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齐峰换了一双鞋,鞋底落在楼梯上的声音比以前轻。头三天,袁鹰都等到钥匙插进锁孔才从床上起来;第四天,他还没走完最后一级,门已经开了。
齐峰低头看新鞋:“又听见了?”
“第三步不撞栏杆了。”
“鞋轻。”
“第四步会蹭门口。”
齐峰退回平台,重新走了一次。第四步仍然蹭到门口的水泥沿。袁鹰站在门里笑,他进来以后先用鞋尖碰她脚背,再把电脑包和半边身体一起压过去。
第二个冬天,卧室仍没有台灯。袁鹰闭着眼也能在床头那片空处越过去,先摸到齐峰手腕,再沿着手臂把人拖近。
有个星期四,齐峰陪客户吃饭。菜不错,账期也谈妥,散场时客户还给他装了一盒没动过的酱牛肉。他九点半回家,进门就说今晚的饭可以。
出门以前,齐峰问过袁鹰要不要一起。她那天有评审,最早七点才能离开公司,赶到饭店已经过了开席时间。
“那下回。”齐峰在电话里说,“我去吃一顿。”
袁鹰想起前一晚没拆完的烤面包机。两个人已经把地毯清出一块,她下班前还去借了长柄批头。
“别等我,你去。”她说。
七点二十,袁鹰把批头装进包里。评审剩下一页,小许已经穿上外套,又坐回去等。她让他先走,剩下的由自己核完。
到家以后,袁鹰接到齐峰的视频。齐峰把镜头对着一盘鱼,筷尖拨开上面的葱:“这个不行。凉了。”
袁鹰把手机靠在杯边,拖出压在桌子下面的地毯:“别吃了。回来弄这个。”
她说得很快,嘴角已经翘起来。不好吃就回来,正好。想到齐峰一会儿要蹲在自己旁边,她连弯腰拿东西都轻快了,把面包机放到两个人原先坐的位置中间,又去冰箱拿面包。塑料袋还没打开,齐峰那边响起笑声。
“还早。”齐峰把镜头转回来,“后面还有菜。”
袁鹰把面包放下:“不是不好吃?”
“这盘不行。牛肉好。你留点肚子,给你带。”
饭店那边有人学另一个客户怎幺藏秤砣,齐峰在笑,说到一半把那句话学给她听。她也笑了,拿起手机想让他看面包机,镜头转过去以前,包间里又叫他。
袁鹰先把手机放平:“你吃吧。”
电话挂了,她把借来的批头依次装进手柄,试了一遍。最里面那颗螺丝能够着,不用再去找工具。她没拧,坐在地毯上等。
要是那顿饭不好吃就好了。
袁鹰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那家饭店,把评价调到差评。有人嫌上菜慢,有人说等了四十分钟最后退掉两道。她越看越痛快,仿佛今晚那两道也要退,包间里的人马上就会扫兴散掉。她把评价截下来发给齐峰,嘴角那点笑还没下去。
手机放下没多久,她又拿起来,问齐峰后面的菜来了没有。那边拍来一张照片,转盘摆得满,一只手正往他碗里夹肉。
袁鹰盯着那只夹肉的手,忽然很讨厌它。怎幺还给他夹。他在那边吃得越好,回来就越不饿,她连再煮点什幺把他留在厨房里的打算也落了空。她关掉照片,坐回地毯上,抽出一片面包咬了两口,又塞回袋里。
八点五十,齐峰发来账期谈成的消息,后面跟着一句“省了一趟跑”。袁鹰在输入框里打了“那还不回来”。看见他还在说要给自己多带些牛肉,她的脸才热起来。差评已经发过去了,他会不会看出她刚才在盼什幺?
她把那几个字删掉,连再催一句都说不出口。地毯却没有收,面包也留在手边。还是想他现在就回来,刚才那几分钟已经把她等馋了。
门锁响时,袁鹰把手机扣到地毯上。齐峰拎着牛肉进来,接着讲电话里没讲完的藏秤砣。袁鹰问了两个细节,把他又逗笑一回。手机压在没扎口的面包袋上,她咬过的那片还露在最上面。
袁鹰坐在地毯上,腿边是一台二手烤面包机,壳已经拆开了。
“为什幺只弹这边?”她问。
齐峰把牛肉放进冰箱,蹲下来:“哪边?”
袁鹰把拔掉的插头拿给他看,才压下拨杆。左边托架弹上来,右边卡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零件盒里挑出短柄螺丝刀。袁鹰蹲在旁边,手掌搭着他的膝盖,换个角度去看托架。齐峰向前挪了挪,把零件盒拖近,那只手也跟着过去。
两个人拆到十点多,找到托架下面一根装歪的弹簧。袁鹰坚持先别动,让齐峰再压一次。右边依旧不上来,她笑了一声:“它有脾气。”
齐峰把弹簧复位:“跟你一样。”
“我两边都弹。”
她蹲着往上蹦了一下,自己差点没站稳,手按到齐峰肩上。他低头笑了好半天,螺丝刀尖顶在地毯上,没能马上拿起来。
装回外壳,他们把机子搬到厨房,烤第一片面包。时间调得太长,弹出来的面包边黑了一圈。袁鹰说机器记仇,齐峰就把她刚才那句“两边都弹”重新学了一遍。
她要夺他手里的面包,齐峰咬了一口,黑边粘在门牙上。袁鹰一看又笑,抢过手机要拍。
第二片调浅些,两个人分着吃了。袁鹰本来九点就说不饿,吃完又从冰箱拿出酱牛肉。齐峰把肉夹进第三片里,压得太满,咬一口掉下一块。她接住,自己吃掉,另一只手还在拨他嘴角的面包屑。
十二点,台面上全是屑。齐峰洗完盘子还想再烤,袁鹰已经靠在他背上,话说到一半打了个长哈欠。
“明天。”她说。
齐峰把剩下两片扎回袋子,带她回卧室。袁鹰刚找好枕头就睡了,手还保持着往他腰上放的姿势。他替她落稳,躺了一会儿,想起那一下没蹦起来,又独自笑了。
隔了几天,客户又往群里发来一个饭店位置。账已经谈清,这次只是几个人再聚。齐峰看完,回了句:“下次。”
赵成正把冲击钻收进柜子:“上次不是吃得挺好?”
“是。”
“那这次怎幺不去?”
齐峰把最后一把扳手推进抽屉,拿出手机给袁鹰发消息:“有面包没有?”
袁鹰回得很快:“有。带一小瓶果酱。”
齐峰又发:“别先烤。”
消息框里跳出两个字:“等你。”
齐峰拎着果酱进门时,两片面包已经摆在烤面包机旁边,拨杆还翘着。他洗完手,自己把面包放进去,按下拨杆。
两边托架同时弹起来。袁鹰伸手要拔插头,齐峰挡了一下,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片。
“还测?”
“想吃。”
袁鹰把插头重新按紧,拧开果酱等第二轮。
仓库里那盏写着“卧室”的台灯连续闪了两晚。那个周末,他们出门买灯泡,经过百货三楼,袁鹰被一排按摩椅留住。齐峰嫌贵,站着看她坐。滚轮顶到肩胛下面,她突然挺直背,脸上仍没表情,手却去抓他袖口。
“笑什幺?”袁鹰问。
齐峰还没出声,嘴角已经弯了。
她替旁边那台付钱,把他按进去。两分钟以后,齐峰两只胳膊被气囊夹在扶手里,伸不出来,脚底又痒得往回缩。袁鹰撑着自己那边的扶手,笑得整个人歪过去,服务员过来看了一次,也没忍住。
下楼时两个人腰都软。灯泡买了,晚饭改成楼下的小吃。一碗粉,一份煎饼,又分了一碗热豆花。袁鹰把最后一口递给齐峰,他坐得太低,她便用膝盖碰他,让他擡头。
回家以后,齐峰横在沙发上,故意把她两只手夹进自己臂弯。袁鹰笑着踢他,叫他把脚底那个也学了。
第二天到仓库,齐峰站上折叠凳,把新灯泡拧进那盏台灯。袁鹰在下面连按三次开关,灯都稳稳亮着,没再闪。
后来现场再脏,齐峰仍会先说一句不用,声音却越来越像走流程。袁鹰有时拆穿,有时真把东西放下;只要她真走,齐峰下一次便少说一句。有一晚,他从仓库回来没有立刻进浴室,等袁鹰关掉电脑,才把软巾塞进她手里。
“后面。肚脐。”
袁鹰拿着没动:“屁股呢?”
齐峰耳根仍会红,停的时间却已经很短:“也洗。”
开春以后,仓库灯座上的“卧室”被一道机油斜着抹过,右上角也翘了起来。袁鹰用拇指擦了一下,黑印没掉。她没有再换,只用透明胶压住;胶带很快积了灰,两个字仍在下面。
再有饭局,齐峰有时回得早,有时留到最后。袁鹰慢慢不再每次都问几点。她会先跟林岚吃,先把要买的东西买完;起初进店前还看一次他的定位,后来连路线也提前排好了。
有一回齐峰提前散场,打电话问她在哪。袁鹰在实验室清理一块旧电路板,说还要四十分钟,让他先回。齐峰到了家,饭在冰箱里,洗过的衣服按两个人分好。他热了饭,把第二天的清单核完,她才开门。
袁鹰换鞋时问他吃得好不好。齐峰说好,等她把第二只鞋也脱下来,又问:“为什幺不回来等?”
“板还没洗完。”
“明天不能洗?”
袁鹰擡头看他:“你不是让我先安排自己的事?”
齐峰答不上来。他伸手把人拉到腿上,去看那块刚洗净的板。袁鹰仍肯靠过来,讲到烧点也会笑;齐峰的手压在她腰上,直到那四十分钟全部讲完也没有松。
第三个夏天,齐峰有一次等她开完远程会,把软巾和干浴巾一起放到她手边:“洗一下。”
袁鹰问:“都洗?”
“嗯。”
他没有再说自己够不到,也没有先说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