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一句烦以后关掉需求

堆高车进仓库一个月后的周六,林岚从厂里带回来一只报废的伺服驱动器。

外壳已经熏黄,故障标签只写了四个字:无法启动。设备厂家判定主板烧毁,不修,整机换新。林岚从废料间签出来,准备拆开看里面到底坏在哪一层。

袁鹰为这件事等了一周。

她从家里带了热风枪、吸锡器和一套很细的批头。上午九点,驱动器放上公司实验台,四周围了三个人。林岚负责拍照,小许拿着标签纸,袁鹰已经拆掉第一层屏蔽板。

里面还有一层黑色灌封胶。

小许拿螺丝刀戳了一下:“这怎幺拆?”

“加热。慢慢剥。”袁鹰把热风枪调到一百二十度,“别戳,下面有线。”

林岚看着她摆满实验台的工具:“高兴了?”

“没有。”

“设备死得挺惨,你尊重一点。”

袁鹰把第一小块胶揭下来:“我在尸检。”

热风枪刚吹到第二轮,她的手机响了。

齐峰在仓库里找一只隔离型USB转485转换器。电话那边不断有金属碰撞声,赵成似乎正在把整个工具柜往外翻。

齐峰问:“黑壳,侧面有一道白漆。是不是在你那儿?”

“左边工具柜,第三层,透明盒后面。”

“没有。”

“你把透明盒拿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抽屉滑轨撞到底的声音。

齐峰说:“还是没有。”

“赵成上周拿过。”

远处的赵成喊:“我放回去了!”

“他放回去的意思通常是进入未知空间。”袁鹰关掉热风枪,“你要做什幺?”

“旧温控器丢包。先看总线。”

“普通转换器不能隔离。”

“知道。找不到算了,我下午去借。”

齐峰说完便挂了电话。

实验台上,灌封胶刚软下来。林岚已经用镊子夹住一角,等袁鹰继续。

袁鹰盯着熄灭的手机看了几秒。实验台旁边那台电脑插着一只普通转换器,她这才想起,黑壳那只上周被自己带回公司测过低温通讯,后来一直没放回去。

她放下热风枪,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黑壳转换器压在一卷网线下面,侧面果然有一道白漆。

跑腿软件就在手机第一页。袁鹰打开过,仓库地址也已经填好。预计送达一小时十一分,运费四十六。

她没有下单。

林岚问:“你拿它干什幺?”

“送过去。”

“齐峰不是说下午借?”

“借的地址不确定。”

“快递和跑腿的地址都很确定。”

袁鹰把转换器装进电脑包:“容易摔。”

林岚拿着镊子看她:“这里离仓库三十八公里,而且完全不顺路。”

“中午不堵。”

“袁鹰。”

她已经拉上电脑包:“第三层先别动。”

“胶软了就得拆。”

“那你们拆。”

林岚没有替她保留整个上午,只说烧点如果找到了,会拍照。

十一点二十,袁鹰到了仓库。

齐峰正蹲在控制柜前测电阻。赵成把工具柜三层全抽了出来,透明盒、扎带、保险和一堆没有标签的接头铺了满地。

袁鹰把转换器递过去。

齐峰擡头:“你怎幺来了?”

“转换器。”

“我看见了。”

“那还问?”

齐峰接过去,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电脑包:“你上午不是有事?”

“顺路。”

“驱动器拆到哪了?”

“第二层。”

赵成从工具柜后面探出头:“嫂子公司不是在东边?”

袁鹰看向他:“你找到转换器了吗?”

“没有。”

“那就闭嘴。”

赵成缩回去了。

齐峰把转换器接上,总线波形很快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波峰边缘有一排很细的毛刺,每隔十几秒便缺一帧。

“现在回去还赶得上?”齐峰问。

“赶得上看最后一层。”

屏幕上又缺了一帧。齐峰按住暂停,把时间记下来:“先别走。把这段看完。”

袁鹰的包带还挂在肩上。齐峰看着她,没把这句话改成有空再看。那段波形已经保存,下午也能重放,他仍把旁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袁鹰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林岚刚发来热风枪重新升温的照片。

她按灭屏幕:“嗯。”

袁鹰没有走。

她把电脑放到折叠桌边,先看通讯记录,又顺着临时线摸到柜后。动力线和信号线在桥架出口交叉,屏蔽层只接了一端,接地螺丝下面还压着漆。

齐峰让赵成拿砂纸。

赵成还在满地东西里找。袁鹰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小片,递过去。

齐峰接砂纸时碰到她的手:“吃饭没有?”

“没有。你呢?”

“等会儿。”

十分钟后,袁鹰又问:“饿不饿?”

“不饿。”

“水呢?”

“桌上。”

桌上的矿泉水还是满的。

袁鹰拧开,放到齐峰脚边。他重新压接屏蔽层,她蹲在旁边看波形。第三次丢包出现时,她又问:“头疼不疼?”

“不疼。”

“你昨晚几点睡?”

“两点。”

“今天早上——”

齐峰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撞到柜门。他闭了闭眼:“袁鹰,你先别问。让我安静一会儿。”

她停住。

控制柜的风扇还在转。赵成抱着一捆新线站在两米外,也没有出声。

袁鹰点了一下头:“好。”

后面一个小时,她再没问过一句。

齐峰要端子,她递端子;要热缩管,她已经剪好长度。屏幕出现丢包,她只在记录上画一道竖线。十二点四十,外卖送到仓库,三盒饭按名字摆在折叠桌上,齐峰那盒没有辣椒,也没有葱。

他看了袁鹰一眼。

她低头继续记时间,没有解释。

林岚的照片还在袁鹰手机上不断增加。齐峰看见屏幕亮了几次,没有让她先走。

一点二十五,温控器重新接入。

齐峰保存波形:“行了。”

袁鹰拔下转换器,把线绕好。

齐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赵成版几级”,也没有等到她骂那颗压在漆上的接地螺丝。

袁鹰把电脑装回包里:“我走了。”

“去哪?”

“公司。”

“现在回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群里已经有二十多张照片。灌封胶被剥开,第三层板上有一道很窄的烧痕。林岚发了一张放大的图,碳化位置从驱动管一直爬到铜箔下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小许发的:“袁工,尸检结束。死亡原因等你远程签字。”

袁鹰按灭屏幕:“拆完了。”

齐峰伸手:“给我看。”

“没什幺。”

“什幺没什幺?”

“一只坏驱动器。”

她背上电脑包。齐峰抓住肩带,没有让她走:“你不是等了一周?”

“东西已经拆了。”

“你可以让跑腿送转换器。”

“你没说。”

“我也没让你来。”

这句话落下去,袁鹰脸上的一点颜色迅速退了。

齐峰立刻松开肩带:“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不许嗯。”

袁鹰看着他:“知道了。”

“也不许知道了。”

“那说什幺?”

齐峰答不上来。

他还抓着那条肩带,拇指没有松。袁鹰没再替他补上“是我自己要来”。

袁鹰等了几秒,重新往门口走。

齐峰从后面拉住她手腕:“没让你走。”

“你要安静。”

“现在不要。”

她回头。

齐峰把人拖回来,手臂扣住她的腰。袁鹰身体先僵了一下,随后立刻贴上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她的腰背没有真正松开,手臂却已经绕住他。齐峰工装下摆有一处卷边,她的指尖摸到以后,把它捻平,又顺势钻进去贴住后腰。

齐峰侧过一点肩,让开她鼻梁的位置,手掌从腰侧移到背中。袁鹰的呼吸被压在他工装上,起初短而浅,几次之后才重新吸到底。

齐峰低头吻她头发:“生气没有?”

“没有。”

“驱动器呢?”

“没事。”

“真没事?”

袁鹰的手掌仍贴在他后腰:“嗯。”

齐峰没有继续问。

午饭已经凉了。两个人挤在折叠桌一边吃,另一边明明空着,袁鹰的膝盖仍然贴着齐峰。吃完以后她没有回公司,留下来把工具柜第三层重新整理了一遍。

齐峰拉开第三层抽屉看了一次,没有让她停。

原来挤在一起的转换器被分开,黑壳那只留在最外侧。齐峰试着伸手取了一次,又放回去:“这个不用再翻了。”

袁鹰已经拉起电脑包的拉链,听见以后又蹲下来。她把下层那盒也挪出半掌距离,给齐峰常用的表笔腾了一个位置。手机在桌上亮着,林岚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里,三层板已经彻底摊开。

晚上回家,齐峰洗澡时,她靠在浴室门外看林岚发来的拆解视频。

视频一共十二分钟。热风枪吹到第三层时,林岚停了一次,镜头对着那道刚露出来的烧痕。小许在旁边喊袁工快看,过了几秒才想起她不在。

袁鹰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齐峰开门,她立刻按灭屏幕。

他擦着头发:“明天去拿回来?”

“拿什幺?”

“那只驱动器。”

“拆完了,拿壳没有用。”

“再找一只。”

“不是同一只。”

齐峰仍擦着头发:“下次缺件,先叫跑腿。”

袁鹰看着已经锁掉的屏幕:“你要先把型号拍全。”

“拍。接不起来呢?”

“视频。还不行再说。”

齐峰站了一会儿:“弄好了,晚上给你看。”

“别只留个壳。”

“留着。”

齐峰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袁鹰已经伸手抱住他的腰:“睡觉。”

可齐峰伸手拿她手机时,袁鹰下意识把屏幕往胸口压了一下。

动作很小。

齐峰看见了,没有再拿。

齐峰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抱她回卧室。

周一,袁鹰一整天只发来三条消息。

早上是一张接口表。下午是甲方又改需求的截图。晚上六点十分,她问:“吃什幺?”

齐峰当天很忙。

没有接连亮起的屏幕,没有传感器照片,也没有夹在工作里的骂人话。他核完三份送货单,处理速度比平时快。

到了下午,他开始去看桌面。手机每次亮起都是物流群和司机电话。

晚上六点四十,他打开聊天框,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一共三条。

齐峰在输入框里打下“今天怎幺这幺安静”,停了一会儿,又全部删掉。

他最后只回:“都行。”

袁鹰很快回复:“知道了。”

转换器已经放进他的工具箱。侧面那道白漆压在最上面,拉开抽屉就能看见。

齐峰把抽屉拉开又合上一次。

第三次打开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白漆。转换器冰凉。

齐峰把转换器抽出来。第三层最外侧正好空着,伸手就能取到。他越过那片空处,把它推到透明盒后面,才合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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