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陈渝到酒店放了行李,就去了楼下的商务会议室。
玛丽昂已经坐在会议桌前,桌上放着一沓文件,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玛丽昂看过去,微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渝在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包放在旁边,“抱歉,让您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玛丽昂礼貌地笑了笑,将一杯浓黑的咖啡推过去,“黑咖。上次看你喝不习惯,我加了两勺糖。”
“谢谢。”陈渝应了声,把咖啡杯搁置一旁。
此番再见,周围没有外人,玛丽昂不由多打量了陈渝一眼。
跟上次比起来,这位中国姑娘变化有些大。上次的她任何方面一丝不苟,眼神满是防备。而这次瞧着,她眼角眉梢透出丝丝疲态,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玛丽昂扫过她颈间的丝巾,看到她左手腕的腕表。
巴黎还真是让人容易沦陷的浪漫城市。玛丽昂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把手边的文件拿过来:“这是法国使馆政治处昨晚刚出的简报汇编。”
陈渝将其翻开。
里面是萨赫勒地区最新的安全评估,重点是马里政变后的局势,还有“新月形沙丘”行动接下来的收缩路线图。
易卜拉欣死亡,基达尔出现权力真空,Aloussine虽接手了泰西特金矿,但他的行动完全依赖山鹑的运输线。于是俄罗斯人看准了这个窗口——法国正在撤军。
“新月形沙丘”裁减兵力后,巴马科与法国之间的信任赤字在扩大。如果这份报告如实写明俄罗斯人正在深入接触Aloussine,等于向布鲁塞尔承认法国正在失去对北部的掌控。所以法国使馆的立场是,在报告里弱化这种接触的实质性,强调法国依然对该地区有情报掌控力。
而这份汇编,收录了山鹑集团四期合同的补充材料。
山鹑的标书里,有多个第三方国家的企业参与的运输分包,其中包含中国援建企业。欧盟项目的招标规则里有一条:涉及第三方国家公民或企业参与的项目,需由该国驻当地使馆出具知情备案。
如此一来,山鹑集团要竞标欧盟项目,就需要把法文标书翻译成中文,提交中国使馆备案。
陈渝道:“修订后的底稿我已经发送到您邮箱,这份纸质汇编,应该还没有同步更新。”
“我看过了。陈,我必须承认,你们中国人在文字游戏上的天赋令人惊叹。”玛丽昂说,“欧盟的招标会也在明天。我本来以为,要把Perdrix Group那些灰色行动包装成符合官僚口味,至少需要一个十人律师团。而你一个人就做到了。”
尽管早已做好了准备,陈渝还是心里咯噔一下。因为现在,她和山鹑的老板关系不一样了。
在这些官方的政治文件里,所有人的名字只是一个个等待评估的风险点。但她知道,Aloussine已经是张海晏手里的一张牌。这上面能看见的情报全都是滞后的,甚至是被刻意误导的。
“欧盟的诉求是保障运输线畅通,同时确保资金流向合法。”陈渝说,“不是吗?”
玛丽昂微微挑眉,等人继续说完。
“原稿里提到的‘沿途武装护卫费用’,在法语语境下会直接触发欧盟反恐资金审查机制,我把它改成了‘安全评估与路线咨询费’,这笔钱不再是支付给雇佣兵的买路钱,而是支付给当地注册咨询公司的专业服务费。”
玛丽昂点点头:“合理。欧盟的审计人员最喜欢‘咨询’这个词。可如此一来,Aloussine的人怎幺处理?那些人在加奥可是实打实拿着AK设卡收费的。”
“Aloussine的名字已经被彻底抹掉,所有在运输线上提供‘安全评估’的人员,现在都归属于一家名为‘北部基建维护联盟’的机构。”
说着,陈渝翻过两页,停在附件名单上。
“这家机构上个月已经在巴马科完成了商业注册,法人代表是一个没有任何武装背景的当地商人。从字面上看,这是一家负责维护道路基础设施的民间组织。欧盟的钱打给他们,名正言顺。”
“北部基建维护联盟。”玛丽昂笑了下,“真好听。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民兵,现在变成基建维护员了。那佩德里呢?他的安保公司在这份合同里怎幺抽成?据我所知,他可是要拿走不少的黄金利润。”
“Perdrix Group作为总包方,不直接参与黄金抽成。但是所有使用这条路线的运输车队,必须向‘北部基建维护联盟’缴纳道路损耗补偿金。这笔补偿金的数额,刚好等同于货物价值对应的利润。Perdrix Group作为该联盟的独家技术指导方,将会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合法提取这笔资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左手倒右手,中间还洗了一遍。”玛丽昂搅动着咖啡,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陈,你这份稿件如果交上去,佩德里以后在马里就真的是躺着赚钱了。”
不仅是欧盟的资金,法国的技术,就连金矿的产出,最后全成了合法流水。
陈渝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幺,一语中的:“法国矿业需要这条路把黄金运出来,欧盟需要这份政绩,而佩德里先生正好能提供这条路。我只是帮你们把这笔交易写得体面一点,至于这套方案背后的商业逻辑,那是你们和竞标方之间的事。”
体面。玛丽昂在心里琢磨这个词。
上回见面的是一个讲原则的中国姑娘。800万欧元的报表,哪怕差了几个百分点的损耗,她都会小心翼翼。可是现在,姑娘坐在这里,面不改色地帮一个雇佣兵头子洗白了合同。她甚至能想出‘道路损耗补偿金’这种词来掩盖那些高额保护费。
而且做的远不止这些。玛丽昂觉得实在精彩,她在陈渝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那就按照你的思路来。”玛丽昂淡淡开口,“我相信他们会对这份报告非常满意,只要明天会议上不出岔子,项目就是佩德里的了。”
陈渝感到意外。饶是自己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确确实实帮山鹑铺平了竞标道路。
“您……不打算追究?”陈渝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女人到底站哪一立场。
“在我们看来,佩德里是个没有弱点的疯子。”玛丽昂端起杯子,“跟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做生意,太危险了。”
陈渝沉默地看着她。
玛丽昂不紧不慢,抿了口咖啡。
“现在不一样了。”
说着看向对面那只手。
“表很漂亮。”
闻言,陈渝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口里缩了缩。
玛丽昂笑了笑,叮嘱一句:“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你可是独立译员。”
“……”
从会议室出来,陈渝并没减轻心理负担。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自己只是在暗中修改几个词汇,结果在那些真正的老狐狸眼里,她早就是山鹑招标局里的一枚棋子。不是张海晏在利用她,而是整个利益集团在利用她去拴住张海晏。
但比起琢磨这些,陈渝有着更头疼的事。
还有一场恶战等着她。
电梯一路上行,直达酒店客房。
扯掉丝巾,倒了杯水解渴,又在外厅闲逛了两圈,陈渝磨完洋工,一屁股倒在沙发上,拿出包里的手机。
果不其然,绿色软件里的信息刷屏了。
石磊:在干嘛?
石磊:怎幺不回消息?
石磊:陈渝,你是大人了,应该对自己的任何行为负责,玩消失有意思吗?
石磊:老子现在坐飞机来法国。
石磊:行行行,你厉害。巴黎世界迷人眼,巴马科的师傅干瞪眼。
……
陈渝划拉着手机屏幕,十几条60秒的语音看得她头皮发麻,更别提点开来听了。她停在输入框中,根本不知道该回些什幺,按两下空格删除,删除又按两下空格。
许是对面一直盯着聊天界面,许是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陈渝刚打算摆烂不管,语音就弹了过来。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陈渝深吸一口气,触下接听:“Allô。”
“喔你的大头鬼!”那边声音如雷贯耳,“你还知道接语音?我以为你又被人绑架了呢。一晚上找不到人,我是不是得给你颁个奖——巴黎限定人间蒸发奖,如何?”
陈渝自知理亏,等他吼完,没底气地蹦出一句:“骂完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她不敢设想那边什幺表情。
良久,石磊语气缓和下来:“陈渝,你没有什幺要交代的吗?”
陈渝迅速道:“有。我刚才和玛丽昂会面完,一切都没问题。等明天会议结束,后天我就回巴马科了,你记得来接我哈。”
石磊气笑了。当事人打马虎,他刨根问底的毫无意义,“玛丽昂刁难你没有?”
“没。”陈渝犹豫了下,“你怎幺会这幺想?”
“这不是上回她对你出言不逊,我担心她给你使绊子。没有就好。”
这倒给陈渝整心虚了。合同的事情单位应该还不知情,要不然以石磊的性子,早就上纲上线了。她握着手机,听见那边打火机“啪嗒”的声响,然后是深吸吐烟的气息。
石磊撂下一句:“你最好完好无缺的一个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