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大厦倾颓 各奔前程

王大鹏在医院里被足足抢救了一天,方才把这条命,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第二日,主治医师把相关的人,叫到跟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回,比上次严重得多——心肌又一次受损不说,血管、神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我把话说明白些:这般反复地、过量地服用这类来路不明的药,加上长期的过度纵欲,已经把身体的底子,透支干净了。」

顿了顿,医师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惯有的、克制的直白:「往后这方面的功能,恢复的可能性,是极小的了。还是趁早接受这个现实,好生将养着,别再折腾了——命,是保住了,可这般代价,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番话,说得屋里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王大鹏躺在病床上,听着这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没有出声——他这半辈子,把这方面的本事,看得比什么都金贵、比什么都重,为着这点子「雄风」,几番铤而走险、几番拿命去搏,到头来,竟真真切切地,把它,彻底地,搏没了。

这般结局,说是报应,倒也不算冤枉。

没过几日,蝇头市这潭水底下,那声闷响,终于是,炸了开来。

先是秦华,一连几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接着,市里的一些个会议,也开始由旁人主持;最后,那份通报,还是下来了——措辞是那般千篇一律的、每个人都读得懂的公文体: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这十几个字,落在这蝇头市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那些个平日里围着秦华转、逢年过节孝敬不断、口口声声「秦书记提携」的人物,这一日,是齐刷刷地,噤了声——先前那些个称兄道弟的,如今提起这个名字,都要下意识地压低了嗓子;那些个曾经以「跟秦书记吃过饭」为荣的,如今是恨不得把这段经历,从记忆里,连根拔了去;更有那消息灵通、行事果断的,早已经,把这些年往来的痕迹,一笔一笔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般「树倒猢狲散」的光景,蝇头市这些年,倒也见过几回,只是这一回,这棵树,实在是太大了些。

高小强得知这消息时,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这心里明白得很:秦华这一倒,塌的不只是一把伞——这些年,凡是通过这条线办成的事,桩桩件件,此刻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青云岭那两桩本该闹大的风波是怎么压下去的、那几笔以「基金」名义走出去的钱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个通过关系办成的验收与审批……这般旧账,只要有人肯往下查,是一查一个准。

更要命的是,他这些年的底细,还有整整几箱账目材料,此刻,正躺在不知什么人的手里。

这般腹背受敌的局面,他这些年,还是头一回遇上。

赵全有那边,等的,正是这一声惊雷。

秦华一倒,蝇头市这些个「婆罗门家族」,头顶上那把遮风挡雨的伞,便算是彻底地,塌了。往后新的班子搭起来,说了算的那几张椅子上,坐着的是谁,赵全有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

这些日子,他那边的动作,倒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藏着掖着了——收购的方案,已经拟得妥妥当当;资金安排,也早已备齐;本地几家银行那边,更是打过了招呼。他要做的,不过是选个恰当的时机,把这张收了许久的网,从容不迫地提起来罢了。

焦建国这些日子,倒是难得地,端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这一晚,他歇在王芳那处,搂着这女人,越说越是得意,把这些年的老底,都掏出来显摆了一遍:「芳啊,你是不知道,这官场上头的事,早在省里那阵风声刚起的时候,我就闻出味儿来了——什么代表大会、什么人事调整,寻常人瞧着热闹,我瞧的可是门道。你说说,我是不是早早地,就让你把那几处的钱,都归拢起来了?这般未雨绸缪的功夫,蝇头市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王芳偎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那可不,还是焦哥有远见。」

这一句奉承,倒把焦建国哄得越发地飘飘然,索性又拿旁人做起了对比:「你再瞧瞧城东那个谢家——啧啧,那个谢老四,一辈子就是个憨货!人家都在收缩,他倒好,去年还在那儿加杠杆、拿地、扩产能,逢人便说什么\'越是低谷越是机会\',我呸!这般时候还想着抄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点子斤两——如今秦书记这么一倒,我瞧他那几个亿的窟窿,拿什么去填!这就叫,不识时局,活该栽跟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又长长地叹了一句,那份自得,简直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咱们这行当,说到底,拼的从来不是谁的胆子大,是谁的鼻子灵。风向变了,能第一个闻出味儿、第一个抽身的,才是真本事——你瞧着吧,等这阵风过去,新班子搭起来,人家熟悉地方要用人、要有人替他张罗那些不好摆上台面的事,到那时候,还得是我这般老江湖,重新铺开摊子,扎下根基。」

王芳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脸上那份温顺的笑意,一如往常,半分破绽也无。

只是这位精明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此刻,压根不知道:自己那点子引以为傲的「未雨绸缪」,一笔一笔地,早已在别人的案头上,摊得明明白白;那几家藏得最深的关联公司、那些个转来转去的资金流水,早已经,被人摸了个底朝天。

他还搂着这女人,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自己往后如何东山再起,却不知道,自己此刻,早已是站在这蝇头市的大街上,一丝不挂地,裸奔了许久了——更不知道,把他这身衣裳,一件一件剥下来的,正是此刻,躺在他怀里的这一位。

这边,刘金花这边,动身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这些日子,她已经悄没声地,把该处置的处置、该转移的转移,只等着这一日,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孙姐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这些年,这女人跟着她,早已不是寻常的主仆,纵是天涯海角,也断没有分开的道理。周莲这边,当初签下的哺乳合同,本也早已到了期,只是刘金花寻思着,这孩子跟她处得熟、往后到了美国,人生地不熟的,身边多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着,终归是要稳妥些,便与她重新谈了一份新的约定,请她一同前往,帮着照看孩子的起居——周莲这些日子,在这园子里,倒也过得安稳,加之那笔酬劳实在丰厚,自然是满口应承了下来。

临行前那一晚,高小强来了云溪山庄。

二人抱着儿子,在灯下坐了许久。孩子玩累了,睡熟了,刘金花轻轻地,把他交给了周莲抱下去,这才转过头来,望着高小强,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小强,我这一走,这话,我也就明说了——你这边的事,能舍的,就舍了吧,别再拖了。」

高小强怔了怔:「姐姐……」

「我知道你舍不得。」刘金花打断了他,「这些年,你从一个夜场保安,走到今天这般光景,这里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可眼下这局面,你要瞧清楚了——秦华一倒,你这些年经手的那些事,就没有一件是干净的;那几箱账目,还在别人手里攥着。这般时候,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字字都带着分量:「钱这东西,是身外物,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带不走的,就当是买了条命。这个理,你得想明白。」

高小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末了,才闷闷地应了一句:「姐姐,我记住了,我会尽快过去的。」

这话,他说得倒是真心实意,只是这颗心里头,那口气,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番光景: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跑龙套的时候,蹲在片场门口啃过三天馒头;当保安的时候,站在门口给那些个开豪车的贵客点头哈腰;后来一步一步地挣起这份家业,那哪一样,不是他拿命换来的?如今说走就走,把这满城的产业、这些年攒下的一切,尽数地扔了,两手空空地跑到美国去,做一个躲在女人身后过日子的男人?

这般滋味,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眼下这局面,固然凶险,可要说立时便到了塌天的地步,倒也未必——那几箱材料,究竟落在谁手里,总还有得查;杨菲菲那边骗走的钱,未必就一分也讨不回来;公司这两块招牌、这些年经营下的那些资源,若是能寻个买家、卖上一笔,往后到了美国,也好过做个手心朝上的人。这般想着,他心里那份「再撑一撑、再抢回一点」的执念,便压过了那份该有的惊惧。

这般不肯认输、非要跟命运再掰一掰手腕的性子,说到底,还是那个当年站在黑龙潭崖顶上、明知底下水深不见底、也非要纵身跳下去的乡野后生。

只是这一回,这潭水底下,藏着的,可就不是几块石头、几道擦伤那么简单了。

刘金花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了然的、也是无奈的——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嘴上应得再痛快,心里那点子不甘,也是瞒不过她的。只是这般时候,说得再多,也无益了,她终究还是,把那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轻轻地,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这一夜,二人说了许多有的没的闲话——说这孩子往后该上什么样的学校、说美国那边的房子该怎么布置、说等这边的事了了,往后一家人如何如何……

只是这些话,说得再热络,二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一别,究竟还能不能再见,谁也不敢,真正打个包票。

只是这话,谁也没有说破。

第二日一早,车子停在了云溪山庄门口。刘金花抱着孩子,站在车边,回头,望了望这座住了这许多年的园子,又望了望站在台阶上的高小强,末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高小强站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脸上还努力地,扯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姐姐,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刘金花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渐渐地,驶出了那条长长的林荫道,高小强站在原地,望着那车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拐角处,久久没有动弹。

这一日的蝇头市,天色阴沉,风倒是不大,只是这满城的秋意,落在人身上,是说不出的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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