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下午两点的太阳,狠得像是要把人直接烤成鱼干。海面被晒到发白,远方的潟湖蓝得刺眼,热气从白沙滩一路蒸腾上来,连度假村那排阶梯式的纯白别墅都像在冒汗。风停了,整个岛屿闷得像被放进电锅里,只有头顶螺旋桨那种撕裂空气的轰鸣声,硬生生把这份闷热切开。
直升机来了。
不是平常那台红白色、机身上印着蔚蓝珊瑚LOGO、飞起来会嘎嘎叫的老爷机,而是一台崭新的黑色商务机,机身光可鉴人,连螺旋桨的反光都带着钱的味道。它压着海风低空切进来,卷起的强风把棕榈叶吹得东倒西歪,把迎宾柜台刚插好的鸡蛋花全扫落在地,也把停机坪边那块写着欢迎莅临的手写木牌吹翻过去。
夏知珉站在停机坪最前面,脸上挂着那副营业用的桃花笑眼,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小麦色的手臂在烈日下发亮。他看起来很轻松,甚至还有心情把被风吹乱的浏海往后拨,但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骆砚秋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林宥蓁站在另一侧,雾粉色的鲍伯头被风吹得像一团失控的棉花糖,制服窄裙紧贴着腿,她一手按着头顶怕被吹走,一手死命抓着手上的迎宾资料夹,资料夹里是她熬夜整理出来的真实入住率报表。她低声快速对夏知珉说,老板,你哥这台飞机比我们整个月营收还贵,他是来视察还是来炫富的。
夏知珉没回头,嘴唇动了一下,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回,炫富兼催命,等等记得帮我把他的笑容翻译成人话。
机门打开,舷梯放下,夏承叡走下来。
三十六岁的男人,硬是把琉璃岛的艳阳活成台北信义区的冷气房。订制的三件式深灰西装一丝不皱,领带是低调的深蓝斜纹,金色劳力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亮到能映出白沙。他脸上挂着温和到近乎慈悲的笑,张开双手,像个久别重逢的好哥哥。
知珉,好久不见。夏承叡的声音温温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在螺旋桨的余音里依然清晰,你瘦了,岛上风吹日晒,辛苦你了。爸爸很担心你,我一听说亏损的事情,就跟董事会说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蜜,底下全是刀。
夏知珉迎上去,也笑,笑得比他更灿烂,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语气轻快得像在讲脱口秀。哥,你这样说我会害羞耶,大老远搭这么贵的计程车飞过来,油钱都可以让我们全村吃一个月海鲜粥了。来来来,先喝杯冰椰子,消消暑,我们这里椰子一颗报帐三千,你应该很熟吧。
现场的空气瞬间绷紧了一度。
夏承叡脸上的笑容没有动,只有眼底快速滑过一丝冷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盖住。他像是没听见那句带刺的椰子,转向骆砚秋,伸出手,姿态礼貌到无可挑剔。这位就是总部最优秀的骆会计师吧,久仰,四大最年轻的专案经理,爸爸在董事会上一直夸你。报告的事情,还要多麻烦你秉公处理,不要被现场的感情影响了判断。
骆砚秋推了一下细框眼镜,镜片后的丹凤眼冷冷的。他身上那件熨烫笔挺的白衬衫在这片烈日与西装海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干净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一碰就放,声音没有起伏。夏副总客气了,帐本不会说谎,人会。我只看数字说话。
很好,很好。夏承叡笑着收回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宥蓁身上,又补了一句,林小姐也辛苦了,听说妳是岛上最资深的柜台,等等会议还要请妳多分享现场的心得。
林宥蓁立刻挂上甜辣小辣椒的营业笑容,微微鞠躬,夏副总您太客气了,我们现场派只会招呼客人跟记八卦,数字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我们就是负责把客人哄得开开心心,把钱留下来而已。她嘴上说得谦虚,却不动声色地把资料夹往胸前抱紧了一点。
一行人往会议室移动。度假村的中央会议室是少数有强力冷气的地方,落地窗外就是潟湖,里面却冷得像太平间。长桌上已经架好视讯设备,台北总部的董事们一个个出现在大萤幕上,背景全是信义区那栋玻璃帷幕大楼,脸孔模糊却带着审判的压迫感。桌上放着四杯冰水,谁也没动,杯壁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像在倒数。
夏承叡自然地在主位坐下,解开西装扣子,动作优雅。他甚至没有看夏知珉一眼,就对着镜头开始他的慰问演讲。
各位董事,辛苦了。这次临时把报告提前,是因为我发现琉璃岛的状况比想像中严重。连续三季亏损,入住率却有九成,这中间的管理漏洞,恐怕不是一句现场很努力就能带过的。夏承叡调出一份做得极为漂亮的简报,红色的亏损曲线一路往下,旁边附上几张现场照片,全是夏知珉穿着短裤拖鞋跟客人勾肩搭背、大笑喝酒的画面,知珉年轻,有热情,这是优点,但做生意不能只靠热情。我这个做哥哥的,看了也很心疼。
他每一句都在夸,每一句都在把刀往夏知珉胸口送。萤幕那头的董事们开始低声交谈,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夏知珉坐在长桌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掉。他看着那些被刻意挑出来的照片,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掐进掌心。那些照片里的每一个客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笑容都是他半夜帮忙找退烧药、帮失恋的女生安排惊喜、帮老先生找回遗失的婚戒换来的。现在全变成他管理松散的证据。
林宥蓁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的鞋尖一下,示意他忍住。
夏承叡还在继续,语气越发语重心长,所以我的建议是,为了集团的整体利益,也为了不让知珉继续背负这个亏损的包袱,我们应该考虑董事会上次提过的转卖案。建商那边已经开出很好的条件,土地开发的获利,远比我们一年辛苦做度假村还多。至于报告,夏承叡转向骆砚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信任的笑容,骆会计师,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写,对大家都好。配合一点,你回台北之后,升迁、奖金,我都会帮你争取到最好。
赤裸裸的利诱。
会议室的冷气嗡嗡作响,却压不住那股从地底窜上来的寒意。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明买。
夏知珉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力道大到杯子里的水都震了一下,溅出来。夏承叡,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屁话!什么叫管理漏洞,什么叫转卖对大家都好。你说的建商,是不是就是那个用三倍价格卖我们卫生纸跟洗衣精的人头厂商,你把帐灌水灌到亏损,再来假好心说要帮我解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台北怎么跟那些董事喝酒的。
他声音很大,带着海风泡过的沙哑,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平时那副痞帅慵懒的外壳全碎了,露出底下那个从小在岛上被当成私生子、拼了命想证明这座岛值得被留下的男孩。
萤幕那头的董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夏承叡的脸色终于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种被误解的、宽容的笑。知珉,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压力大,你这样情绪化,只会让董事们更担心你的能力。
眼看会议就要破局,林宥蓁立刻跳起来,双手在胸前猛摆,语速快得像在灭火。各位董事、副总、经理,大家先喝口水,先喝口水啦。我们夏经理是太在乎度假村了,讲话比较直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意思是说,我们现场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更完整的现场数据给骆会计师参考,对不对,骆会计师。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对骆砚秋使眼色,雾粉色的头发都快甩出残影。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的白衬衫男人身上。
骆砚秋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夏知珉,也没有看夏承叡,而是拿起桌上那份被林宥蓁偷偷塞给他的、印着渡轮货运单据的资料,清瘦挺拔的身影在冷气房里像一座随时会结冰的雕像。他把资料轻轻推到视讯镜头前,让每一个董事都能看见。
夏副总说得对,报告要秉公处理。骆砚秋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把手术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在要害上,所以我秉公看了三个月的帐。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度假村的耗材采购,单价是市价的三点二倍,供应商是同一家叫承鑫行销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跟副总您去年在董事会上授权签核的关系人名单,有高度重叠。
他顿了一下,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他的眼神,却遮不住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我还发现,这家公司从来没有实际出货纪录,所有的货,都是由岛上渔会的货船直接送达,但发票却是从台北开过来。金流的漏洞,不在现场,在总部的授权章。至于转卖案,我算过,以建商开的价格卖掉土地,集团可以套利一点四亿,但度假村未来十年的永续获利是两亿三千万。哪一个对集团好,数字很清楚。
他把最后一张重建的真实获利报表,啪地一声,贴在萤幕前。
整间会议室,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冷气出风口的呼呼声,和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到发白的海。
夏承叡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彻底消失了。那张斯文败类的温和面具碎裂,露出底下鲨鱼般的、冰冷而暴怒的算计眼神。他盯着骆砚秋,像是要把这个不识相的会计师生吞活剥。
夏知珉看着骆砚秋的背影,看着那个平时连被他调戏一句都会红到耳根的纯情会计师,此刻挡在他身前,用最冷的语气说出最烫的话,心口那股被冤枉的怒火,忽然就被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取代了。
林宥蓁则是悄悄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场仗,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打了,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