮肤,脚上还是那双征战全岛的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保冷袋,里面装着两罐冰到外壁冒水珠的啤酒,还有一台被他从财务室顺手摸出来的粉红色计算机。藤编躺椅被他拖得更靠近栏杆一点,旁边还很刻意地多摆了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两颗刚冰过的金黄小椰子,吸管都已经插好了,仪式感做得十足,像是要迎接什么重要贵宾。

他把自己摔进躺椅里,长腿一伸,听着木头甲板发出轻轻的咿呀声,忍不住对着那盏黄灯自言自语。

「小灯啊小灯,你今天给我争气一点,不要再闪得像夜店一样,不然等下骆会计师又要说我们用电不符成本效益,要我写检讨报告了。」

话才说完,阳台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骆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活页帐本,腋下还夹着一台银色的笔电,身上依旧是那套烫得连折痕都像用尺量过的白衬衫和西装长裤,只是领带已经拿掉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冷白的脖颈。他的头发似乎也刚吹干,柔软地垂在额前,少了白天在会议室那种要把人送进冷冻库的锐利感,却多了几分刚出浴的干净气息。细框眼镜后的丹凤眼在看见夏知珉已经躺好时,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你又偷拿计算机。」骆砚秋一眼就看到那台粉红色计算机,眉头立刻皱起来,「那是财产,编号F-07,上周盘点才登记过。」

「哎呀,被发现了。」夏知珉立刻坐直,双手把计算机捧起来,一脸做作的惊慌,「骆老师,我这不是偷,是借。借来帮我们阳台的规矩做见证,你看,它粉红色的,多适合我们这种暧昧的深夜场合,难道你要我拿你那台银色的按出5201314吗?那多不浪漫。」

骆砚秋被他那句5201314弄得耳根一热,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去检查藤椅有没有灰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随身携带的酒精湿纸巾,抽出一张,还是和昨晚一样,很认真地擦拭藤椅的扶手和椅面,擦完还对着灯光检查一下,才用指尖轻轻碰一下,确定不黏手了,才极其优雅又极其僵硬地坐下,背挺得像要去面试。

夏知珉看着他这一整套SOP,笑到肩膀都在抖,直接把一罐冰啤酒塞到他手里。

「骆砚秋,你真的很夸张耶。我们这张椅子,上个月才被艾力克的椰子酒打翻过,上礼拜又被林宥蓁的亮粉指甲油滴到,你再怎么擦,它的灵魂都已经不纯洁了。你这样很像在帮海边的沙子做消毒,沙子会哭喔。」

骆砚秋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缩了一下,却没有放开。他小小喝了一口,眉头因为苦味轻轻蹙起,低声反驳,「洁癖是风险控管的一种。沙滩的细菌数本来就超标,你每天赤脚在上面跑,不觉得痒吗?」

「痒啊,所以我才要一直跑,跑到不痒为止。」夏知珉把自己的啤酒打开,泡沫滋地一声冒出来,他举起罐子轻轻碰了一下骆砚秋的罐身,「好了,言归正传。昨晚我们说好这里是诚实结界,但规矩还没讲清楚。今天白天开会,你又在会议室用香蕉船的型号呛我,我差点就想把那张维修单折成纸飞机射你脸上。为了避免我们白天战死,晚上还要战第二场,我们来把阳台的两条规定正式立一下,怎么样?」

海风刚好在这时吹过来,把黄色小灯吹得晃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甲板上轻轻摇晃。骆砚秋把啤酒放在小矮桌上,很认真地把帐本阖起来,像是要开什么重要会议那样,推了推眼镜。

「你说。」

夏知珉清了清喉咙,刻意用一种很像度假村广播的语气,正经八百地宣布,桃花眼却藏不住笑意。

「听好了,骆会计师,现在宣布蔚蓝珊瑚观星阳台诚实结界使用守则第一条。从踏进这扇木门开始,不准谈公事,只准谈心事。什么椰子一颗八十还是一百二,香蕉船引擎是几匹马力,通通给我丢到海里。我们只聊一些没营养的,比如你今天午餐的便当好不好吃,或是你为什么擦椅子可以擦三分钟。」

骆砚秋很轻地哼了一声,「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白天吵架的事情,不准带上来。」夏知珉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白天你在会议室怎么电我,我在柜台怎么呛你,出了会议室就一笔勾销。上来这里,我们就是夏知珉跟骆砚秋,不是度假经理跟空降稽核。如果有人违规——」

他故意拉长尾音,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骆砚秋泛红的耳尖。

「违者,罚请对方喝一杯岛屿特调。就是艾力克调的那杯蓝色夏威夷,喝一口会看到祖先,喝两口会在沙滩上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那个。」

骆砚秋听到蓝色夏威夷,脸色微微一僵,似乎想起上次员工聚餐被艾力克灌了一口后,差点在众人面前把帐本上的数字背出来的黑历史。他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反对,只是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我要在第一条后面加注。所谓心事,不包含你那些谐音冷笑话。你的笑话会让海龟听了想游回岸上。」

「抗议无效!」夏知珉立刻大笑,整个人往躺椅背上一靠,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笑话是琉璃岛非物质文化遗产,你这是文化歧视。而且骆砚秋,你不觉得你很双标吗?白天在会议室,你说我那颗椰子是管理疏失,晚上你又乖乖喝我的啤酒,你的帐本呢?你的原则呢?被海风吃掉了吗?」

这句话像是轻轻戳到了什么,骆砚秋原本要去拿啤酒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几秒,海浪拍打珊瑚礁的声音在这份沉默里变得特别清楚,远方的潟湖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把星光都揉碎了洒在上面。

过了一会,他才用一种比白天低很多、也软很多的声音说话。

「我的帐本没有被吃掉。只是……在这里,我想把它关机一下。」他把眼镜拿下来,捏了捏鼻梁,露出没有镜片遮挡后,显得有些疲惫却也更年轻的眼睛,「夏知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没有单据的支出吗?」

夏知珉收起玩笑的表情,把身体转向他,很认真地听。

「我家从我小时候,餐桌上谈的不是今天学校发生什么事,是今天的期货收盘价。我爸妈都是精算师,他们连给我的零用钱都要我记帐,月底要交报表,误差超过五十块就要写检讨。我记得我国中那年,偷偷用零用钱买了一张五月天的演唱会门票,没写在帐上,被发现后,我妈没有骂我,她只是把我的帐本拿去影印,贴在冰箱上,说这就是不诚实的证据。那之后我就知道,只有数字不会骗人,也只有把每一笔帐都算清楚,才不会被贴在冰箱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财报,却让夏知珉的心口有点酸酸的。骆砚秋把眼镜重新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远方的海,耳根却红得像被黄灯染透了。

「所以我来琉璃岛,看到你随手就送椰子,随手就签掉两万块的维修单,我会很焦虑。那种没有凭证的温柔,在我家是会被当成错误的。我不是故意要针对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没有数字的东西。」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腰线。夏知珉看着他,心里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度假经理,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把手中的啤酒放下,往骆砚秋的躺椅挪近了一点,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和海风混在一起,很干净。

「骆砚秋,你这个笨蛋。」夏知珉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帐本是你家的冰箱贴,但这里是琉璃岛。我们这里的冰箱,贴的是客人离开前写的明信片。你知道那颗三千块的椰子是怎么来的吗?」

骆砚秋摇摇头。

「那对蜜月夫妻来的时候,女生刚小产,心情很差,男生笨拙地想安慰她,却只会一直滑手机。那天他们在柜台为了要不要加订香蕉船吵架,女生气到哭着跑出去,说这趟蜜月根本是笑话。我追出去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别人在玩水,眼神很空。我什么也没想,就去找阿发伯要了十颗最甜的椰子,请厨房刻字,写了十句不一样的祝你们早生贵椰,拜托全度假村的人轮流送过去,还让艾力克抱着吉他在他们房门口唱了一首很难听的情歌。」夏知珉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桃花眼弯起来,像月牙一样,「结果那个女生抱着椰子哭了很久,她老公也哭了,他们跟我说,这是他们这半年来第一次一起笑。那一千八,我买到的不是椰子,是让他们愿意再相信一次旅行的理由。这笔帐,你的计算机算得出来吗?」

骆砚秋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数字可以反驳。黄色小灯的光落在夏知珉小麦色的脸上,把他平时那副痞帅的笑容,照得格外温柔。

「算不出来。」骆砚秋很小声地说,「我的计算机没有这个功能。」

「对嘛。」夏知珉得意地挑眉,顺手把那台粉红色计算机拿起来,啪啪啪地按了几个键,然后把萤幕转向骆砚秋,「所以我帮你升级一下。你看,这个功能叫夏知珉限定,专门算你的心跳。」

计算机小小的液晶萤幕上,很清楚地显示着5201314。

骆砚秋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连冷白的手背都泛起粉色。他慌张地把头转开,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瞄那串数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公共财物的滥用,还、还用谐音哏骚扰稽核人员,我可以记你一个缺失。」

「那你记啊。」夏知珉得寸进尺,整个人更凑近一点,近到膝盖几乎要碰到骆砚秋的膝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坏心眼的气音,「骆会计师,你的利息要怎么算?是按日计息,还是……让我一次付清?」

这句露骨的财务情话,让骆砚秋彻底当机。他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太慌张,膝盖撞到了小矮桌,两颗冰椰子晃了一下,啤酒也差点打翻。他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直接跌回藤椅上,而夏知珉眼明手快地伸手一捞,就把他半个人都捞进了怀里。

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夏知珉的手臂环着骆砚秋清瘦的背,掌心贴着他衬衫底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骆砚秋的额头差点撞上夏知珉的下巴,细框眼镜都歪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抱住的猫,连呼吸都忘了。

海浪声、风声、黄灯轻轻摇晃的吱呀声,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夏知珉能闻到骆砚秋发间淡淡的柠檬洗发精味道,能看到他睫毛因为慌乱而快速地颤动,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公尺。

「你……你放开。」骆砚秋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没有真的用力推开,手只是无措地抓着夏知珉的衣摆。

夏知珉没有立刻放开,他只是低低地笑,笑声震得胸口微微发烫,眼睛里全是得逞的温柔与捉弄。

「不放,除非你承认,你被我的谐音哏撩到了。」

「我没有!」骆砚秋立刻反驳,声音却因为害羞而拔高了一点,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是吗?那你的耳朵为什么比我的小椰子还红?」夏知珉故意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滚烫的耳垂,骆砚秋像被电到一样,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却还是嘴硬地瞪着他。

「那是热的!琉璃岛晚上也很热!」

「好,热的。」夏知珉笑得更坏,却还是慢慢松开手,让骆砚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只是两张藤椅之间的距离,已经从原本的一公尺,变成了不到一个拳头,「那我们第一条规定,你刚刚算不算违规?你刚刚心里是不是在想公事?想着要怎么把我这个调戏上司的度假经理记过?」

骆砚秋整理好眼镜,脸还是很红,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成那个冷淡的会计师,「我没有想公事。我在想……你的计算机按法是错的,5201314要用乘法才按得出来,你那样是硬凑的。」

这个回答让夏知珉愣了一下,随即爆出大笑,笑到整个人倒在藤椅上,差点把啤酒打翻。

「骆砚秋,你真的有够可爱!我以为你会骂我油嘴滑舌,结果你在纠正我的数学?」

骆砚秋被他笑得又羞又恼,干脆把那台粉红色计算机抢过来,啪啪按了几下,萤幕上出现一串新的数字,他把萤幕用力推到夏知珉面前,气鼓鼓地说,「这样才对!」

夏知珉凑过去一看,萤幕上写着770880520。

他歪头想了很久,没想出来,疑惑地看向骆砚秋。骆砚秋的耳根红到快滴血,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倒过来看。」

夏知珉把计算机倒过来,数字变成了0250880LL,还是看不懂。他一脸迷茫,骆砚秋终于忍不住,小小声地,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是……亲亲你,抱抱你……我、我乱按的啦!」

说完,他就把计算机丢回夏知珉怀里,整个人转过身去,只留给夏知珉一个红透的后脑杓和僵硬的背影,假装在看海,却连脖子都红了。

夏知珉抱着那台还留有骆砚秋手温的计算机,看着他那个别扭又纯情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那杯蓝色夏威夷灌满了,甜得发胀,又有点晕。他没有再捉弄他,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藤椅又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两人的手臂不小心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夜色渐深,黄色小灯依旧晃着,海风把两人的发丝都吹得有点乱。木质甲板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暖暖的,现在还留着余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很舒服。远方的星光落在潟湖上,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夏知珉把头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骆砚秋,谢谢你告诉我冰箱贴的事情。」

骆砚秋的背影动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以后你的帐本,我帮你一起对。算不出来的那种,我帮你记在心里。」夏知珉的声音混着海浪,温柔得像要融进风里,「我们阳台的规定,今晚正式生效。违者请喝调酒,你记住了吗?」

骆砚秋终于慢慢转回来,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湿润,却还是努力板着脸,伸出手。

「记住了。来打勾勾。」

夏知珉看着他那只冷白修长的手,笑着伸出小指勾住他。两个大男人在星空下勾着小指,像小学生一样晃了晃,幼稚得要命,却让彼此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打勾勾,盖章,明天开始,谁在阳台谈公事,谁就是小狗。」夏知珉说。

「汪。」骆砚秋竟然很小声地学了一声,然后自己都被自己吓到,立刻把脸埋进手里。

夏知珉笑到眼泪都快出来,却没有笑他,只是就着勾住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两人的啤酒罐在小矮桌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个只属于夜晚的秘密结盟,敲下了第一个章。

海风继续吹着,把他们交握的手、晃动的灯光、还有那台显示着5201314的粉红色计算机,都温柔地包在同一个光圈里。从互看不顺眼的宿敌,到能在同一个阳台分享冰箱贴与椰子故事的夜间伙伴,他们之间的距离,终于从会议桌的两端,缩短成两张藤椅并肩的温度。而那两条刚立下的规定,也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白天的针锋相对和夜晚的悄悄心动,轻轻地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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