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住房率的亏损谜团

琉璃岛的早上九点,太阳像是刚从海里捞起来的新鲜荷包蛋,热腾腾地贴在蔚蓝珊瑚度假村的纯白屋顶上。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到十八度,依旧压不住那种台风前夕特有的黏腻感,每个人的后颈都浮着一层薄汗,空气里除了咖啡与影印纸的味道,还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紧绷。

长桌正中央的投影幕亮着,骆砚秋站在幕前,依旧是那套熨到没有一丝皱折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冷白清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雷射笔,细框眼镜后的眼神比冷气还冰,声音平得像在念判决书。

「根据订房系统与柜台日报的交叉比对,过去三季平均住房率是百分之九十一点七,旺季甚至到九成五。以这个入住率,餐饮与水上活动的附带营收应该要跟着往上,但帐面却是连续三季亏损,累计亏损一千四百六十万。」他按了一下简报,画面跳出一条血红色的曲线,入住率往上冲,净利却像跳水一样往下坠,「这两条线分开得太漂亮,漂亮到不自然。有人,正在把钱从中间抽走。」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气出风口的嗡鸣。

夏知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人字拖换成了包鞋,亚麻衬衫倒是难得扣到了第二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努力想演出一个正经的度假经理。他盯着那条红线,桃花眼里的笑意收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叩叩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么努力把房间塞满,结果是帮别人做白工?」他挑起一边眉毛,语气还是带着那点痞气,却没有开笑话,「骆会计师,你这张图看起来比我的心电图还刺激。九成住房率还能亏成这样,要嘛是我们每天都在请客人吃龙虾吃到倒,要嘛就是帐本有人帮我们加料了。」

「加的还不是普通的料。」坐在夏知珉旁边的林宥蓁立刻接话,她今天把雾粉色的短鲍伯头别到耳后,制服窄裙口袋里塞满了便利贴,面前堆着两叠资料,一叠是手写的柜台日志,一叠是从匿名八卦墙印下来的截图。她把其中一张拍到桌上,动作俐落得像在发牌,「这是我跟小夜班一起对的,现场的感觉跟总部的数字根本是两个平行时空。你看这个,上个月总部核销的香蕉船引擎大修,一次就报了十八万,还备注更换日本原装引擎。问题是,我们那艘香蕉船的引擎上礼拜才被艾力克拆开来保养,明明就是台制翻修的,工钱加料钱顶多三万五。剩下的十四万五,是修到海龙王那里去了吗?」

她的声音又辣又快,带着在地人特有的直率,说完还不忘瞪了投影幕一眼,像是要把那条红线瞪穿。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艾力克探进半颗头,褐色卷发还滴着海水,身上只套了一件潜水教练的黑色防寒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大片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他手里拎着一个防水袋,另一手拿着一杯看起来很可疑的蓝色饮料,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看戏不嫌事大的笑容。

「哈啰,各位,我没有迟到吧?渡轮今天有点晃,我差点把我的早餐跟这份货单一起吐出来。」他用带着法国腔的中文说,尾音故意拖长,把货单两个字讲得像在唱歌,「我照你们说的,去找了码头的阿财叔,他管渡轮货运二十年,连哪一箱凤梨是谁的都知道。我跟他要了这三个月所有送来蔚蓝珊瑚的耗材进货单,顺便跟我们外籍帮的厨房小弟对了一下,他们每天搬的椰子数量,跟总部报的,可是不一样喔。」

他把防水袋倒在桌上,哗啦掉出一叠皱巴巴的影印单据,还有一本被海风吹到边角卷起的笔记本。骆砚秋几乎是立刻伸手,把那些单据抚平,指尖快速地滑过数字,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紧。

「椰子,现场签收是一颗三十五,总部报帐是一颗一百一。香蕉船的救生衣,一件进价八百,报帐两千四。连防晒乳这种小东西,都能从一瓶两百报到六百。」骆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一张张单据间比对,语速越来越快,「全部都是刚好三倍。小数点后面还刻意做了零头,让它看起来像含税价。这不是粗心,是有人用制式化的比例在灌水。」

夏知珉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对这些东西太熟了,熟到不用看单据都能报出价格。阿发伯的椰子田就在岛的另一头,每颗三十五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价钱,什么时候变成一百一了?他脑中闪过这几个月总部财务部每次核销都异常爽快的画面,还有那些盖着总部授权章的请款单,心里有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却又让他不太敢往下想。

「三倍?」他低声重复了一次,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个笑没有温度,「我还以为我们度假村是卖回忆的,原来是卖金条的。难怪帐面会亏成这样,这根本是拿着我们的营收在帮别人洗澡,洗完还跟我们说是我们没把毛巾拧干。」

林宥蓁立刻听懂他的谐音哏,翻了个白眼,「夏经理,现在不是讲冷笑话的时候。重点是,这些灌水的单据,全部都有总部的覆核章,最后一关的签名都是同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她把最底下那张请款单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上。骆砚秋的视线跟过去,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握着单据的手指关节,轻轻泛白。

就在那份凝滞快要漫过整个会议室时,夏知珉忽然用力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站起来,桃花眼瞪大,语气也跟着拔高。

「骆砚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拿几张破影印纸就想说我们现场浮报?我们每天在太阳底下晒到脱皮,帮客人扛行李、修香蕉船,你坐在冷气房里按按计算机就想定我们的罪?我告诉你,那个椰子一百一是因为含运费,救生衣两千四是因为有保固,你懂什么叫现场成本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林宥蓁愣了一下,艾力克也挑起眉毛。骆砚秋却像是瞬间读懂了什么,他擡起头,眼神与夏知珉对上,只见对方飞快地对他眨了一下左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演戏。

骆砚秋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冷冷地把手中的单据摔回桌上,声音比刚才更冰。

「夏经理,请你搞清楚,我是受董事会委托来查帐,不是来听你讲海岛童话的。现场成本?你的现场成本就是拿客人的满意度当遮羞布,连一张完整的发票都拿不出来。我再给你三天,你要是拿不出对得起一千四百万亏损的解释,我就直接在报告上写现场管理失控,建议总部全面接管。」

「你接管一个试试看啊!你以为度假村是你的试算表,按个删除键就能重来?」夏知珉拍桌,拍得桌上的咖啡杯都晃了一下。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林宥蓁在一旁看似劝架,实际上却趁乱把那叠关键的货运单据塞进了自己的制服外套内袋,艾力克则夸张地大喊不要吵了,我的蓝色夏威夷都要被你们吵到褪色了,手却不着痕迹地把那本笔记本推到了骆砚秋的笔电底下。窗外有几个总部派来的行政助理探头进来,看到里头吵成一团,又赶紧缩回去,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回报。

这场架吵了足足十分钟,直到骆砚秋冷着脸宣布散会,明天同一时间再议,所有人才各自散去。门一关上,夏知珉立刻垮下肩膀,对着林宥蓁比了个口型,林宥蓁回他一个懂了的眼神,三个人很有默契地把桌上的资料胡乱收进纸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入夜的琉璃岛,海风终于把白天的暑气吹散。顶楼观星阳台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今晚却亮得格外稳定,像是知道今晚有重要的事要发生。

木质甲板上,两张藤编躺椅被并在一起,中间的小矮桌上摆的不是啤酒,而是四台不同颜色的计算机、一叠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单据影本,还有一盘林宥蓁从柜台顺手带上来的盐酥鸡。夏知珉、骆砚秋、林宥蓁、艾力克四个人围坐在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被黄光染得暖黄,却藏不住眼底的严肃。

「白天那场架,应该有骗过去。」林宥蓁压低声音,第一个开口,她把外套内袋的单据掏出来,摊在桌上,「行政那边的两个助理,我看他们一直在门口偷听,还一直传讯息。我们吵得越凶,他们越会以为现场跟总部真的要闹翻,就不会想到我们私底下在对帐。」

艾力克咬了一口盐酥鸡,含糊地说,「我觉得我演得最好,我那句蓝色夏威夷很自然,完全没有破绽。不过夏,你那个眨眼有点太明显,下次可以眨慢一点,像这样,啾咪。」他对着骆砚秋抛了个媚眼,骆砚秋面无表情地把一张单据推过去,直接盖住他的脸。

「别闹了。」骆砚秋把笔电转过来,萤幕上是一个他临时建的模型,红色与蓝色的线条交错,「我把艾力克的货运纪录跟林宥蓁的现场签收对过了,再跟总部的核销报表比,差额非常规律。所有透过总部采购的耗材,全部被用三倍的价格报帐,多出来的两倍,透过一家叫做海丰贸易的人头厂商洗出去。这家厂商的负责人我查过,名下还有三家空壳公司,资本额都刚好压在不用被详细审计的门槛。」

夏知珉拿起那张签名页,指腹摩挲着那个签名,低声念出来,「夏承叡。」

三个字一出来,阳台上的风好像都停了一瞬。林宥蓁倒抽一口气,艾力克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我哥。」夏知珉把签名页放下,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涩,「我就知道。如果只是底下的人想捞一点,不会搞到一千多万这么大。能让总部财务这么配合、让请款单一路绿灯的,只有人能压得住董事会。这三倍的价差,根本不是要赚我们的耗材钱,是要把蔚蓝珊瑚做成亏损的样子,这样他才有理由跟董事会提案,说度假村经营不善,不如转卖给建商盖别墅。到时候土地一转手,那才是上亿的价差。」

他说得很轻,却让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从小在岛上长大,把这里当成家的他,比谁都清楚这片白沙滩与潟湖对建商意味着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骆砚秋,在这时忽然擡起头,看向夏知珉。黄色小灯的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眼镜后的眼神却比白天在会议室时温暖许多。

「你今天在会议室说的救生衣保固,其实是错的。总部报的两千四根本没有保固条款,你现场签收的八百,才是含一年保固的价格。」他把一张对照表推到夏知珉面前,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肯定,「如果不是你对现场每一个价格都记得这么清楚,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三倍的规律。帐本不会说谎,但现场的记忆会纠正帐本的谎言。这一次,是你对。」

这是骆砚秋来到琉璃岛之后,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肯定夏知珉。没有毒舌,没有纠正计算机按法,只有实实在在的认可。夏知珉愣了一下,随即桃花眼弯起来,那个痞痞的笑容回到脸上,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被理解后的烫意。

「哎呀,骆会计师,你这样突然夸我,我会害羞的。」他故意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不过你说得对,我的脑袋可能记不住什么税法条文,但阿发伯的椰子多少钱、香蕉船加一次油要多少,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这里的每一笔钱,都是大家流汗换来的,想用一张纸就把它变不见,门都没有。」

林宥蓁看着两人之间那种从斗嘴慢慢转成并肩的气氛,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一下艾力克,小小声说,「看到没,这就叫信任充值成功。白天吵架,晚上一起算帐,这比什么联谊都有效。」

艾力克深以为然地点头,正想说什么,骆砚秋的笔电却忽然发出轻轻的叮咚声,一封新的邮件跳出来,寄件人是总部秘书室,主旨只有短短几个字——明日直升机视察,董事亲临。

四个人同时看向那行字,刚刚才因为找到线索而稍微放松的空气,瞬间又绷紧。海风吹过阳台,把那叠单据吹得翻动起来,黄色小灯也跟着晃了一下,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夏知珉慢慢把那张签名页折起来,收进口袋,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看来,有人等不及要来验收他的亏损成果了。」

骆砚秋把笔电阖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夏知珉的手背,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夜色下的阳台,四个人围着那盏小灯与一桌凌乱的证据,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同一阵线,而那条被刻意做空的红色曲线背后,一张更大的网,正随着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朝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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