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街头导师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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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咏琪那张脸定格在我视网膜上的时间,大概只有零点五秒,却长得像一辈子。

她的口红是那种很正的复古红,眉毛修得一丝不乱,平板被她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我,又看着苏晚卿那件被揉皱的香槟色丝裙领口,胸口那块被我掌心压出来的淡淡红印在暖黄灯光下根本藏不住,眼睛越睁越大。那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更衣室里那台老旧除湿机运转的嗡鸣,还有我自己喉咙里口水吞下去的声音,黏稠得发苦。

苏晚卿却像是早就排练过这一幕。她不慌不忙地把肩带拉正,指尖轻轻抚过锁骨,把散落的长发拨到耳后,对着门外的许咏琪露出那个我在萤幕上看过无数次的、完美无瑕的国民女神微笑,甜得没有破绽。

「咏琪姐,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拉链卡住了,请这位工作人员帮忙拉一下,妳大惊小怪什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完全听不出三秒钟前她还在我耳边喘着,要我用手亲自确认她有多渴。

许咏琪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从我那件被汗浸透的黑色连帽外套,到我胸前那台镜头盖都不见了的相机,最后停在我那张大概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她显然不信,但苏晚卿已经把门拉得更开,整个人挡在我和她之间,香水味淡淡地飘出去,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这里是私人更衣室,非请勿入,合约第十七条,妳忘了吗?」苏晚卿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冷意。「导演要对光就让他等,五分钟后我就出去。妳先去帮我把下一套的耳环拿来,我要珍珠的那对。」

那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撒娇,不是商量,是命令。许咏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后还是咬住了。她狠狠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资料库里,然后才不甘心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走廊的磁砖地上敲出尖锐的声响。

「五分钟。」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平板的保护壳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门重新被关上,喀嚓一声轻轻上锁。苏晚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刚才那个女王般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点单薄。她没有回头,只是擡手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揉乱的领口,从化妆台上拿起粉饼很轻地压了压鼻尖的汗。镜子里的她,眼神和刚才贴着我时完全不同,空得像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

「记得,十二点。」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门外的监听器收到。「不要迟到,也不要带那个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我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手却下意识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支还带着她体温的口红。金属外壳有点烫,膏体是那种很深的酒红色,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颜色,像在记一组通关密语。

下一秒,她打开门,声音恢复成那个甜美的女神音量:「这位先生,麻烦你了,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我几乎是被那股香水味推着逃出来的。走廊上来来回回都是扛着灯架和收音杆的工作人员,没有人多看我一眼,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裤、背着相机的年轻男人,在内湖的摄影棚里实在太普通了。我低着头,穿过堆满保丽龙道具的侧门,推开那扇贴着禁止非工作人员进入的铁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全湿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许咏琪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正拿着手机拍下我的背影。

从内湖到万华,我骑着那台二手劲战,绕了半个台北。傍晚的台北桥机车瀑布还没散,我混在车阵里,风把我外套上的汗味和苏晚卿口红的甜腻味吹散了一点,但口袋里那支口红却硌得我大腿发烫。每停一次红灯,我就忍不住摸一下它,确认它还在。那种感觉很荒谬,像是一个刚刚被毒蛇咬过的人,却还紧紧抱着那条蛇不放。

张哲的工作室其实不能叫工作室,就是龙山寺捷运站后面一条巷子里,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深夜咖啡厅的二楼。楼下卖的是那种一杯八十元、可以坐一整晚的黑咖啡,老板是张哲以前跑社会线时认识的兄弟,整间店常年放着台语老歌,墙上贴满过期的报纸剪报。晚上九点多,店里只有两三个缩在角落滑手机的大学生,和一个趴在柜台打瞌睡的老板。

我推开那扇会发出嘎吱声的木门,一股浓浓的咖啡油垢味和旧书霉味扑面而来。张哲就坐在最里面那张最烂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到发黄的灰色T恤,脚上踩着一双蓝白拖,胡渣大概三天没刮,卷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他面前摆着一台摔掉一角的笔电,萤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演艺圈行程表,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冷掉的美式,浮着一层油膜。

他擡头看到我,挑了一下眉,那双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星光走廊最勇猛的猎人吗?」他把笔电往旁边一推,用那种毒舌到让人想揍他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整个安静的咖啡厅都听得见。「怎么,听说你今天在三号棚被女神反杀了?躲在衣架后面,镜头都还没对准焦,就被人家像拎小猫一样拎进更衣室反锁了?我跟你说过几百次,苏晚卿那种等级的女人,鼻子比缉毒犬还灵,你那台破相机的快门声,她在化妆间就听得见。」

我把自己摔进他对面的沙发,沙发弹簧发出抗议的呻吟。相机被我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全对。我现在脑子里还全是那团雪白乳肉陷进掌心的触感,还有她膝盖抵着我硬挺时那种隔着布料的热度。那种羞耻和兴奋混在一起的晕眩感,让我连坐都坐不稳。

「你怎么知道的?」我哑着声音问。

「台北才多大?」张哲嗤笑一声,拿起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吞下去。「三号棚今天全封闭,连便当都多叫了二十个,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星耀在拍年度香水大片。许咏琪那个女人,十分钟前还在群组里到处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外套、背相机的可疑男子,说要报警处理。沈耀宗的人已经在调监视器了,你小子,今晚要是没有我,你连这条巷子都走不出去就被法务信砸死了。」

沈耀宗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差。但我的背脊却窜起一股凉意。我当然知道沈耀宗是谁。星耀娱乐的执行长,信义区那栋玻璃帷幕大楼最高层的主人,掌控着全台湾三大串流平台热搜演算法的男人。圈内人都叫他造神者,他可以在凌晨三点让一个默默无名的女孩空降热搜第一,也可以在十分钟内让任何丑闻从网路上彻底蒸发。对我们这种在底层靠卖照片维生的狗仔来说,他就是天。

张哲看我脸色发白,像是觉得还不够,干脆把笔电转过来对着我。萤幕上是一份外流的星耀娱乐内部简报,标题是第四季艺人商业价值评估,苏晚卿的照片被放在最中间,旁边是一排冰冷的数据:粉丝黏着度九十八分、品牌好感度第一、预估年度代言产值三点二亿。最底下还有一行用红字标注的合约条款摘要:艺人私领域形象管理违约金,新台币八千万元。

「看清楚了吗?」张哲用指节敲了敲萤幕。「苏晚卿不是人,她是星耀最贵的商品,最完美的橱窗娃娃。沈耀宗花了五年时间,用最贵的妆造、最严格的人设、最精密的演算法把她擦得一点灰尘都没有。妳以为许咏琪为什么要像个狱卒一样跟着她?因为这个娃娃要是敢在外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敢让自己的裙子皱一点,沈耀宗就能用这张纸让她一辈子都赔不完。」

他说到这里,咖啡厅墙上那台老旧的液晶电视刚好切到财经新闻。画面一转,沈耀宗那张斯文败类的脸就出现在萤幕上。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订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站在内科串流总部的顶楼落地窗前接受专访,背后是整片台北夜景。他对着镜头微笑,语气温文有礼,说着什么关于内容产业的未来在于精准的数据与信任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量过一样精准。他的眼神很深,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冷。

「……我们星耀的理念,一直是把最真实、最纯粹的美好呈现给观众。」电视里的沈耀宗淡淡地说,嘴角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这需要艺人跟公司之间百分之百的信任与纪律。」

张哲擡头瞥了一眼电视,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

「听见没?纪律。他说的纪律,就是把苏晚卿关在那间更衣室里,除了他允许的人,谁都不能进去看。」他把笔电阖上,身体往前倾,盯着我的眼睛。「所以你懂了吗?你今天碰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艳遇,是这个体系的裂缝。苏晚卿那种女人,已经被看了太多年,被管得太久,她早就学会怎么把被观看这件事,变成她唯一的武器。她知道怎么用一个眼神、一片露出的胸口,就让你这种自以为是猎人的小子,乖乖把相机放下,自己走进笼子里去。」

我的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握紧了那支口红,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张哲的话像一根钝针,一下一下戳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想反驳,说她当时的眼神明明那么孤独,那么渴望被理解,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辩解。

「她……她不一样。她跟我说她很窒息,说她连呼吸都要被管。」

「每个被关在橱窗里的娃娃都会这样说。」张哲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林奕晨,你给我听清楚,她的危险不在于她有多漂亮,而在于她比你更懂怎么玩这个游戏。你以为你拍到她衣衫不整的照片就能卖个好价钱?我告诉你,你那张照片只要敢流出去一秒,沈耀宗的法律团队就能告到你连底裤都赔掉,公关团队能在半小时内把你塑造成一个偷窥的变态,让你以后在这条街上连一张照片都卖不出去。你手里那台相机,在他眼里连玩具都算不上。」

他说完,端起那杯冷掉的美式一饮而尽,苦涩的表情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咖啡厅里的老歌刚好放到最后一句,空气里只剩下冷气运转的嗡鸣。

就在这片让人窒息的安静里,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不是普通的震动,是我为了接案而特别设定的、加密通讯软体的震动频率,短促而急促,两长一短。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掏出来。萤幕亮起,一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串乱码的帐号传来一条新讯息,头贴是一片全黑。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脸,只有一截雪白的手腕,戴着一条很细的珍珠手链,手里握着一支和我口袋里一模一样的酒红色口红,背景是饭店那种米白色的柔软床单。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字很短,却让我的心跳瞬间飙到顶点。

「十二点,不要迟到。我已经把门卡放在柜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Q」

Q。苏晚卿英文名的缩写。她的私人口吻,一个字都没有提更衣室,却让那个暖黄幽暗的房间、那团陷进掌心的柔软、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全部又涌了回来。她的指尖、她的喘息、她那句想被人冒犯,就在这行字后面活了过来。

张哲瞥了一眼我的萤幕,脸上的嘲弄更深了,但眼底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担忧。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把蓝白拖踩得啪嗒作响,走到柜台又叫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

「去不去随便你。」他背对着我说,声音混在咖啡机的蒸气声里,听不太真切。「但记住,猎人跟猎物的差别,只在于谁先以为自己是猎人。今晚十二点,文华饭店的总统套房,那不是什么独家,那是老板娘亲自为你开的、另一个更漂亮的笼子。」

我握着手机,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萤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混杂着恐惧、兴奋、和一种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窗外的万华夜色正浓,捷运的声音远远传来,而口袋里那支口红的温度,已经透过布料,烫得我整条腿都在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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