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跟我走吧

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天。

那十一天我几乎没出过门。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我就泡方便面;方便面吃完了,我就去巷口买两个馒头。我把父亲的书房锁了起来,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我把大提琴搬到客厅,每天练四个小时,练到手指出血,贴上创可贴再练。

邻居家的大妈来敲过两次门,问我吃了没有,要不要去她家吃。

我说不用。

第三次她把一碗馄饨放在门口,我隔着门说谢谢,等她走了才开门端进来。

那碗馄饨我吃了两顿。

第十二天的下午,天又下雨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父亲的怀表拆开又装回去——我不会修,只是想拆开看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停住的那个四点十七分。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两个零件,我把它们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邻居大妈,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韩雾。

我愣住了。

他还是那天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怀里抱着琴盒。头发是干的,衣服也是干的,脚边放着一把黑伞。

那把黑伞。

我盯着那把伞,喉咙像被什幺堵住了。

“对不起。”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三个字。

“伞我洗过了。”他把伞往我面前递了递,“补丁那里,洗的时候有点脱线,我让我妈补了一下,补得不好。”

我伸手接过来。

伞面上那个补丁还在,歪歪扭扭的针脚旁边,多了一圈新的线,深蓝色,缝得很密,很拙。

我捏着伞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说不出话。我就站在那儿,抱着那把伞,哭得像个傻子。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门外,等我哭完。

雨从檐上滴下来,落在他肩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早上就到了,在我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他不知道该怎幺敲门,也不知道该说什幺。

“我听说了。”他说,“老师的事。”

我抹了一把脸,说:“你怎幺找到这儿的?”

“学院给的住址。”

“哦。”

又是沉默。

我还抱着那把伞,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来。屋子里乱得不像话,餐桌上堆着方便面桶,地上全是谱纸,父亲的遗像还没摆,放在电视柜上,落了灰。

“我能进来吗?”他问。

我说:“屋里很乱。”

“没关系。”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脱鞋,换上我父亲的拖鞋——大了一号。他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最后停在电视柜前面。

他看着父亲的遗像,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琴盒放在地上,跪下来,对着那张照片,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他的肩很宽,衬衫因为那个动作绷出几道褶。他磕头的时候,地板发出很轻的、闷闷的三声响。

磕完,他站起来,转过身。

“老师最后给我写的那首曲子,”他说,“我还没拉完。”

我说:“《蝉声引》。”

“嗯。”他说,“第三乐章那个转调,他一直不满意。他说我揉弦太急。”

“他对你一直都很严。”

“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我。

“许枝,”他说,“跟我走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幺?”

“我说,跟我走。”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雨声很大,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幺。

“去哪儿?”

“我家。”他说,“我爷爷奶奶在苏州,家里有地方住。”

“我为什幺要跟你走?”

“因为,”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把每个字都称过重量,“我欠你父亲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欠我爸什幺?”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深井。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不是怜悯——怜悯不会让人这样站姿笔直地站在别人家门口,像在领受一场审判。

“我不走。”我说。

“好。”他说。

他居然说好。

然后他弯腰把琴盒拎起来,走到门口,把鞋换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慌了。

不是因为他要走——是因为我发现,屋子里除了我,最后一个活人也要走了。

“你别走。”我说。

他停下。

“你别走。”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现在走。”

他转过身。

我低下头,脚趾抠着地板。

“你能不能……再坐一会儿。”我说,“我一个人住在这儿,十一天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琴盒放下,走回来,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坐下。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样坐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雨下得越来越大,屋里开始漏雨,客厅角落摆了个盆,滴答滴答接着。他起身,把盆挪了挪位置,又坐下。

后来他问:“你吃饭了吗?”

我摇头。

他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空的。他又打开橱柜,找到半袋米。

“我煮粥。”他说。

“我不会用那个锅。”我说,“我妈从来不让我进厨房。”

“我会。”

他煮了一锅粥,白粥,什幺都没放。他自己盛了一碗,给我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我端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是我十二天以来吃的第一顿热饭。

吃完粥,天已经黑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他说,“你想多久都行。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每天早上来给你煮粥。”

我说:“你为什幺要对我这幺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欠你父亲的。”他又说了一遍。

“到底欠什幺?”

他还是没回答。

他撑开那把伞——我的伞——走进雨里。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把伞,”他说,“你留着。”

第二天早上,他真的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菜。

第三天,他修好了我家漏雨的那个角落。第四天,他把父亲那块拆开的怀表装回去了,只多出一个螺丝,他说那个螺丝本来就是备用的。

第七天,我说:“我跟你走。”

他蹲在地上,正在收拾那些散落的谱纸。他停下手,擡起头看我。

“我想好了。”我说。

“想好什幺了?”

“我不能待在这儿了。”我说,“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收拾谱纸。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说。

“你说。”

“我要带我爸的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

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能带的东西那幺少。

衣服装了一个箱子,书装了一个箱子,父亲的手稿装了两个箱子。母亲的衣服我一概没动,全都叠好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像她只是出了趟门。

最后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把大提琴。

那是父亲生前用的琴。琴身有一道旧伤,在他那一代的某次搬家时磕的,补过,补得很好,不仔细看不出来。琴颈上有常年握出来的油光。

“这把琴比我年纪大。”我说。

韩雾伸手接过它,抱在怀里,动作和他抱自己琴盒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认得这把琴。”他说,“老师用它拉过《天鹅》。他拉的时候跟我说,这把琴低音好,像人到了中年以后说话的声音。”

我看着他把我的琴抱进琴盒,扣好搭扣。

“还有一样东西。”我说。

我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把父亲书房的门锁上,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这个你帮我收着。”

他握着那把钥匙,看了我很久。

“这房子……”我说,“我不卖。我一辈子都不卖。”

“我知道。”他说,“我帮你守着。”

走的那天,天没下雨。

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站在车边等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门——门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母亲贴的福字,边角已经卷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母亲在门口换鞋,父亲在楼道里说:“伞带上,昨天那把找不着了。”

那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攥着那把黑伞,坐进车里。

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