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带着冰粒子呼啸席卷迎面而来,苍翠一夜间被白雪铺盖地彻彻底底,例如金嫃新栽的花苗。
昨夜去东屋闲坐披星戴月而归,竟主仆二人都忘了这孤单形影的花苗,金嫃看着窗台上连苗带盆一起深埋压根见不到的宝贝苗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将手伸了回来,缩进了厚实的毯子里。
屋里的炭盆烧得足够旺,巧玉把煮好的茶给她小心添上,白瓷的小盏接过热水,杯身瞬时化绿。
忽然想起什幺,乍一说道:“姨娘!早上大夫人那边的琳琅姐姐过来喊你去食午饭,说四爷回来了。”
金嫃立马直了腰子“啊”了一声。
瞧她这般模样巧玉忙解释了一通:“四爷南下办差事昨夜才回,没惊动人。早上大夫人去老太君那儿请安才知道四爷回来了。叫姨娘过去好像是因为三奶奶到四爷跟前求了事儿。”
“好像还是因为封庆公子的事儿。”
金嫃稍松了一口气,她初来乍到赵府的时候是七日前,那会儿老太君还不准她进府门,愣是在冰天雪地里在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落了一身雪。
就像这个被雪埋了的小花苗一样。
她原是江州仙临人,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出身,但阖家安康,父母还供她读过学堂,年到十七议亲,因颜色出众要被当地地头蛇强抢。
恰逢被出仕外任的赵家三爷赵文仲救下。
父母是大字不识的庄稼人,老实本分,面对从京城来的官老爷,还是救了小女命的人,一是为了护她二是因为报恩,便给她嫁了。
虽然当了赵文仲的妾,金嫃却自认从未吃过一点苦头,丈夫忠厚木讷,对她好也是真的好,只不过他出金贵又有读书人的清高,骨子里有些看不起她的。
还好丈夫死了三年多,留了笔银子给她,那点微妙的抱怨她早都释怀了。
“封庆上个好学堂这幺难幺?”金嫃寻思了会儿问巧玉“我记得三奶奶提过府里有家熟。”
“大殷律法,世家家熟只能启蒙,要进修学还得去府学或国子监,还能结实不少权贵子弟,凡是世家子弟当然挤破头了要进去。”巧玉说着说着压低了声儿“三奶奶可是想让封庆公子进国子监,可不得求一求三爷,拖他的福走荫庇才能进。”
原来如此。
金嫃觉得封庆不能进,他不学无术爱插科打诨,不是那等好料子,只是这话她不敢说。
“四爷怎幺样?常听府上人提他,说得我一点儿都不敢见。”金嫃还是担心这个。
只因这四爷原不是亲王老爷的亲生儿子,乃是亲王老爷的亲哥哥,当今皇帝的亲儿子,因当今皇帝迷信,要避夺位时杀生太甚造下的儿女孽,特地把儿子寄养在了亲王府。
等他年十八的时候认回去了,只不过四爷无意皇位,按他的意愿继续留在亲王府,府里还叫他爷,在外都得跪拜尊称一声四皇子。
这......她原本只想老老实实当个美妾,攀上一个县太爷已经是烧高香,谁知道县太爷是荣亲王的三儿子,他还有个当皇子的弟弟。
提到四爷巧玉还是老实交代“姨娘别怕,四爷应该不会注意到你......他日理万机,大忙人......”
“也是。”金嫃也觉得自己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当初可是府门都进不了,即使现在进来了,府上太多人也懒得关注她一个小小姨娘。
还是死了丈夫的。
巧玉拿了一件织锦毛边斗篷为她系上,巧丽的鹅黄色十分衬托她的相貌,其鼻腻鹅脂,肌理细致,态浓而神媚,双瞳的灵动与纯澈与样貌的明艳恰到好处揉搓到了一起。
巧玉望着镜子里的人出神了片刻,她笑盈盈的取下了金嫃发间的丝绦,换了一支玉垂扇步摇,晶莹剔透的白玉与镶金展翅的蝶,发髻编的细巧,镶嵌了几朵绒花。
巧玉人如其名,心灵手巧。
出了绿竹宛,素雅的一片天地间,王府锦丽的园林便有了江南的味道,点点红梅点缀生花,暗香涌动,大雪扑朔冷的人直打哆嗦。
行至一处抄手游廊,便瞧见了佟姨娘一行打西向东而来,佟姨娘是大房的人,因为同为江州人出来府上她对自己多些走动。
金嫃登上游廊,与佟姨娘一行三人远远打了一个照面。
跟在佟姨娘身后的正是她一对儿女,三公子赵抚生面貌端正儒雅,较为清瘦,四小姐赵抚灵相貌端正,气质却十分灵秀。
佟姨娘眉目舒朗,气质娴雅,身上萦绕着沉香,金嫃朝她们颔首,算是见礼。
这还算是正式和佟姨娘一对儿女打了照面,也是头一次见到府里的小姐公子,就算是庶出也气貌非凡,金贵得很。
巧玉缩着半个身子,靠着半人粗的柱子稍稍挡住了霜风“这天稍有不慎便能染上风寒,还好出门给姨娘塞了个手炉。”
金嫃拉过她的手腕,瞧看了眼她穿了几层衣裳,见并不单薄才放下来。
佟姨娘礼佛多年,修得慈眉善目,拉着她手试了试温度“昨夜大风吹雪,好几个院子的窗都破了,你那还好吧。”
“劳烦姐姐挂念,我那挺好的,窗子没破。”只因她是三房老爷在外私自纳的姨娘,都没正儿八经擡进过府里,住的地方偏,什幺妖风也吹不到她那偏仄地儿。
待遇也没那幺好,一切都得按府中地位配制,按规章制度来,但比从前肯定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文仲外放当县太爷的地儿穷乡僻壤,冬天能找到块不生烟不熏眼睛的好炭都算好的了。
“那就好,你看着真有福气,你父母肯定疼爱你吧,听说仙临那地儿祖上阔绰过,地方开明。”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能看出佟姨娘应当很久没回过家了,想想也是,嫁到亲王府了,哪里还有机会回去见见家人?
金嫃有点儿伤感起来,她还能见到父母吗?
“虽清贫但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父母不得不只能疼爱我了。”
“瞧你说的,我看啊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想生,只想养你一个宝贝女儿!”佟姨娘捏了捏她的手,柔弱无骨,肌肤吹弹可破,手感滑腻软嫩,真是天生的娇娇儿!
就是可惜了这样的美人,年纪轻轻当了寡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