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新的班子,在蝇头市,总算是搭了起来。
这般换茬,明面上不过是几纸任命、几场就职讲话罢了,可这地面上的人物,心里都清楚:这蝇头市的天,是真真切切地换了颜色了。
而赵全有等的,正是这一日。
这一回,他出手,倒是全然没有那些个刀光剑影的架势——这般层级的收割,从来不必动什么粗,一切都是合规的、体面的、挑不出半点错处的。
先是「青云岭」那份合作协议里,那几条当初签得密密麻麻、王大鹏压根没细看的条款,到了期——业绩对赌,是明明白白地,没有达成;按著白纸黑字的约定,质押出去的那部分股权,便顺理成章地,划到了投资方名下。
紧接着,便是几场「友好协商」的会谈。桌上摆的,是王家环球这些年真实的资产负债表——那些个虚实交织的账面数字、那些个盘根错节的关联交易、那些个早已被人摸得一清二楚的窟窿,一条一条地,摊在那儿。对面坐着的人,语气客气得体,说的话,也句句都在情在理:「贵司眼下这般资金压力,若是硬撑下去,怕是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们这边呢,倒是有意愿,也有能力,把这个盘子接过来,好好地做下去——当然,这般接盘,价钱上,总是要按眼下的实际情况,重新算一算的。」
这般「重新算一算」,算下来是个什么价钱,倒也不必多说了。
王家环球公司这块在蝇头市响了几十年的金字招牌,就这么在几场平平静静的会谈、几份签字盖章的文书之间,换了主人——从头到尾,没有硝烟、没有争执,甚至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有人说过。
这才是真正的大鱼吃小鱼——不必张牙舞爪,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把嘴张开就是了。
这一日,签约的场合,王大鹏倒是露了个面,只是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他签完了字,便匆匆地告了辞,一头钻回了自己那处私宅,钻回了那间摆满了手办模型的电竞房里。
这些日子,他哪儿也不去,什么人也不见,就这么日日夜夜地,泡在那一整面墙的屏幕跟前,打游戏。
那份医生的诊断,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怎么也搬不开——他这半辈子,把那点子「雄风」,看得比什么都金贵,如今这东西没了,这日子,也就跟着塌了一半。可这般痛苦,他既说不出口,也无处发泄,只得一头扎进这虚拟的战场里,靠着那些个刀光剑影、那些个「击杀」「胜利」的提示音,把心里那份实实在在的溃败,暂且地盖过去。
外头那些个天翻地覆的事——公司易主、老臣落网、这蝇头市的天塌了半边——落在他这间闪烁着荧光的小屋子里,倒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遥远得半点也不真切。
这般「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光景,倒也算是给这王家几十年的家业,画上了一个再荒唐不过的句号。
另一边,焦建国的末日,也终于是到了。
赵全有那边,压根不必亲自动手——那些个从王芳手里,一笔一笔拿到的账目、流水、凭证,只需要通过合适的渠道,递到该递的地方去,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来办。
于是这一日清晨,焦建国刚到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了——来人出示了证件,请他「配合调查」。
这般场面,焦建国倒也见过,只是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轮到自己头上。
他被带走的那一路上,脑子里,是翻江倒海般的盘算——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是「青云岭」那笔贷款的账目露了马脚?还是当年那几笔「过桥」的资金,被人翻了出来?又或者,是柳如烟那边,拿了钱还不知足,反咬了自己一口?再不然,是那些个平日里嫉恨自己的同行,趁着这般风头,落井下石?
他一个一个地,把这些年打过交道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是心惊——这世上,能拿捏住自己这些底细的,究竟能有几个?
他一路想到了案头,想到了那些个一夜接一夜的讯问,想到了那些个被摆在他跟前、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凭证。
只是这一遍又一遍的猜疑里,唯独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他心里冒过头的。
那个跟了他这些年、把他名下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的女人;那个在他志得意满、搂着她吹嘘自己「鼻子最灵」的那一晚,只是软软地应了一句「还是焦哥有远见」的女人。
至于王芳这边——就在焦建国被带走的前些日子,她便已经悄没声地,办妥了交接,离开了蝇头市。听说是去了省城,在某家名头颇为响亮的机构里,谋了个正儿八经的高管位子,从此,与这蝇头市的浑水,再无半点干系。
这般干净利落的抽身,倒真是应了焦建国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这行当里,拼的从来不是谁的胆子大,是谁的鼻子灵。
只可惜,说这话的人,到最后,也没能弄明白:这蝇头市里,鼻子最灵的那一个,究竟是谁。
高小强这些日子,倒也没有闲着。
眼瞅着王家环球这条大船,说沉就沉了,他这心里,那份紧迫感,是一日重过一日——他悄悄地寻了孟建军,还有另外两个信得过的人,交代下去一桩差事:暗地里,替「蝇都国际」和「蝇都咨询」,物色一个愿意接手的买家。
他这般盘算,倒也自有一套说得通的道理:只要把这两家公司,干干净净地,卖了出去,工商那边一变更,往后这两块招牌,跟自己,便再没什么干系了;自己手里,拿着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钱,往美国一走,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至于从前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只要没人较真、没人举报,等风头过去几年,也就烟消云散了。
但高小强这般盘算,若是搁在江湖上的规矩里,倒也算得上是个说得通的路数——摊子撂了、人走了、恩怨也就了了,这是他这些年,在这蝇头市的市井江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那套经验。
只可惜,这世上有些账,从来就不是这般算法。
那些个伪造的文书、那些个送出去的钱、那些个靠着关系办成的事——记的,从来都是人头上的账,不是公司账面上的账。公司卖了、名字改了、工商变更了,这些个干系,是半分也转移不走的;更何况,那位秦书记,此刻正在里头,一五一十地,交代着这些年的往来——这般事情,是一根线牵着一串人,只要那头一动,这头,迟早是要被扯出来的。
这般道理,说穿了,也不算什么高深的学问,可高小强这般没读过几年书、一辈子只信「江湖规矩」的人,此刻,是压根想不明白的。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最后一场自救,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根本走不通的路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