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风先把整座琉璃岛给摇醒了。
海面的颜色从果冻蓝被搅成混浊的灰绿,潟湖外的珊瑚礁像一排被吵醒的守卫,不断被白花花的浪头拍得发出闷闷的鼓声。度假村顶楼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这次是真的不亮了,不是接触不良,是台风把电线给吹到短路,滋的一声后彻底罢工。广播系统里传来气象局机械式的声音,夹杂着滋滋的杂讯,宣布琉璃岛正式进入陆上台风警报范围,今日两班渡轮与所有直升机航班全面取消,岛屿进入孤岛状态。
夏知珉是被风声跟藤椅的嘎吱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观星阳台的藤编躺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毯子底下还压着一个人。骆砚秋整个人缩在他胸口,白衬衫皱得像刚从烘衣机里被海风卷出来,细框眼镜被好好地放在一旁的木头茶几上,发丝有点乱,呼吸又轻又匀,冷白的脸颊因为睡暖了而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昨晚两个人从财务室一路狂奔回阳台,又把劫后余生的力气全部耗在了彼此身上,收据纸条散了一地,最后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睡着了,连台风要来都忘了。
夏知珉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骆砚秋的脸颊,低声嘀咕,「骆会计师,起床查帐了,你的利息已经滚到台风天还在算。」
骆砚秋皱了一下鼻子,没有睁眼,却精准地伸手拍掉他的手,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跟沙哑,「吵死了……夏知珉,你再用财务术语当闹钟,我就把你这张嘴的折旧年限直接归零。」
「哇,起床气这么大,看来昨晚的帐还没还完喔。」夏知珉笑得桃花眼都弯起来,故意把脸凑过去,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外面现在风大到可以把人吹去澎湖,你确定要继续睡?等一下林宥蓁会冲上来把我们两个连人带椅子搬去大厅当防台演练道具。」
话才说完,铁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林宥蓁顶着一头被风吹成鸟窝的雾粉色鲍伯头冲进来,手里抱着一叠防水文件夹跟一支大声公,身上那件柜台制服窄裙已经换成了方便行动的防水长裤,脚上还踩着一双亮黄色的雨鞋。
「你们两个还在这里谈情说爱!全岛都要被吹走了啦!」她一看到躺椅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先是愣了半秒,随即露出那种八卦雷达全开的表情,但立刻又切回柜台统筹的专业模式,「快点下来帮忙!一楼大厅的落地窗我已经叫工程部用木板封起来了,可是海风一直灌进来,餐厅的库存食材再不搬去二楼,等一下淹水就全部报销。还有,有三组客人被困住了,一组是带着两个小孩的年轻夫妻,一组是来拍婚纱的新人,还有一组是七十几岁的老夫妇,他们原本今天要搭早班渡轮回去,现在全部回不去了,正在大厅面面相觑。」
骆砚秋瞬间清醒,立刻从夏知珉身上坐起来,伸手去摸眼镜戴上,丹凤眼里的睡意被一种习惯性的精准取代,「受困旅客名单呢?库存清单跟紧急发电机的油量还剩多少?」
「就知道你会这样问。」林宥蓁立刻把文件夹塞给他,「名单在这里,发电机的油大概还能撑三十小时,厨房的吴师傅说冷冻库的海鲜跟蔬菜大概还能撑两天,问题是停电的话,冰箱不够力。还有,总部那边刚刚打来,说台风期间一切营运暂停,要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等风过了再说,根本是叫我们放着客人不管。」
夏知珉把毛毯一掀,俐落地站起来,亚麻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总部说暂停就暂停?那我们这些现场派是塑胶做的吗?客人付钱是来度假,不是来体验海上求生。走,宥蓁,你去把艾力克叫起来,那个法国佬不是最会在这种时候耍帅。」
正说着,楼梯口就传来艾力克那把永远带着卷舌的嗓音,他穿着一件鲜黄色的防风外套,外套里面居然还是那件潜水防寒衣,半拉到胸口,褐色卷发被风吹得像海草一样乱翘,手里还抱着他的木吉他跟一大捆童军绳,「早安,我亲爱的暴风伙伴们!我听到风的召唤了,它说艾力克,你的吉他不能在房间里发霉,你要去拯救世界!还有,柜台的小美刚刚跟我说,她的泡面已经被前一组客人借走了,我现在非常需要一个热腾腾的海鲜粥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林宥蓁没好气地把一卷封箱胶带丢给他,「拯救个头啦,先去帮我把餐厅的桌椅全部推到墙边,我们要把大厅清出来当临时避难所。还有,你那把吉他等一下再弹,现在先去搬米,搬完才有粥可以喝。」
艾力克接住胶带,对着她行了一个夸张的法式军礼,「收到,我的长官!为了粥,我愿意搬运全世界的米。」
风雨在上午九点的时候来到最凶猛的阶段。整栋纯白的阶梯式别墅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艘被固定在海面上的大船,每一扇窗都被木板钉死,只剩下大厅还亮着紧急照明那种温暖的黄光。外面是呼啸的风跟像子弹一样横着打过来的雨,里面却是所有员工跟受困旅客一起动起来的热闹。
夏知珉脱下那件招牌的亚麻衬衫,换上员工的深蓝色防水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结实的手臂,跟着工程部的大哥们一起把一袋袋的白米跟饮用水从一楼厨房搬上二楼的干燥储藏室。他的嘴巴也没闲着,一边搬一边对着那对抱着小孩有点焦虑的年轻妈妈开玩笑,「这位美女,你看这个风,根本是老天爷帮你们加码的蜜月行程,外面是免费的台风海景秀,平常还看不到咧。等一下我们有烛光晚餐,保证比你们原本订的行程还要浪漫,小朋友还可以体验露营的感觉,是不是赚到了?」那个妈妈本来紧皱的眉头被他这么一逗,忍不住笑了出来,怀里的小男孩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骆砚秋本来还站在储藏室门口,拿着平板电脑在计算物资分配的比例,试图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让三十几个人的粮食撑过两天。可是当他看到夏知珉满头大汗还要顾着安抚客人,又看到那个小男孩因为停电有点害怕,一直抓着妈妈的衣角,他默默地把平板放下,卷起自己那件永远熨烫笔挺的白衬衫袖子,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他的力气没有夏知珉大,搬一箱矿泉水就喘得脸颊发红,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细框眼镜也因为水气而有点起雾,但他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把一箱箱水叠好,还细心地在每一箱上贴上标签,写上数量跟有效期限。
林宥蓁看见了,故意大声地对着柜台的小妹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总部派的实力,平常按计算机按到手抽筋,现在搬水搬到手抽筋,也算是学以致用啦。」
骆砚秋擡起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却没有真的生气,「林宥蓁,你与其在那里做现场转播,不如过来帮我把这箱泡面的数量点清楚,少一包我就从你的薪水里扣。」
「哇,好凶喔,夏经理快来救我,你家会计师又要扣我薪水了!」林宥蓁立刻躲到夏知珉背后,对着骆砚秋吐舌头,夏知珉则是一把搭住骆砚秋的肩膀,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骆会计师,你这样不行喔,对待我们现场派的伙伴要温柔一点,不然台风过后没有人要帮你对帐。」
骆砚秋被他这么一撞,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却没有把他的手拨开,只是低声说,「……我只是在确认库存。」
艾力克这时候拖着一大块防水帆布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用那口法国腔大声起哄,「喔,我看到了什么?这就是传说中台风天的办公室恋情吗?在风雨中一起搬水,这比在巴黎铁塔下喝咖啡还要罗曼蒂克!我建议我们等一下的烛光晚餐,应该要放我的吉他演奏当背景音乐。」
「你先把帆布拉好再来演奏啦!」林宥蓁跟夏知珉同时对他吼,整个大厅顿时笑成一团,连原本有点不安的旅客都被这群年轻人的活力给感染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到了傍晚,风雨稍微小了一点,但海面还是一片灰暗,天色提早暗了下来。因为主电力已经切断,整个度假村只靠紧急发电机维持最基本的照明,大厅里点起了几十根备用的白色蜡烛,烛光在木质的墙面上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厨房的吴师傅用仅剩的食材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海鲜粥,里面放了小卷、蛤蜊跟早上才从在地渔民那里拿到的新鲜鱼片,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大家把餐厅的长桌并在一起,铺上白色的桌巾,把所有的烛光都集中在中间,真的像一场意外的烛光晚餐。
那对拍婚纱的新人本来还在为行程被打乱而沮丧,现在却依偎在一起,看着烛光说这反而是最难忘的纪念。那对老夫妇则牵着手,慢慢地喝着热粥,轻声说着年轻时也遇过台风受困的故事。小男孩一开始还很怕黑,现在却兴奋地拿着手电筒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骆砚秋看见了,主动走过去,蹲下身来,把自己的手电筒借给他,还用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映出小狗跟小鸟的影子,逗得小男孩咯咯直笑。那个画面让夏知珉看得有点发愣,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个总是抱着帐本、只相信数字的骆砚秋,会露出这么柔软的表情,冷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林宥蓁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递给夏知珉,一碗递给骆砚秋,压低声音说,「怎么样,夏经理,你的会计师是不是很会带小孩?我看他比你还适合当幼稚园老师。」
夏知珉接过碗,喝了一口热粥,热气让他的眼睛有点雾雾的,「他什么都会,只是以前都把自己关在数字的房间里,现在终于肯走出来透透气了。」
艾力克抱着吉他,坐在大厅的角落,轻轻地刷起了一首温柔的法文民谣,没有歌词,只有温暖的和弦跟着烛光一起摇晃。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跟里面的吉他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开始分享自己为什么会来到琉璃岛,有人说起在这里遇到的趣事,原本因为台风而被迫困在一起的陌生人,在这个夜晚,却像一个临时的大家庭一样,围着烛光,分享着热粥跟故事。总部跟现场的界线,在这个没有讯号、没有董事会、只有风雨跟烛光的孤岛之夜里,好像真的被海风给吹散了。骆砚秋不知不觉地坐到了夏知珉的身边,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片温暖的光,觉得就算外面是再大的风暴,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座孤岛就不会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