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入夜之后的空气还是黏的,下午那场董事视讯会议的火药味像是被热气蒸进了墙壁里,到现在都没有散去。整个蔚蓝珊瑚度假村安静得不太正常,平常这个时间酒吧应该还在放慵懒的巴萨诺瓦,泳池边会有外籍客人在玩水,现在却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刷著白沙滩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声。远方的潟湖黑得像一块打翻的墨,浮标灯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海面上偷偷打信号。
顶楼观星阳台的木质甲板还留著白天的余温,踩上去有点烫脚。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滋滋作响,明明灭灭,把藤编躺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夏知珉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罐已经退冰的啤酒,亚麻衬衫的领口松开,露出小麦色的锁骨,桃花笑眼难得没有笑意,整个人蔫蔫的,像被太阳晒过头的仙人掌。
骆砚秋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海风,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推了一下细框眼镜,镜片后的丹凤眼映着黄灯的光,语气还是下午在会议室里那把冷冷的手术刀,只是刀尖收了起来。「夏承叡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今天被我用承鑫行销的金流打脸,回去一定会先清掉原始凭证。财务室那间封存资料库里的纸本签收单和出货单,才是董事会认得的铁证,再拖一个晚上,那些纸就会变成碎纸机里的海草。」
夏知珉擡头看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痞笑,却有点苦。「骆会计师,你现在是要转职当夜行神猫吗?我们白天才刚拍桌对骂完,晚上就去撬自家财务室,这要是被抓到,明天的八卦墙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叫禁欲会计师深夜潜入小鲜肉经理房间意图不轨,点阅率保证破表。」
「你以为我想跟你一起当贼?」骆砚秋冷冷扫他一眼,耳根却在黄灯下有点泛红,「你留在这里只会拖慢我的速度,但让你一个人留在阳台,你大概会无聊到去跟那盏灯告白。与其让你胡思乱想,不如带着,至少我算帐的时候有人帮我搬箱子。」
夏知珉被他这句别扭的关心逗笑了,桃花眼重新弯起来,整个人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那种调戏专用的气音说,「搬箱子可以,搬你也可以。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分期付款的售后服务?白天你帮我挡刀,晚上我帮你望风,利息怎么算?」
骆砚秋的耳朵瞬间红透,别过脸去,声音绷得更紧,「再废话就把你留在这里喂蚊子,阳台第二条规定,违者罚请调酒,你已经欠我两杯岛屿特调了。」
两个人斗嘴的当口,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宥蓁抱着一叠假装要送去洗衣房的毛巾,雾粉色的鲍伯头在夜风里有点乱,制服窄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对讲机的天线。她一溜烟钻上阳台,表情是情报头子特有的紧张又兴奋,压着嗓子说,「快快快,夜班保全阿伯刚去后门抽烟,大概有十五分钟空档。监视器我已经调成循环播放十分钟前的空景,但财务室门口那颗是独立电源,我只能帮你们把走廊的灯关掉假装跳电,你们动作要快。」
夏知珉立刻站起来,把啤酒罐捏扁丢进回收桶,对她比了个赞,「蓁姊,不愧是琉璃岛光纤等级的八卦中枢,下次尾牙妳应该去角逐最佳女主角,还是最佳骇客?」
林宥蓁翻了个白眼,把对讲机塞进夏知珉手里,又把一张手绘的地图塞给骆砚秋,「少贫了,这是财务室的平面图,旧馆二楼最里面那间,门锁是密码加钥匙,密码是前任会计离职前设的,我偷抄下来了,八三二五。钥匙在柜台抽屉最底层那个贴着贴纸的铁盒里,我已经帮你们拿出来放在门口的灭火器后面。记得,进去之后不要开大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翻完要恢复原状,不然明天阿伯发现资料被动过,我们全部完蛋。」
骆砚秋接过地图,指尖快速扫过那些手写的标记,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几乎瞬间就把路线刻进脑子里。他点头,语气沉稳,「了解,我只拿承鑫行销近三个月的原始签收单和渔会货船的对帐联,数量不多,五分钟就能拍完。」
「还有外援喔。」林宥蓁对着楼下努努嘴,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笑,「艾力克已经在沙滩酒吧就定位,他说他今晚要当个称职的噪音制造机。」
话音刚落,夜风里就飘来一阵不太着调的吉他声。艾力克那把旧木吉他音很准,人却很不准,他坐在泳池边的高脚椅上,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沙滩裤,褐色卷发在海风里乱翘,抱着吉他用那口浓浓的法国腔大声唱起走音的情歌,还故意把音箱开到最大。「各位亲爱的客人,今晚是浪漫的夜晚,让我们一起为爱鼓掌,为寂寞干杯——」他的声音透过夜空传得很远,连二楼的保全室都能听见,果然,保全阿伯抽完烟回来,皱着眉往酒吧方向走去,嘴里嘀咕着这些外国人又在发什么疯。
「就是现在。」骆砚秋低声说。
两个人像两只做贼的猫,一前一后溜下观星阳台的旋转梯。夏知珉走在前面,负责推开那些会发出声音的逃生门,骆砚秋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抓着手机和一个轻薄的防水资料夹。走廊的感应灯被林宥蓁从总开关关掉了,整条旧馆走廊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磨石子地板上切出一条条银色的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闷闷的。
「你走路能不能小声一点,你的拖鞋声比我的心跳声还大。」骆砚秋在黑暗里用气音抱怨,洁癖的本能让他对地板上看不见的灰尘都感到焦虑。
夏知珉回头,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桃花眼在黑暗里亮亮的,压低声音回,「骆会计师,这叫海岛探戈,讲究的就是一个节奏感。你踩我的影子,我踩你的脚步,这样才不会迷路。要不要我牵着你?免费的,不算利息。」
「不需要。」骆砚秋嘴上说不需要,手却在下一个转角被夏知珉一把抓住。夏知珉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拉潜水绳和开酒瓶留下的触感,紧紧包住他因为紧张而有点冰凉的手。骆砚秋挣了一下没挣开,耳根又热了起来,索性任由他牵着,快步往财务室移动。
财务室的铁门紧闭,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暗红色的警示灯光。夏知珉按照林宥蓁的指示,从灭火器后面摸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骆砚秋则快速在密码盘上按下八三二五。喀擦一声,门锁弹开,一股更重的霉味和纸张受潮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人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对讲机里传来林宥蓁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杂音,「进去了吗?保全阿伯被艾力克缠住了,他现在在跟艾力克讨论法国人为什么那么浪漫,应该还能拖五分钟,你们快点。」
财务室比想像中更窄,到处都是堆到天花板的纸箱,每个纸箱上都用奇异笔写着年份和月份,最里面是一排铁柜,上头贴着封条,写着承鑫行销专用。骆砚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冷白色的光束在纸箱间晃动,他快速找到标记着今年第二季的箱子,撕开胶带,里面是成叠的复写纸签收单。
夏知珉负责望风,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心跳快得像打鼓。他看着骆砚秋蹲在纸箱前,细框眼镜滑到鼻尖,整个人专注到像在另一个世界。只见骆砚秋指尖翻飞,一张一张签收单快速扫过,眼神锐利得像在解读密码。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需要逐字阅读,只要看过一眼,就能记住单号、金额和签名的笔迹差异。
「找到了。」骆砚秋忽然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找到了关键。他抽出其中三张,摊在手电筒下,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你看,这三张都是承鑫行销的卫生纸采购单,单价两千八,数量五十箱,签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王大明。但渔会那边的实际出货单,同一天只出货二十箱,单价九百。价差全部被这张发票吃掉了,而且签名,你看这个王字的最后一笔,每一张的勾都一模一样,是影印的,不是手写的。」
夏知珉凑过去,闻到骆砚秋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在这满是霉味的房间里格外好闻。他盯着那三张单子,桃花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怒火,「干,这就是我哥的手法,用影印签名大量灌水,再把多出来的钱洗到建商那边。这王大明根本是幽灵员工。」
骆砚秋快速用手机把每一张单据拍下来,闪光灯关掉,只有快门的轻微声响。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却在拍到第五张时,夏知珉因为太过愤怒,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铁柜。铁柜上的封条本来就贴得不牢,被这么一撞,整叠最上层的资料夹滑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其中一个资料夹的角还撞到了墙上的红色紧急按钮。
哔——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警地撕裂了整栋旧馆的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像是被电到一样,一盏接着一盏,啪啪啪全部亮起,惨白的光瞬间把这间狭小的资料室照得无所遁形。对讲机里林宥蓁的声音瞬间变调,惊慌地喊,「警报!你们触发保全警报了!阿伯已经往旧馆冲了!艾力克拦不住他!」
外面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保全阿伯的吆喝声,「谁在里面!出来!」
夏知珉和骆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警报声震得僵在原地。骆砚秋手里还抓着那几张关键的签收单,脸色白得像纸,细框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第一次露出那种纯粹的慌乱。夏知珉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骆砚秋连同那些单据一起拉进最角落那个只剩半空的铁柜与墙壁的夹缝里。夹缝非常窄,两个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能藏住,夏知珉的背抵着冰凉的铁皮,骆砚秋整个人被他抱在胸前,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能清楚听见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日光灯嗡嗡作响,警报声还在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外。夏知珉一手紧紧捂住骆砚秋的嘴,怕他因为紧张而发出声音,一手把那些单据死死护在怀里。骆砚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刚刚拍好的照片加密上传到云端。两个人在这方寸之间的黑暗夹缝里,呼吸交缠,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听着门把被转动的声音,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