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雨回来了。
不是梅雨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台风尾巴被重新卷回台北盆地的那种暴力雨点。豆大的雨珠砸在赤峰街老屋的铁皮骑楼上,发出像是有人拿石头连续投掷的密集鼓声,整条街的排水孔同时发出咕噜的吞咽声,来不及宣泄的水流直接漫过人行道的红砖。夜读书店二楼阁楼的木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钨丝灯泡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不稳定的黄。
顾言澈没有睡。他坐在阁楼的矮桌前,笔电萤幕还亮着,页面上是方予晴传来的预览连结,标题已经定好《陆氏建设五年假帐全揭露:金丝雀的随身碟》,设定排程是早上八点整自动发布。云端硬碟的同步图示一直在转动,三份备份的进度条都显示百分之百。他的细框眼镜反射着萤幕的白光,亚麻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留在手边的最后一枚随身碟,金属外壳被他握得发温。
苏言蜷在那张老绒布沙发上睡着了。她身上穿着他的深灰毛衣,领口太大,滑落到一侧肩头,露出雪白圆润的肩线与锁骨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毛衣下摆只盖到大腿中段,两条修长白皙的长腿交叠着,因为阁楼潮湿的凉意而微微蜷起。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毛衣布料下没有内衣的束缚,两团饱满柔软的乳房轮廓清楚地顶出布料,乳尖在凉意中挺立,隔着毛衣也能看见细微的凸起。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蹙,长发散在沙发扶手上,红唇微张,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昨夜与方予晴的交易耗尽了她所有强撑起来的力气,此刻卸下武装,反而像个终于找到地方躲藏的小女孩。
顾言澈走过去,替她把滑落的毛衣拉好,指腹不小心碰到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她的体温偏低,肌肤却异常敏感,被他指尖一碰,喉间就溢出一声细细的哼,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妳再睡一下,天快亮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喀嚓。
不是风吹动木门的声音,是金属弹片被工具精准顶开的声音。后门的喇叭锁,韩劲上次已经示范过一次,这次更熟练,连试探都省了。
顾言澈背脊瞬间绷紧,立刻伸手捂住苏言的嘴,将她从睡梦中摇醒。苏言睁开眼睛,眼神还迷蒙,下一秒就听见木梯传来沉稳而毫不掩饰的脚步声,有人穿着军靴,直接踩在修书用的松木地板上。
韩劲出现在阁楼楼梯口。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防水机能外套,寸头上的雨水顺着脸侧的疤痕滴落,整个人像是一把刚从雨里拔出来的刀。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遮掩,手里拿着一支折叠甩棍,还没甩开,眼神锐利地扫过阁楼,最后落在蜷在沙发上的苏言身上。
「陆太太,该回家了。」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货运单,「陆先生在码头等妳,车子就在巷口,不要让我动手,难看。」
苏言脸色煞白,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毛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露出大腿根部那截白得晃眼的肌肤。她下意识往顾言澈身后躲,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衬衫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言澈站到她身前,张开手臂挡住韩劲的视线,嗓音压得又冷又哑,「这里是私人住宅,你没有搜索票,也没有拘票,你现在进来是侵入住宅。」
韩劲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书生,嘴角牵动一下,算是笑了,「顾先生,妳那位好邻居温禾小姐人很好,刚刚我去禾口买咖啡,她跟我聊了两句,说妳这两天都没有开店,灯却整夜亮着,还问我认不认识来找妳的那个穿黑洋装的漂亮女生。我顺着她的话,猜到妳还在这里。情报这种东西,不需要票。」
苏言听见温禾的名字,身体抖得更厉害。她知道温禾不是故意出卖,是韩劲这种人太会套话,温禾那种温暖而毫无防备的性格,在这种亡命之徒面前根本藏不住事。
「跟我走,妳还能体面一点。」韩劲往前跨了一步,甩棍在手心轻轻敲了一下,「不然我现在就把这间木头房子拆了,再把妳扛走,妳选。」
顾言澈没有让开。他反手将桌上的那枚随身碟塞进苏言手心,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藏进胸口,上传。他同时抓起桌上的热水壶,朝韩劲砸过去。热水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韩劲侧身闪过,水壶砸在书架上,热水与碎瓷片四溅。
趁着韩劲闪避的半秒,顾言澈推着苏言往阁楼另一侧的窗户跑,那扇窗通往隔壁的防火巷,是温禾给他的暗巷钥匙对应的逃生口。可是韩劲的动作更快,他像是早就预判了这个路线,一个箭步就绕过书架,大手直接扣住苏言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苏言毛衣的领口被拉扯得更大,一边雪白的乳房几乎从领口滑出,粉嫩的乳尖在冷空气中颤动,她另一只手死命抓住顾言澈的衣袖,指甲陷进他的皮肤。
韩劲没有怜香惜玉,他反手一记手刀切在顾言澈的颈侧,顾言澈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跪倒在木地板上。苏言尖叫,声音被韩劲用一块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手帕摀住,随即被他整个人扛上肩头。她的长腿在空中乱蹬,毛衣掀到腰际,露出底下那条贴身的白色内裤,臀瓣与腿心的柔软曲线在挣扎中一览无遗,却没有任何人有心情欣赏,只有粗暴的掳掠。
「安分点,陆太太。」韩劲扛着她往楼下走,头也不回地对倒在地上的顾言澈说,「想救人,就来大稻埕码头,陆先生的私人招待所,妳知道是哪一间。晚了,妳就只能帮她收尸。」
大门被撞开,暴雨灌进来,韩劲的身影扛着不断挣扎的苏言消失在雨幕里,黑色厢型车的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在积水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很快就驶离赤峰街。
顾言澈扶著书架站起来,颈侧火辣辣地疼,眼镜歪在一边。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萤幕上有一条两分钟前苏言偷偷按下的求救讯息,只有一串定位座标与两个字:码头。他把眼镜扶正,抓起桌上的另一枚备份随身碟塞进长裤口袋,连外套都没穿,直接冲进暴雨里。
大稻埕码头的私人招待所,是陆氏建设用来招待议员与银行高层的地方,表面上是一栋三层楼的白色现代建筑,面河那一侧全是落地玻璃,里头装潢得像是高级艺廊,却从来不对外开放。此刻建筑外的探照灯在雨幕中扫动,铁门紧闭,只有韩劲的车刚刚驶入的痕迹。
招待所二楼的会客厅里,冷气开得很强,与外头的湿热形成刺骨的对比。陆靖深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身上是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银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面前的小叶紫檀木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书,一份是保密与赔偿协议,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的笑容温文尔雅,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冰点。
苏言被韩劲推倒在地毯上。她身上的深灰毛衣在挣扎中被扯得凌乱,一侧肩带滑落,雪白的胸脯半露,乳尖因为冷气与恐惧而挺立,毛衣下摆卷起,露出平坦的小腹与被雨水浸湿后紧贴肌肤的白色内裤边缘。她的长发湿透,贴在脸颊与颈侧,红唇被韩劲摀过,有些红肿,膝盖在拖行中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看起来狼狈却又带着一种被凌虐的破碎美感。
「苏妍,妳让我很难堪。」陆靖深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我给妳住帝宝,给妳开保时捷,给妳当陆太太,妳就是这样回报我的?跟那个开破书店的穷小子睡在一起,还偷我的东西去喂狗仔?妳以为妳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皮鞋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那张英俊却阴冷的脸近在咫尺,古龙水的味道混着雪茄的余味,让苏言胃里一阵翻搅。
「签了,妳还能拿一笔钱去国外,重新做人。」陆靖深把钢笔塞进她颤抖的手里,指尖用力压着她的手背,「不签,我现在就让韩劲把妳的裸照发给每一家媒体,再告妳窃取商业机密,让妳跟那个书店小子一起进去蹲。妳爸爸当年怎么被我爸踢出公司的,妳忘了?」
苏言握着笔,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她看着那份保密协议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条条都是要她用一辈子闭嘴,承认自己是精神异常、主动窃取文件诬陷丈夫。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绝望。
「陆靖深,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只会在晚宴上陪笑的苏妍吗?」她擡起头,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豁出去的倔强取代,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柔软的乳房在毛衣下晃动,「你打我、监控我、把我当印章盖在你的假合约上,你以为我还会怕?」
陆靖深的温文面具终于碎裂,他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苏言被打得侧倒在地毯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毛衣领口彻底滑落,一边完整的乳房直接暴露在冷气中,白皙的乳肉上立刻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贱人,给脸不要脸。」陆靖深揪住她的长发,将她拖起来,按在茶几上,强行要她握笔签字。韩劲双手抱胸,靠在门口,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门神,冷冷看着这场家暴。
就在笔尖即将碰到纸面的瞬间,招待所一楼的大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顾言澈到了。他浑身湿透,亚麻衬衫紧贴在精瘦的身体上,勾勒出肩胛与腰腹的线条,细框眼镜上全是雨水,发梢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头从暴雨中冲出来的兽。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是直接用路边找到的一根废弃铁管,砸开了那扇号称防盗的玻璃侧门。碎玻璃散落一地,他踩着碎片冲上二楼。
韩劲反应极快,立刻迎上去,一拳就朝顾言澈的腹部轰去。顾言澈侧身闪过,却还是被拳风扫中,闷哼一声撞在墙上的书架上。书架上那些用来装饰门面的精装书与一座青花瓷花瓶稀里哗啦地砸落,花瓶碎裂的瓷片划破顾言澈的手臂,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两个男人在狭窄的会客厅里扭打起来,韩劲是受过特勤训练的,招招狠辣,直取关节与咽喉,顾言澈完全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撑,他像是忘记了自己是那个温和的书店老板,此刻脑中只有把苏言抢回来的念头。他抓住韩劲的手腕,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梁,两人同时倒在碎裂的书堆与瓷片中,血与雨水在地毯上晕开。
陆靖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吓到,手一松,苏言趁机从茶几上滚落。她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与胸前走光的羞耻,连滚带爬地扑向会客厅角落那台一直开着的电脑。那是陆靖深用来展示都更模型与金流简报的电脑,为了方便,始终保持登入状态与网路连线。
她从胸口的暗袋里掏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随身碟。那枚顾言澈在阁楼塞给她的备份,贴着她柔软的乳沟藏了一路,此刻还沾着她肌肤的汗与香气。她颤抖着将随身碟插入电脑的USB孔,萤幕立刻跳出自动执行的视窗。那是顾言澈与方予晴早就写好的批次档,只要插入,就会自动将随身碟内所有档案同步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硬碟,并且触发方予晴设定好的排程提早上线。
进度条在萤幕上飞速跳动,百分之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八十。
陆靖深发现她的动作,怒吼着冲过去要拔掉随身碟,「妳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电脑音效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上传完成。几乎在同一秒,顾言澈口袋里的手机与韩劲腰间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方予晴的报导,因为侦测到云端档案的异动,被系统判定为当事人遭遇紧急状况,自动将排程从八点提早到现在,全网推送。
陆靖深的手机疯狂响起,是他的律师、他的父亲、还有那两位议员助理打来的,来电显示跳得像跑马灯。韩劲的手机则是征信社的同伙传来的讯息:快撤,条子已经往码头去了,有人报警说这里非法拘禁。
远处,警笛声撕裂雨幕,由远及近,红蓝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狼藉的会客厅,映在每个人脸上。陆靖深僵在电脑前,看着萤幕上已经被媒体转载、开始疯狂扩散的金流截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颓然跌坐在沙发上。那份被苏言血指印按到的离婚协议书,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废纸。
韩劲见势不妙,立刻松开顾言澈,想要从后门逃走,却被踉跄爬起来的顾言澈死死抱住小腿,两人再次摔成一团。顾言澈脸上全是血与汗,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眼神却亮得吓人。
苏言靠在电脑桌旁,毛衣凌乱,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与胸前裸露的白皙形成刺眼的对比。她看着那个为了她浑身是伤、倒在碎玻璃中却还不肯松手的男人,眼泪混合著雨水与血水,却笑出声来。
会客厅的大门在这时被警方从外头踹开,制服与便衣同时冲入,喝令所有人趴下。暴雨依旧砸在落地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而这间充满金钱与暴力的招待所,终于被更暴力的法律闯入。权力的天平,在随身碟插入的那一秒,已经彻底翻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