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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塞西莉亚．零号用推车送回西翼三楼。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切进鼓膜。我整个人陷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垫里，灰色短裤早已被剪开丢在观测室B的刑椅上，身上只披着一条薄薄的无菌毯，小腹、胸口、大腿内侧全是干掉后又被擦拭过的痕迹，精液的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牢牢附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手腕上的生物手环没有因为审讯结束而黯淡，反而以一种更缓慢、更稳定的频率脉动着紫光，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向中控室回报——标本A-07，射精后贤者时间，羞耻指数九十一，前额叶抑制十八分，数据完备。
我以为我会昏过去，但没有。M-3的药效还残留在血液里，让神经末梢处于一种被砂纸磨过的敏锐，乳尖只要轻轻碰到毯子就会窜起刺麻，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那种被当众拆开、被迫在快感顶点把所有秘密吐出来的空虚感，比任何鞭打都更让人想把自己藏起来。米雅的名字、暗号、通风口挡板后那枚随身碟的位置，全都从我嘴里被撬了出来，连同那句我至死都不想承认的——想被伊薇特．洛恩踩在脚下——一起被录进了艾尔文．凯斯的资料库。
塞西莉亚．零号站在床边，她已经换回了那套改良式的黑白蕾丝女仆装，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脸上依旧是那个完美的、毫无灵魂的微笑。她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动作轻柔地用纱布替我擦拭大腿内侧残留的黏腻，琥珀色的大眼睛空洞地映着天花板的镜面，仿佛我只是一件需要清洁的器具。
「A-07，观测后清洁完成。请保持平躺，手环数据显示你的心率尚未回稳。」她的声音轻柔，没有任何起伏，「药剂代谢需要六十分钟，期间请勿尝试入睡，监测仍在持续。」
我别过头，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镜面墙此刻没有显示任何指令，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残忍，它完整映出我潮红未退的脸、被束带勒出红痕的手腕、还有那根在过度刺激后呈现深红色、软垂却依旧敏感的性器，柱身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嫌恶心的呜咽。
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时，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那个停顿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因为药物让我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我根本不会察觉。她俯身整理毛巾时，指尖极快地在我手心塞进了一小片折叠的纸，纸片被体温浸得发软，随即被我下意识地握紧。
她直起身，微笑依旧完美，转身推着推车离开，气密门再次合拢。
我等到手环的紫光频率稍微放缓，才敢张开手。纸片上是用原子笔潦草写下的字，笔迹颤抖，与她平时的工整完全不同——「他们今晚换班，02:40-03:30 地下三层消毒循环，监控盲区十五分钟。想知道真相就跟我来，别让手环看到你在看纸。—S」
S，塞西莉亚。
我的胃猛地收缩。这是第9章那个在维修管道里把随身碟塞给我、哭着求我别变成她的短暂人性，还是另一个陷阱？我脑中闪过艾尔文．凯斯在喇叭里那句平淡的「情报可信度九十二分」，也闪过记忆重塑后被植入的虚假甜蜜——潟湖边的拥吻——那种真假难辨的错乱让我太阳穴抽痛。但纸条上提到的地下三层，我从未在维修手册上看过，镜宫的公开结构图只到地下二层的观测室B。
手环震了一下，镜面墙浮现新的文字，不是命令，而是一行淡灰色的系统提示。【全岛消毒循环启动，空气循环功率提升30%，请勿靠近通风口。】
这是掩护，还是警告？
我把纸片塞进枕头套的缝隙里，强迫自己闭上眼，调整呼吸，让手环的心率数据看起来像是进入浅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消毒循环的低沉嗡鸣从天花板的通风口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凌晨三点二十九分，走廊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了一半，代表夜间节能模式启动。
三点三十一分，房门被从外部轻轻刷开，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
塞西莉亚．零号去而复返，她没有推车，手里只拿着一张银色的维修人员通行卡，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慌的紧绷。她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快速低语。
「快，艾登．卫斯特，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权限。艾尔文．凯斯现在在中控室汇整你刚才的高潮审讯数据，伊薇特．洛恩在顶层与日内瓦连线，没人看地下三层。这是唯一的机会，你不是想知道随身碟里的人最后都去哪了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完美语调，而是压抑的、带着颤抖的活人声音。我看见她的手腕内侧，生物手环的紫光被一小块黑色绝缘胶带贴住了，胶带边缘还渗着血，像是她用指甲硬生生撬开皮肤贴上去的。
恐惧与好奇同时掐住我的喉咙，但那份对真相的执念压过了恐惧。我掀开毯子，只套上那条勉强遮蔽的灰色工装长裤，赤着脚跟她溜出房间。走廊的镜面映出我们两个鬼祟的身影，头顶的摄影机红点在消毒循环期间呈现规律的熄灭与亮起，我们踩着它的节奏，像两只在全景监狱里偷食的老鼠，钻进了平时只有清洁机器人会经过的维修竖井。
竖井里的空气更冷，充满金属与机油的味道。塞西莉亚刷开一道从未标示的检修门，门后不是管道，而是一部纯白色的货用电梯，显示面板上最底层的按钮是「B3 - 无菌封存区」，按钮旁边用红色字体标着「禁止未授权人员进入」。电梯下降时，我的耳朵因为压力变化而嗡鸣，手环在绝缘胶带的压制下发出细微的、像是被闷住的哔哔声。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我以为自己踏进了另一颗星球。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出想像的无菌实验室，挑高至少六公尺，四壁与天花板全由发光的白色无缝材质构成，冷白色的光没有影子，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停尸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福马林与臭氧混合的味道，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五度，我赤裸的上身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实验室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座高达两公尺的透明圆柱形培养槽，每一座槽体都灌满了淡蓝色的黏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他们全都赤裸，身上连接着无数透明导管与银色贴片，导管另一端汇集成束，通向天花板的中央主机。有男有女，年纪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得像是在熟睡，但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胸口起伏极其缓慢而规律，头皮上甚至能看到细细的奈米注射针孔。有些槽体外的标签亮着绿灯，写着「阶段三．稳定」，有些则是黄灯「阶段二．重塑中」，最角落的几座则亮着刺眼的红灯「阶段一．排斥．待处置」。
这就是人偶工厂。镜宫华丽外表下，真正生产伊甸人偶的地方。
「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塞西莉亚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其中一座亮着绿灯的槽体。那里面浸泡着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孩，黑色短发在液体中漂浮，脸孔与塞西莉亚有七分相似，却更为稚嫩，标签上写着「S-04．陈莉．护理师．覆写完成度97%．已转为外勤」。
「莉莉……」塞西莉亚的声音破碎了，她伸手想去碰玻璃，却在触碰前缩回，像是怕玷污了什么，「她跟我同一批进来的，她说要赚钱给妈妈换肾……她上个月还跟我一起在员工餐厅笑……」
就在这时，实验室另一侧的气密门滑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艾尔文．凯斯，他依旧穿着那件无菌白袍，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手里拿着一个恒温药盒，神情专注而狂热。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名穿着浅灰色制服、神情忐忑的新进职员，两男一女，手腕上都戴着崭新的、尚未启动的生物手环，他们显然刚通过面试，被告知要进行入职健康检查。
我和塞西莉亚立刻蹲伏在两座培养槽之间的阴影里，透过玻璃的折射观察。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手环被胶带闷住的哔哔声此刻大得像炸弹。
「欢迎来到奥菲莉亚的核心，孩子们。」艾尔文的声音透过实验室的广播系统传来，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这是为了你们好。人类的大脑太混乱了，充满痛苦的记忆与无用的自由意志。普罗米修斯之镜会帮你们删除那些不必要的杂讯，让你们只留下幸福。来，一个一个来，这只是普通的营养剂。」
他打开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三管玫红色的药剂，与当初注射给我的M-3一模一样。第一名男职员顺从地伸出手臂，艾尔文将药剂推入他的静脉，那人很快就露出一种迷离而愉悦的表情，眼神开始涣散。第二名女职员有些犹豫，但还是在艾尔文冰冷的注视下接受了注射。
轮到第三名个子较高的男职员时，他突然后退了一步。
「不……不对，我看过报导，你们这是人体实验！我不要！我要离开这里！」他转身想跑，却发现气密门已经锁死。他惊慌地用力拍打玻璃，试图砸碎培养槽，「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疯子！」
艾尔文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与冰冷的兴奋。他对着手腕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启动B3镇静协议」，天花板立刻喷出淡淡的白色雾气，那名男职员吸入后踉跄了几步，随即被两名从暗门冲出的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架住，强行按在一张升起的手术台上。
「排斥反应，典型的阶段一失败案例。」艾尔文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近乎欣赏的光，他拿起一支更粗的、装着深紫色药剂的针筒，直接扎进那人的颈动脉，「没关系，失败也是数据。我们只需要把海马回与前额叶的突触全部格式化，再重新写入《伊甸公约》的基础版本就好。放心，你会忘记自己叫什么，忘记自己为什么愤怒，只会记得为伊甸服务是最幸福的事。」
药剂推入，那名男职员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口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原本充满恐惧与愤怒的眼神，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洞、涣散，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空白，甚至在昏迷前挤出了一个与塞西莉亚一模一样的完美微笑。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当着我的面，变成了一具空壳。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胃里翻江倒海，药物残留的敏感让这份恐惧成倍放大，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塞西莉亚更是全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艾尔文让人将那具刚被格式化的身体擡进一座空的培养槽，注入蓝色液体，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带着另外两名已经变得温顺的新人离开。他没有发现我们，气密门在他身后重新锁死。
实验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培养槽液体循环的细微气泡声。
我扶着玻璃，双腿发软，强迫自己站起来，目光被实验室最内侧的一排档案终端吸引。那里的萤幕还亮着，显示着「活体标本总览」。我踉跄地走过去，塞西莉亚跟在我身后，像个幽灵。
我的手指在颤抖中输入了那个我早已熟记的编号——A-07。
萤幕闪烁，跳出了一份加密档案，标题是《高抗性成年男性对照实验．标本A-07．艾登．卫斯特．捕获剧本执行日志》。档案内容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我的脑中。
日志的第一条时间戳，是2031年11月，我还在台北因为揭露寰宇信托而被全网封杀、负债累累、连房租都缴不出的那天。日志写着——「目标筛选完成，A-07符合高自尊、高正义感、高抗压特质，判定为最佳人格覆写对照组。启动诱饵投放：透过深网向其线人米雅．陈推送普罗米修斯之镜碎片化影片，预测其将于四至六个月内主动接触。」
第二条，是米雅将影片传给我的那个深夜，第三条，是我伪造证照、投递履历的每一个步骤，甚至连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履历漏洞，都被标注为「已预留，确保伊薇特．洛恩亲自审核通过」。最后一条，是我登岛那天，伊薇特在监控室里的批示影像截图，她冰蓝色的眼眸冷冷看着镜头，唇角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旁边手写着——「猎物已入笼，开始第一阶段共感诱导。」
从头到尾，从我以为的走投无路到自以为是的潜入，全都是设计好的。我不是猎人，我是被精心挑选、被投喂希望、被引诱着自己走进牢笼的祭品。我引以为傲的调查能力与反监控技术，在这份计划书面前，像一场可笑的木偶戏。
「不……这不是真的……」我低声喃喃，指尖冰凉，手环的紫光透过胶带刺得眼睛生疼。
身后的塞西莉亚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我回头，看见她跪倒在一座培养槽前，双手捂着嘴，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张完美微笑的面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那座槽体里浸泡的女孩，正是她刚才叫着莉莉的同伴，而旁边的另一座槽体里，标签写着「S-00．塞西莉亚．陈．零号原型机．覆写完成度100%」，里面的那个塞西莉亚，闭着眼，嘴角挂着与此刻跪在地上的她一模一样的微笑，却永远不会再流泪。
她看见了自己的备份，自己的结局。
就在她的泪水滴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突然由白转红，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警地尖锐响起，档案终端的萤幕上跳出一行血红色的警告——【警告：B3区侦测到未授权生物讯号，手环讯号异常，绝缘遮蔽失效。】
我们头顶的培养槽液体开始剧烈翻滚，而气密门外的通道，传来了多个脚步声正快速接近的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