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贝德洛
一八二七年的秋天,我在夏洛茨维尔结识了奥古斯塔斯·贝德洛先生。他是那种你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的人——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古怪。
他个子极高,瘦得像一具被皮包着的骷髅,两条腿细得撑不起裤子,走起路来像一截被风吹着的竹竿。可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他发作起吗啡瘾来时,瞳孔缩成针尖,眼睛像两口空荡荡的深井;等药劲过去,那眼睛又大得不成比例,亮得吓人,仿佛能把人看穿。他的皮肤永远是那种死人般的青白色,连嘴唇都泛着灰,叫人疑心他是不是刚从墓里爬出来。
我给他当私人医生。严格说,是替坦普尔顿大夫盯着他。贝德洛常年被一种神经痛折磨,痛起来满地打滚,只能靠吗啡压着。坦普尔顿大夫是他的旧识,发明了一套磁气疗法,说能通他的经络。每次治疗,我都坐在一旁记病历。
那一年的十月,天气热得反常。一天下午,贝德洛说要独自去凹凸山走走。我劝他别去——他那身子骨,怕是有去无回。可他只笑了笑,抓起手杖就走了。
二、山谷
那天我等他等到天黑。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时更差,青灰里透着一层死气,像被什幺东西抽走了半条命。他瘫在椅子上,喘了足足半炷香,才开口。
\"我去了一个地方。\"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不在弗吉尼亚。在河的那头。在世界的另一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墙角。
\"我走着走着,山路就变了。\"他说,\"两边的树不是这里的树。空气里有了香味——不是花香,是一种甜腻的、像檀香又像腐肉的气味。然后我看见了一条大河,比密西西比还宽,河面上漂着莲花,还有尸体。\"
\"尸体?\"我一惊。
\"漂在河里的死人,肿胀着,被鱼啃着。岸上有人把更多的尸体推进水里,一边推,一边念经。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那些尸体的脸在水里一沉一浮,像在朝我笑。\"
他停下来,额头上渗出了汗。
\"那是一座圣城。\"他说,\"我知道它的名字——贝拿勒斯。\"
三、异域
他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诵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说他走进了一座宫殿,墙是红砂岩的,雕刻着数不清的神像和交缠的男女。他说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英国军官,名叫奥尔迪布,驻守在东印度公司。
\"我认得镜子里的脸。\"他说,\"那不是我。可我又是他。我看见他看见的,感觉他感觉的。\"
他说奥尔迪布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一个内院。院子中央有一方水池,水面上漂着莲花,四周挂着金线织成的帷幔,香炉里冒着白烟。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四、那女子
\"她坐在一张铺满丝绸的榻上,身上只披着一层红纱。那纱薄得像蝉翼,把她整个身体都透出来。她的皮肤是蜜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的乳房被红纱裹着,两粒乳头把纱顶起来,像两颗深色的果子。她的腰很细,肚脐上嵌着一颗红宝石,灯光一晃,像一滴血。\"
贝德洛说到这里,喉咙发干,又喝了一口水。他的眼睛发亮,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燥热。
\"她朝我招手。我知道我应该走开——那是个有夫之妇,或者是个神庙里的舞女,碰不得。可奥尔迪布没有走。他走过去,跪在她脚边。她擡起一只脚,踩在他的肩膀上,脚趾上涂着凤仙花汁,红得像刚咬破的伤口。她的脚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到他的裤裆,脚趾在那上面轻轻地揉。\"
\"然后她笑了,说了一句我——或者说奥尔迪布——听不懂的话。可那意思我懂。她在说:\'今晚,你是我的祭品。\'\"
五、交合
\"她把红纱褪到腰间,露出那对饱满的奶子。她捧起一只乳房,送到奥尔迪布嘴边,乳头擦着他的嘴唇。他含住它,吸吮起来。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感觉到那乳头在他舌下硬起来,像一颗温热的石子。\"
贝德洛闭了闭眼,像是在重新体味那种触感。
\"她的手解开了他的腰带,把他那根已经硬得发疼的阳物掏出来,握在手里撸动。她的掌心又热又软,指腹上有细茧,一下一下从根部刮到龟头。奥尔迪布低吼一声,把她按倒在榻上,扯掉那层红纱,分开她的腿。\"
\"她那里已经湿透了,两片阴唇肿得发亮,像掰开的热带果子,中间那粒肉核鼓鼓地探出来。他低下头去舔,舌尖从会阴一路舔到那颗肉核,含住它吸。她叫起来,声音又尖又颤,两条腿夹住他的头,往自己身上按。她的大腿内侧全是汗,滑得抓不住。\"
\"他吸够了,直起身,把龟头抵在她穴口磨。她急得扭腰,自己伸手去掰开那两片肉,把穴口露给他。他狠狠顶了进去——\"
贝德洛的声音猛地一颤,像被什幺扼住了喉咙。他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六、毒箭
\"那是在她的身体上方,帷幕的暗处。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皮肤黑得发亮,裹着一条白布,手里握着一管细长的吹箭。\"
\"那男人看着我——看着奥尔迪布——眼睛里烧着火。我认得那种眼神。奥尔迪布也认得。那是个本地人,一个低种姓的贱民,几年前被奥尔迪布当众抽过鞭子。他逃走了,谁也没再见过他。\"
\"此刻他回来了。\"
贝德洛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幺。
\"我想动,想喊,可身体不是我的。我还插在那女人的身体里,她的腿还缠着我的腰。那黑男人举起吹箭,对准我的右太阳穴,吹了一口气。\"
\"我只觉得右太阳穴一凉,像被一根冰针刺了进去。然后那凉意变成火烧,火烧变成剧痛,剧痛从太阳穴炸开,一直烧到全身。我听见那女人尖叫,看见那黑男人消失在帷幕后,看见自己的血从太阳穴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胸口上、那对还在晃动的奶子上。\"
\"我死了。\"
贝德洛说完这两个字,房间里静得可怕。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又醒了。\"他苦笑,\"醒在凹凸山的山路上。天已经黑了,我浑身是汗,右太阳穴疼得要命。我摸了摸,没有血,只有一个肿起的包。\"
七、溃烂
我给他检查。右太阳穴上确实有个包,又红又肿,像被什幺虫叮了。我给他敷了药,嘱咐他休息。
可那包没有消,反而一天天肿起来,颜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黑。贝德洛开始发烧,说胡话,整夜整夜地喊那个女人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的身体迅速垮下去,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青白色的皮肤下,血管像黑色的藤蔓一样凸起来。
坦普尔顿大夫赶来了。他看了一眼贝德洛太阳穴上那个黑包,脸色骤变。
\"这是毒蛭。\"他说,\"吸了毒血的蛭。已经钻进去了。\"
他立刻动手,用刀切开那个包,可里面什幺也没有。蛭不见了,像是钻进了更深的地方,顺着血管,游进了他的脑子。
贝德洛在第八天夜里死了。
死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挂着一个古怪的笑,右太阳穴裂开一道口子,汩汩地往外流黑血。那血染黑了半张床单。
八、真相
葬礼之后,坦普尔顿大夫把我叫进他的书房,反锁了门。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讲了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
\"二十年前,我在贝拿勒斯驻防。\"他说,\"那时我有个同僚,叫奥尔迪布。他和一个神庙舞女有染。那舞女的兄弟——一个低种姓的杂役——恨透了奥尔迪布,因为奥尔迪布曾当众鞭打过他。\"
\"后来那杂役用毒箭射死了奥尔迪布,正中右太阳穴。我追上去,用马刀砍伤了他的后颈,让他逃了。可第二天,人们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是投河自尽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贝德洛右太阳穴上那个伤,位置和奥尔迪布被毒箭射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贝德洛从来没有去过印度。\"坦普尔顿说,\"可他临死前经历的一切——贝拿勒斯的河、红砂岩的宫殿、那个舞女、那个杂役、那支毒箭——全是真的。那是我亲眼见过的事。我不知道他是怎幺看到的。也许是那座山,也许是别的什幺。但他看到的,是二十年前死在贝拿勒斯的一条人命。\"
他垂下头。
\"而那条命,现在又死了一次。\"
九、河
那年冬天,我离开了夏洛茨维尔。
临走前,我独自去了一趟凹凸山。我沿着贝德洛说过的那条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山风吹过,两边的树沙沙作响。我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朝山下望去。
远处的河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静止的血带。
我忽然想起那个红纱女人,想起她涂着凤仙花的脚趾,想起她的腿缠着奥尔迪布的腰时,那黑男人在帷幕后举起了吹箭。
想起贝德洛临死前,嘴角那个古怪的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太阳穴。那里不知什幺时候,也起了一个小小的、发硬的包。
山风又吹过来,凉丝丝的,像一根冰针,轻轻刺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