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毛巾・气息的交缠

喀嚓两道锁扣落下的声音之后,整间夜读仿佛沉进了更深的水底。

外头的雨砸在骑楼铁皮上的哗哗声被木门与书墙削弱了一半,变成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鼓点,钨丝灯泡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照得满屋旧书的书脊都蒙上一层温黄的薄雾。除湿机低低嗡鸣着,却怎么也吸不干苏言带进来的那股水气。她站在门口那滩逐渐扩大的水渍里,黑色洋装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每一滴落在老桧木地板上都发出极轻的答声,像时钟在计时。

顾言澈没有立刻说话,他先将工作桌上那本摊开的诗选阖上,把羊毫刷与镊子收进抽屉,动作刻意放慢,好让自己从刚才那阵视觉的冲击里抽离。等他回头时,苏言正抱着他那件亚麻外套的领口,指节用力到发白,肩头因为寒冷而细微颤抖,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颈侧,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滑进胸口那道被布料勒得更深的阴影里。

「楼上比较暖,妳先上去把头发擦干。」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楼下是营业空间,地板凉,妳这样站着会失温。」

苏言擡起脸,眼眶仍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个顺从的笑,那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也有长期在豪门餐桌上训练出来的礼貌。「会不会太麻烦你……顾先生,我真的只要在骑楼躲一下就好。」

「雨没有要停,骑楼风大。」顾言澈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伸手示意那座通往二楼的窄木梯。「二楼是我住的地方,没有别人,妳可以放心。」

木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两侧扶手被长年手掌摩挲得发亮。顾言澈走在前头,苏言跟在后头,每往上一步,她裙摆里的水就甩在阶梯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低矮,斜斜的屋顶保留着日治时期原有的杉木横梁,榻榻米与老绒布沙发挤在一起,四面墙全是书,连窗台都叠着待修的线装书。一盏立灯立在沙发旁,光线比楼下更昏黄,雨点直接打在斜屋顶的黑瓦上,声音比铁皮更沉,更近,像就敲在头顶。空气里旧纸、干燥剂、咖啡渣的气味更浓,还混着一点顾言澈常用的桧木皂香,温热而干燥,与楼下那股被雨水搅乱的潮气形成对比。

「坐这里。」顾言澈拉开除湿机的出风口,让暖风往沙发的方向吹,又从衣柜里抱出一条干净的大毛巾与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毛巾是新的,衬衫是我的,妳先换,湿衣服不换会感冒。我去楼下把门口的水擦一下,妳慢慢来。」

他把东西递过去,刻意将视线移向窗外。苏言伸出双手接过,指尖再次碰到他的。这一次不是骑楼那种一触即分的冰凉,而是更长的、无可避免的接触。他的指腹温热干燥,带着长期翻纸留下的薄茧,她的指尖却冰得像刚从雨里捞起的玉,细嫩得过分。两人指尖相贴的那一瞬,温差像细小的电流窜过,苏言像是被烫到般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指节,才将毛巾抱进怀里。

「谢谢。」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你身上很香,是书的味道吗?」

顾言澈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转身就要往楼梯走。就在他转身时,苏言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衬衫的下摆,力道很轻,却让他整个人僵住。

「我……我可以在这里换吗?楼梯口风很大,我怕冷。」她咬着下唇,声音更软,像是在请求,也像是在试探。「你转过去就好,我很快。」

这句话里的暗示让密闭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顾言澈背对着她,听见身后窸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她用毛巾擦拭发丝时水珠滴在榻榻米上的细响。雨声、除湿机的嗡鸣、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全被压在这间不到六坪的木造房间里。属于她的气味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开,原本被雨水冲淡的玫瑰与麝香沐浴乳味,因为体温回升而重新变得甜腻,混着她发梢残留的雨水腥气、伤口淡淡的铁锈味,以及那股附在她肩颈的、刺鼻的男性古龙水味,一起涌进顾言澈的鼻腔。而他身上的旧书与咖啡、皂香,也随着暖风往她那边飘,两种气味在半空中交缠,像两种体温在互相渗透。

「顾先生,你可以帮我一下吗?」苏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颤。「后面的拉链,我手冻到没力气。」

顾言澈闭了一下眼,才慢慢转身。苏言已经将那件湿透的黑色洋装褪到肩头,整片雪白的背暴露在昏黄灯光下,蝴蝶骨随着呼吸起伏,肌肤上还留着雨水冲刷过的淡粉色,几颗水珠正沿着脊沟往下滑。黑色洋装卡在胸口上方,她双手反到背后,却怎么也勾不到拉链,胸前饱满的弧度因此被挤得更突出,蕾丝胸衣的边缘在湿布料下若隐若现。她回头看他,眼神湿润,红唇微张,发梢的水还在往锁骨上滴。

顾言澈走近,伸手捏住那枚小小的金属拉链头,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冰凉的背肌。那触感细腻得惊人,凉意透过指尖直窜上来,却又因为她的体温而带着一种柔软的弹性。拉链往下拉开时,布料与肌肤分离的细响在安静的阁楼里被放大,苏言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喘般的轻哼,像是终于能呼吸,又像是被他的指温烫到。她肩头颤了一下,下意识往前缩,却又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会扯到头发。」他声音哑得厉害,手掌贴上她裸露的肩头,想稳住她。掌心温热,肩头冰凉,两种体温相贴的那一刻,苏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鸡皮疙瘩从肩头蔓延到颈侧。她没有推开,反而将背更往他的掌心靠了一点,让那点温热能多停留一会。

「你的手好暖。」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刚刚在楼下,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赶出去。」

「雨夜不打烊,这是这里的规矩。」顾言澈将拉链拉到底,立刻收回手,退开一步,把那件白色衬衫塞到她手里。「换上吧,我去楼下。」

他几乎是逃一般转身下楼,木梯的嘎吱声比上楼时更重。苏言抱着那件还残留他体温的衬衫,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胜利感的弧度,随即又被不安取代。她快速将湿洋装褪下,换上宽大的白衬衫,衬衫下摆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一双修长、雪白、还沾着淡淡水光的腿。男人的衬衫穿在她身上,袖口卷起,领口松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与胸前若隐若现的起伏,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又充满诱惑。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是先前那种慌乱的砸门,而是规律的三下,带着熟悉的节奏。顾言澈刚把门口的水渍擦干,擡头就听见铁卷门外传来温禾的声音。

「言澈,是我,禾口的温禾。雨太大我看你灯还亮着,给你送姜茶,开一下。」

顾言澈心头一紧,立刻将铁卷门拉起半尺。温禾站在骑楼下,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帆布围裙外头套着防水的风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壶,短发被雨丝打得微湿,笑容却一如往常的温暖。

「就知道你又在修书修到忘记喝水。」温禾将保温壶塞给他,眼神却越过他肩头往店里扫,立刻捕捉到楼梯口那件被随手丢在椅子上的、还在滴水的黑色洋装,以及二楼透下来的、不同于往常的灯光。「哇,你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女人的洋装?还是这么贵的牌子,看起来就不便宜。」

顾言澈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尽量平淡。「朋友淋雨,在楼上换衣服。」

温禾挑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温暖多了一层担忧。「言澈,你少来,赤峰街谁不认识谁。你那个朋友该不会就是这一两个小时前,跌跌撞撞跑进巷子的那个女生吧?我收店时看到一个穿黑洋装的女生,头发全湿,小腿还有伤,走路一拐一拐的,后面好像还有辆黑色轿车慢慢跟着她。你别怪我多嘴,这种雨夜来路不明的漂亮女生,最麻烦了。」

她把另一壶姜茶往他手里又塞了塞,声音更轻。「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什么跟丈夫吵架、离家出走,这种话在台北听太多了。你心软我知道,但你这间店才刚稳住,别把自己卷进别人的家务事里,更别卷进有钱人的家务事。那种人家,律师跟征信社比你书架上的书还多。」

顾言澈握紧保温壶,温热透过壶身传到掌心,却驱不散他心里刚刚升起的那股寒意。「我知道分寸,只是让她躲雨,雨停就走。」

「最好是。」温禾叹了一口气,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正好与换好衬衫、赤着脚、抱着毛巾慢慢走下来的苏言对上视线。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昏黄灯光下交会,一个温暖透彻,一个惊慌媚惑。温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对苏言点点头。「小姐,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吧,别感冒了。这里的雨,淋久了会生病的。」

苏言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过短的衬衫下摆,雪白的腿在灯光下晃得刺眼。「谢谢……谢谢妳。」

温禾没有多留,放下姜茶便撑伞离开,铁卷门重新落下、落锁。临走前她深深看了顾言澈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有事就到禾口找我。

阁楼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顾言澈将姜茶倒进杯子,递给苏言。苏言双手捧着热杯,指尖终于有了血色,却仍在细细颤抖。她小口啜饮,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湿。

「温禾是这条街上最好的咖啡师,也是我大学学妹,妳别介意,她只是担心我。」顾言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小腿上那道已经结痂、却仍刺眼的血痕。「妳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我有药箱。」

苏言摇头,将杯子抱得更紧,声音细得像要被雨声盖过。「不用,小伤而已,跌倒划到的。我……我只是跟我先生吵架,他最近喝很多酒,我不想回家。」

又是那套说词。顾言澈没有戳破,只是静静看着她。苏言被他看得有些慌,抱着杯子往沙发里缩,白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滑开一边,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与胸衣的肩带,雪白的肌肤在暖黄灯光下几乎发光。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暴露,却没有立刻拉好,反而擡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邀请。

顾言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那件被她丢在椅子上的黑色洋装上。洋装口袋因为吸水而鼓起,隐约露出一个硬物的轮廓。他起身,像是随手要帮她把衣服挂起,手却在拿起洋装时,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指尖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点黏腻。

他将口袋翻开,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随身碟掉了出来,掉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响。更让他呼吸停顿的是,随身碟的金属接头处,沾着一小片已经半干的暗红色血迹,而随身碟的塑胶外壳上,还残留着半枚模糊的指纹,混着血,像是匆忙中用力握过留下的。

阁楼里的暖气与姜茶的热气,瞬间被这枚染血的硬物冻住。

苏言看见那枚随身碟,手中的姜茶杯猛地晃了一下,热茶溅在她雪白的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烫,只是脸色在瞬间变得比纸还白,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想去抢。

「那是我的!还给我!」她的声音不再柔媚,而是尖锐而惊恐,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颤抖。「那只是……只是我公司的资料,没什么……」

顾言澈将随身碟捡起,握在掌心,血迹的黏腻感透过皮肤传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他衬衫、露着长腿、眼泪与恐惧同时涌出来的女人,终于明白温禾那句有钱人的家务事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身上那股浓烈的男性古龙水味与小腿血痕,绝对不是一场普通争吵能解释的。

雨还在下,敲在屋顶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有无数细小的脚步正朝着这栋日治老屋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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