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岛直播的逆转

台风眼的白光还死死压在蔚蓝珊瑚度假村的大厅屋顶上,像一颗过度曝光的镁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海风从木板缝隙重新钻回来,带着潮湿的咸味与九重葛被折断后的草腥,发电机的嗡鸣被夏承叡摔合约的声音硬生生截断,全场三十几双眼睛全部卡在夏知珉张开的双臂上。

「先从我身上踏过去?」夏承叡盯着自己这个私生子弟弟,慢慢把金色劳力士往袖口里推,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却比刚才更冷,「夏知珉,你以为这里是偶像剧片场吗?我不需要从你身上踏过去,我只要一通电话,你的薪水、你的员工、你这座引以为傲的度假村,明天就会一起被建商的怪手铲平。你挡得了一个人,挡得了董事会的决议吗?」

他作势要拿起手机,林宥蓁却比他更快一步,直接跳上柜台那张平常只拿来放房卡跟迎宾贝壳的桌子,雾粉色鲍伯头随着动作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高高举起,萤幕上正跑着疯狂跳动的留言串。

「夏副总,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的收视率再决定要不要打这通电话?」林宥蓁的声音透过大厅那台老旧却意外给力的蓝牙喇叭炸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甜辣小辣椒的本色全开,「不好意思,我们现场派的八卦网路就是比你的光纤快。十分钟前我已经把八卦墙切换成全岛直播模式,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叫《五星级度假村的亏损魔术:三倍报价的救生衣怎么救不了帐本》。现在线上人数两百七十八人,还在往上飙,琉璃岛渔会、返乡青年会、还有上周被你乱报帐气到退房的那对蜜月夫妻,全部都在看。你敢冻结帐户,我就敢让这段影片直接上传到爆料公社,让全台湾看看什么叫做提款机式经营。」

萤幕上的留言刷得飞快,有人在刷「干这也太扯了吧」、有人在贴愤怒贴图,还有个在地阿嬷用语音留言大喊:「那个穿西装的肖欸,敢卖我们的海,我就拿鱼网把你套起来!」

夏承叡的脸色第一次出现裂痕,他伸手想抢林宥蓁的手机,艾力克却一个滑步挡在中间,他那件鲜黄色防风外套敞开,里面露出印着珊瑚礁图案的潜水衣,手里那台被防水胶带缠了三圈的卫星分享器正闪着诡异的绿光。

「欸欸欸,鲨鱼先生,动手动脚就不好看了喔。」艾力克用他那口法国腔中文慢悠悠地说,语调却比平常正经十倍,「你以为只有你们总部会摇人?我刚刚已经透过卫星小宝贝,把我们无敌美丽的潟湖空拍影片,跟骆帅哥那份会让会计师哭出来的假帐对比图,一起打包丢给我在台北的三个潜水部落客。一个叫《海   Centimeters》的女生有十五万追踪,一个专拍离岛废墟的摄影师,还有一个最凶的财经YouTuber,他最爱的主题就是踢爆假帐。标题我帮他们下好了,《九成住房率却亏损?琉璃岛的美丽与哀愁,谁偷走了海的颜色》。他们现在已经在限时动态帮我们转发,留言已经炸到我的卫星快要烧起来,你要不要猜猜看,等一下台北董事会的信箱会先被谁塞爆?」

夏知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桃花笑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他顺势接话,声音故意放大到让喇叭也收得进去,「对啊哥,你不是最爱看数字吗?现在网路声量这个数字,你要不要也算一下利息怎么滚?我跟你说,这个叫舆论复利,比你那个洗钱的三倍报价还会滚喔,滚到最后连你那只金劳都付不起。」

「你闭嘴!」夏承叡低吼,转头死死盯住一直没说话的骆砚秋,「骆砚秋,你是总部派来的审计师,你跟他们一起疯?你以为靠这种网红操作就能翻案?我手上的亏损报表是四大签核的,你那几张照片能算什么证据?」

一直站在夏知珉身后的骆砚秋这时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他把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得更整齐,细框眼镜后的丹凤眼冷得像刚从海底捞上来的冰块。他没有看夏承叡,而是直接把林宥蓁柜台上的笔记型电脑转向全场,萤幕上是一份干净到近乎残酷的表格,蓝色与红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大厅里发光。

「夏副总,你说得对,帐本不会说谎,所以我让它自己说话。」骆砚秋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吵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发电机的嗡鸣都显得刺耳,「这是我用你提供的原始凭证重建的真实获利模型。过去三年,蔚蓝珊瑚的平均入住率是百分之八十九,平均房价四千八百元,餐饮与水上活动的附加消费占总营收百分之三十四。扣除人事与正常维护成本,每年净利应该在两千一百万到两千四百万之间,连续三季亏损根本不存在。」

他按了一下键盘,红色的线条猛地往下坠,与蓝色的真实线条形成巨大叉口。

「亏损是做出来的。你透过承鑫行销这个空壳,把每笔采购灌水两到三倍,香蕉船维修费两万六你报八万,救生衣一批四十万你报一百二十万,连椰子都能从一颗三十变成九十。价差全数导进你私人控股的境外子公司,再用行销顾问费的名义洗回来。这张图,左边是你给董事会的谎言,右边是海真正该有的颜色,你要董事会相信哪一个?」

全场倒抽一口气,连原本坐在大厅角落抱着孩子的旅客都站了起来。林宥蓁立刻接棒,她把身后那面贴满奥客周记的墙整个翻面,露出一面她熬夜用手写与列印拼出来的大型看板,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三年来的手写感谢卡、Google评论截图、还有她从订房系统拉出来的真实数据。

「这个给大家看!」林宥蓁拍着看板,声音有点哽咽却更用力,「这三年,我们接待过一千两百组客人,其中有四百组是回头客,有人每年结婚纪念日都来,有人在这里求婚,有小朋友在这里第一次学会潜水。Google评分四点八分,评论三千多则,关键字最多的是『像家一样』跟『会想再来』。夏副总,你那份亏损报表上有这个吗?你算得出一个阿嬷牵着孙子在白沙滩上写字的价值是多少吗?你算不出来,因为你的计算机里只有建商的土地价格,没有我们的回忆!」

她把一张小女孩用蜡笔画的度假村图举起来,图上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姊姊帮我找到小海龟」。不少在地员工已经红了眼眶,连艾力克都难得收起看戏的表情,轻轻用吉他刷了一个和弦,像是给她伴奏。

夏知珉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用冰冷的数字、一个用滚烫的回忆把夏承叡包夹在中间,心口那股从台风夜憋到现在的闷气终于找到出口。他走到骆砚秋身边,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说,「骆会计师,你这个模型做得比调酒还漂亮,等一下结束要不要让我用身体分期付款一下?」

骆砚秋耳根瞬间红透,却硬是绷住表情,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回呛,「夏知珉,你再在全岛直播面前讲这种话,我就把你的分期利率调到百分之百,让你一次付清到下辈子。」

夏承叡已经彻底被逼到墙角,他额头冒出细汗,却还想做最后挣扎,「你们这些都是串供!我可以告你们毁谤!董事会不会因为几则网路留言就推翻决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厅那台平常只用来放轻音乐的投影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发出刺耳的连线提示音。艾力克的卫星分享器绿光狂闪,一个视讯视窗强行跳了出来,画面那头是台北信义区那间永远灯火通明的董事会议室,几个头发花白的董事正襟危坐,中间那位陈董事脸色铁青,手里拿着的正是艾力克刚刚传过去的档案列印本。

「夏承叡!」陈董事的声音透过喇叭炸开,带着台北办公室冷气房特有的压迫感,却在此刻让全岛的人都觉得痛快,「我们已经收到骆会计师的完整金流报告与媒体投诉,网路舆论已经烧到财经版头条,你还想抵赖?董事会紧急决议,暂停蔚蓝珊瑚转卖案,冻结的是你的个人签核权限,不是度假村的营运帐户!你现在立刻停止一切职权,接受内部调查,听见没有!」

夏承叡手中的手机哐啷掉在地上,金色劳力士反射的光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简报台上,精心梳理的油头散了一撮,却再也笑不出来。

下一秒,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全场爆出雷鸣般的欢呼。员工们把手上的毛毯、迎宾花圈全部往空中抛,林宥蓁直接跳起来抱住艾力克的吉他,艾力克则把吉他举高大喊:「我们打赢了!这是属于小岛的圣战!今晚的调酒我请客,全部免费!」几个受困的旅客也跟着拍手尖叫,连那个抱着孩子的妈妈都把孩子举起来摇晃。

夏知珉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转身,一把抓住骆砚秋冰凉的手,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不顾全场直播与董事视讯还开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得像个终于把台风熬过去的傻子,「欸,骆会计师,我们赢了。你看,现场派跟总部派加起来,原来真的可以把鲨鱼打回海里。」

骆砚秋被他抱得差点踉跄,眼镜都歪了,耳根红到快要滴血,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在漫天飞舞的纸花与欢呼声中,小声却清晰地说,「夏知珉,这次的帐,算我们一起讨回来了。」

投影幕上,陈董事看着这一幕,难得露出笑意,而大厅外,台风眼的白光正慢慢被重新聚拢的云层吞回,海风再度变强,却不再让人害怕,因为整座岛已经用一场全岛直播,把黑暗彻底翻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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