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头条・失踪的豪门人妻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赤峰街巷口的缝隙渗进来,雨已经转成绵密的丝线,安静地敲在「夜读」的木窗框与对面铁皮屋顶上。顾言澈是被二楼电热壶保温跳开的细微声响弄醒的,榻榻米还留着昨夜姜茶与潮湿布料烘过后的气味,混杂着旧书纸张受潮后的霉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矮桌上那枚染血的随身碟,银色外壳在台灯余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铁锈的颜色,像一道提醒他昨夜做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梦的证据。榻榻米另一侧,苏言缩在他的薄被里睡着了,还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领口歪斜,露出半截雪白的肩与锁骨,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还带着潮意,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衬衫下摆因为翻身而卷到大腿中段,露出浑圆的腿根与细腻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睫毛偶尔颤动,像是梦里还在奔跑。

顾言澈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下楼,想把昨夜泡湿的黑洋装拿去后巷晾起。经过一楼书架时,他的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接着又震了一下,连续的提示音在寂静的雨声里显得刺耳。他滑开萤幕,社群软体的推播、新闻App的快讯同时涌进来,首页被同一张照片洗版。标题用粗黑的体字写着——「独家/豪门人妻人间蒸发三日!陆阔建设少夫人苏妍失联,夫家报警协寻」。照片里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剪裁合身的米色套装,站在陆阔建设大楼的落成剪彩台上,笑容得体而疏离,手挽着身旁西装笔挺的男人。那张脸,即使妆容与发型不同,即使气质从脆弱破碎变成端庄冷艳,顾言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言。或者说,那是苏妍,报导内文写着本名苏妍,二十九岁,台北老牌纺织千金,与陆阔建设长子陆靖深三年前政治联姻,婚后深居简出。上周五晚间参加完慈善晚宴后即未返家,监视器最后身影出现在中山区,随身物品与手机皆未带走,陆家已委托律师与征信团队全力搜寻,警方亦介入关切。留言区已经炸开,媒体用「落跑千金」、「豪门罗生门」等字眼反复渲染,还有人贴出她过往被拍到手腕瘀青、出入身心科诊所的模糊照片。

顾言澈站在昏黄的钨丝灯下,手指发凉。他回头望向通往二楼的窄梯,木梯的阴影里传来细细的翻身声。他把手机音量关掉,却关不掉心头那股被卷进风暴核心的寒意。昨夜他以为自己只是收留了一个与丈夫吵架的淋雨女子,现在才明白,他收留的是全台湾媒体都在找的失踪豪门人妻,而那枚染血的随身碟,绝对不只是夫妻吵架的附带品。

楼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言醒了。她抱着薄被赤脚走下来,长发披散,白衬衫松松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胸前饱满的弧线随着下楼的动作若隐若现,腿间一晃就露出底裤的浅色蕾丝边缘。她看见顾言澈站在柜台后,手里握着发亮的手机,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立刻停下脚步。「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鼻音。顾言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机转向她,萤幕上的头条照片正对着她的脸。苏言只看了一眼,血色就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抱着薄被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们……这么快就……」她的唇颤抖起来,声音细得像要碎掉。

「苏妍。」顾言澈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嗓音比平时更沉,眼镜后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还是该叫妳陆太太?新闻说妳已经失踪三天了。」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苏言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架才没有跌倒,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上来,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忍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我不敢说。」她把脸埋进手心,肩头抖得厉害,白衬衫从肩上滑落,露出大片光裸的背与肩胛骨,肌肤在冷白的灯光下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我跟陆靖深结婚三年,从来没有一天是为我自己活的。我爸的公司需要他的土地,我需要一个体面的身分,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合约,是资产的抵押品。」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他在外面永远是完美的丈夫、儒雅的绅士,回到家,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的行程、我的服装、我跟谁吃饭、几点回家,全部要经过他的秘书审核。我像是被养在橱窗里的东西,漂亮、安静、不能有自己的声音。」

顾言澈走近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遥,听着她压抑的啜泣与急促的呼吸。苏言擡起头,泪痕在脸上亮亮的,红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泛白,却显得更丰润。「那天晚上,我只是想拿回我的证件,我看到他的书房抽屉没锁,里面有一整排随身碟和印章,我随手拿了一个……被他发现,他推我,我的头撞到柜角,血流下来,他却只担心血会弄脏地毯。」她拉开衬衫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块已经转为青黄的瘀痕,拇指大小,「我趁他叫人来擦地的时候跑出来的,外面下大雨,我没有穿鞋,计程车司机看我一身血不敢载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你的灯还亮着……」她说到最后,整个人脱力地滑坐在地板上,白衬衫堆在腰间,长腿蜷起,赤裸的脚踝还留着那道细细的血痕,模样脆弱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媚惑。顾言澈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想替她把衬衫拉好,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肩头,两人的体温在潮湿的空气里碰撞,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所以那个随身碟里,是什么?」他问。苏言摇头,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会不惜一切把我找回去。」

楼下铁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风铃声,有人推开了「夜读」那扇很少在清晨被推开的木门。雨丝跟着灌进来,带进一股截然不同的香水味,甜腻却锐利。顾言澈猛地站起身,将地上的苏言半挡在书架后。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栗色波浪长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俐落的米白衬衫与黑色窄裙,高跟鞋在湿漉漉的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透明短伞,腋下夹着一本随手抽的文库本。她笑得干练而礼貌,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一楼的每一个角落、柜台上还亮着的手机萤幕,以及楼梯口那双慌乱收回的赤裸女足。

「不好意思,老板这么早就开门了?」女人的声音清亮,带着台北都会女生的爽利,「我是壹线周刊的方予晴,想说雨天最适合逛书店,进来躲个雨,顺便看看有没有绝版诗集。」她自报家门,却没有递名片,而是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指尖轻轻划过书脊,「这间店很有名欸,深夜书店,雨夜不打烊,很浪漫的设定。老板,你昨晚应该也没打烊吧?」顾言澈推了推眼镜,迅速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温和寡言的店主模样,「刚开门,妳请随意看。」他的声音平稳,手却在柜台下不自觉握紧。方予晴像是没察觉他的防备,迳自走到柜台前,将手机萤幕亮给他看,上面正是那则失踪头条,苏妍的照片被放大,「老板,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生?我们接到线报,她最后的身影出现在赤峰街一带,计程车的行车纪录器拍到一个穿黑洋装、淋得湿透的长发女生,在凌晨两点左右往大稻埕方向跑。监视器画质很差,但身形跟她很像。」她说话时,眼神紧紧盯着顾言澈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又状似无意地瞥向二楼的方向,「这条街巷子多,灯又暗,最适合躲人了,对吧?」

二楼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地板被踩动的吱呀,苏言在楼上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顾言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却逼自己维持着平淡的语气,「赤峰街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穿黑洋装的女生不少,照片太模糊了,我没印象。」方予晴挑眉,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追问,反而将话题转开,拿起柜台上一本《情人》翻了两页,「我大学时最喜欢这本,里面有一段写,『他对她说,妳很美,美得让我想毁掉妳』,老板,你觉得爱是不是本来就带着一点毁灭性?」她合上书,将书放回顾言澈手边,指尖故意在他的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眼神意有所指地往楼梯瞟,「有时候,藏起来的东西,越是想保护,就越容易被找到。尤其是带着血的东西,味道很重,狗仔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顾言澈没有退缩,直视她的眼睛,「书店里只有书,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藏。」方予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笑出声,从窄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柜台上,名片被雨水沾湿了一角,「没关系,我只是来买书的。这是我的名片,如果老板想起什么,或是……想提供什么独家,随时打给我。流量给得很足,保护消息来源也是我们的基本职业道德。」她撑开伞,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视线最后一次扫过那条通往二楼的窄梯,「对了,老板,你二楼的灯,昨晚好像亮了一整夜呢。很费电喔。」风铃再次响起,门被带上,雨声重新填满书店。

顾言澈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听见二楼传来压抑的啜泣,苏言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来,脸色惨白如纸,白衬衫被冷汗浸得更透明,贴在抖个不停的身体上,胸前的激凸与腰侧的曲线一览无遗。「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苏言抓住顾言澈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亚麻衬衫,冰凉的掌心全是汗,「陆靖深的人很快就会来,他不会让我活着把那个东西交出去的。」她的体香混杂着恐惧的汗味与刚才温存过后的淡淡甜腻,直直扑进顾言澈的鼻腔,让他胸口一紧。顾言澈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身上。「不会的。」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沉稳,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占有欲,「这里是夜读,雨没停之前,谁都不能把妳带走。」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巷口那辆久久未发动的黑色厢型车,车窗后的红点一闪而逝,书店的木门与那盏昏黄的钨丝灯,第一次不再是结界,而成了被聚光灯锁定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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