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冬，林岚搬完家，请项目组去家里吃饭。
邀请发在群里。她说周五下午，不谈项目，可以带家属。
袁鹰看见最后四个字，把消息截给齐峰。
袁鹰发来消息：“家属去吗？”
“谁家属？”
“不知道。”
“不去。”
袁鹰没有再回。
过了十分钟，齐峰发来一条。
齐峰回复：“几点？”
“三点。”
“地址。”
袁鹰把地址发过去。
林岚的新住处在公司东边，离地铁站不远。两室一厅，楼层不高，阳台正对一排叶子快落尽的老梧桐。
开门的是何川。
门一开，屋里的热气先涌出来。何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手上还沾着面粉。林岚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只探出头看了一眼：“鞋柜下面有拖鞋。”
“新的在左边，别穿蓝色那双，她洗完澡穿。”
“我什幺时候规定了？”
“你每次都抢。”
“那是因为你脚大。”
何川把两双新拖鞋递给袁鹰和齐峰：“不用管她。进来吧。”
屋里已经到了几个人。小许在阳台研究一辆拆掉前轮的公路车，项目经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袁鹰把带来的水果放到餐桌。齐峰站在她身后，先扫了一遍屋里的人，又看门锁和窗户。
林岚从厨房出来：“齐峰，今天不用验收房子。”
“谁验了？”
“你还差看床底。”
袁鹰低头换鞋。
齐峰在她后腰捏了一把。
客厅没有电视。原来放电视的位置摆着一组矮柜，上面一半是林岚的书，一半是何川收集的旧相机。柜门没有关严，露出几卷胶卷和一只装螺丝的透明盒。
靠窗有两张桌子。
左边那张放着显示器、打印机和三摞项目资料，椅背搭着林岚的外套。右边那张更乱，摊着自行车码表、焊笔、两只拆开的车灯，还有半包吃剩的苏打饼干。
两张桌子中间隔着一只窄柜。
窄柜上放了一盆快被晒干的绿萝，叶子一半朝左，一半朝右。
袁鹰多看了几秒。
林岚注意到：“何川本来想要书房，我也要。最后一人一张桌子，谁都别装门。”
何川从厨房端出水：“主要是她不敲门。”
“你焊车灯的时候戴耳机，敲了也听不见。”
“所以别装门，问题解决。”
他说完，把一只玻璃杯递给林岚。其他人拿到的都是凉水，只有她那杯冒着一点热气。
林岚接过去，没有道谢，喝了一口又放到自己的桌边。
何川弯腰去拿放在窄柜上的相机电池，林岚提醒他备用的在左边。两块电池都充好了，下面压着一张她替他取回的冲洗单。何川核了取片日期，把单子收进包里；林岚已经回到厨房，叫他来端蒸屉。
齐峰也看见了。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袁鹰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袁鹰原本那杯凉的还没动，被他拿走自己喝了。
何川擡眼看了一下，没有说什幺。
小许从阳台回来：“那辆车是准备装回去，还是本来就是艺术品？”
何川说：“明早骑。”
小许问：“少个轮子怎幺骑？”
何川说：“一会儿装。”
林岚说：“他每次都说一会儿。上次前轮在阳台放了三天。”
何川说：“你上次三点回来，看见的是第二次拆。”
林岚问：“有区别？”
何川说：“技术上有。”
袁鹰说：“赵成版有。”
袁鹰说得很轻，只有齐峰听见。
齐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饭是大家一起做的。
何川揉面，林岚炒菜。小许负责洗东西，洗完一把青菜以后，水池里到处都是断掉的叶子，被项目经理赶去摆碗。
齐峰本来没打算动手。袁鹰切土豆时刀刃滑了一下，他立刻从她手里抢走。
齐峰说：“你去洗。”
“我会。”
“会切手。”
“还没切。”
“切了就晚了。”
袁鹰被他推到水池边。她没有生气，拿起青椒开始洗。
何川在旁边擀面，看了他们一眼：“她切得比你慢，不一定比你危险。”
“我看着危险。”
“那你切。”
齐峰低头切土豆。
袁鹰在水池边洗完青椒，又把齐峰刚才喝空的杯子一起冲了。
没有人再评价。
吃饭时，何川坐在林岚对面。
桌子不大，菜放满以后，手臂很容易碰到一起。林岚夹鱼时，把鱼皮留在碟子边。何川看见了，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何川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林岚碟子里。
林岚用筷尖拨了一下：“梗拿走。”
“叶子呢？”
“留着。”
何川又把香菜梗一根根挑回自己碗里。
何川嫌林岚临时加班，林岚嫌他骑车时不看天气。说到明天的安排时，两个人起了一点争执。
何川问：“六点出发，你还去不去？”
“不去。我要睡。”
“上周谁说这次一定去？”
“上周的我高估了这周的我。”
“我给你报了慢组。”
“退掉。”
“退不了。”
“那你跟他们说我放鸽子。”
何川看着她：“你每次都这样。”
“哪一次？”
“上个月车展。”
“那天客户停线。”
“再上次。”
“你说清楚哪次。”
桌边安静了一瞬。
小许低头夹菜，项目经理把转盘上的汤往自己面前拨了半圈。
何川没再往下数，只说：“算了。”
林岚擡头：“别冲我说算了。”
“不然现在退票？”
“退。”
何川低头吃饭，脸上仍然不好看。过了一会儿，他把林岚留在碟子边的鱼皮夹走了。
林岚看见，没有说话。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袁鹰一直没有说话。
桌子下面，齐峰的手落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复上去。
她握住齐峰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齐峰没有抽开，反而把掌心往她膝盖内侧挪了一点。
齐峰转头看她。
袁鹰说：“吃饭。”
“我在吃。”
“再吃。”
齐峰没有问。他把她碗里不喜欢的肥肉夹走，又给她放了一只煎饺。
饭后，小许和项目经理先走。
袁鹰帮林岚收杯子，齐峰被何川叫到阳台看那只拆开的车灯。
何川把线路接上。灯亮了半边，另一半仍然不亮。
“驱动坏了，新的后天到。”
“板子给我。”
“你会修？”
“看了再说。”
何川把板子拆下来递给他。
客厅里，林岚正在把剩菜装盒：“明天带一盒走。”
“给何川？”
“给我。中午不想做饭。”
“他呢？”
“跟骑行队吃。”
“你不问几点回来？”
林岚擡头看她：“问了。他说下午。”
“要是不发？”
“打电话骂他。”
“不接呢？”
“先骂领队，再报警。”
林岚把盒盖扣上：“怎幺突然管起他的骑行了？”
“问问。”
袁鹰看向阳台。齐峰正低头检查车灯电路，何川站在旁边说什幺，他偶尔应一声。窗外只剩一排交错的黑枝，阳台上亮着半盏白灯。
她把剩菜盒交给林岚，没有立即过去。
何川从右边桌上拿来万用表，齐峰不擡头便把黑表笔递了过去。两个人顺着烧黑的焊点往前查，何川说起上次装反极性，齐峰笑了一声，拿笔在纸壳上给他重画。话说到一半，那半边不亮的车灯忽然闪了两下，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按接头，又一起骂了出来。
袁鹰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林岚把三只剩菜盒排进冰箱，又洗完最后两个杯子；她接过擦布，把灶台边的水抹干。厨房微波炉上的数字从七点二十七跳到七点三十八。阳台上又换了一轮表笔和螺丝刀，齐峰一次也没有往客厅看。
等林岚把冰箱门合上，袁鹰才放下擦布，走过去蹲在另一边。她的影子压到线路板上，齐峰这才擡头。
齐峰把板子转给她：“你看这个。”
“刚才看过了。”
“没让你看灯。这里。”
袁鹰顺着他手指看下去。一根焊好的线从支架下面穿出来，又折回去，正好把支架自己锁住。要拆板，先得拆支架；要拆支架，又得先拆板。
她笑了一声。齐峰早就在等，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何川说买来就这样，三个人又折腾了一阵，把那根线退出来，车灯仍只有半边亮。
“板子拿回去看。”齐峰说。
“不是来吃饭？”袁鹰问。
“现在吃饱了。”
她把空水果袋递给他装板，站起来时，顺手把他后领翻进去的那一角拉平。齐峰还蹲着，擡头冲她笑，笑完才把螺丝装好。
走的时候，林岚送到门口。何川在阳台装前轮，喊了一声路上慢点，扳手还在手里。
电梯往下走，袁鹰用手碰了碰齐峰袋子里的板。
“你跟何川聊得很好。”
“他那灯也挺好。”
“只有半边。”
“另一半归我了。”
袁鹰笑着靠到电梯壁上。齐峰问她看了半天那两张桌子，是不是也想换。
“家里放得下。”
“你坐哪边？”
袁鹰想了一下：“靠窗。”
“我也靠窗。”
“那你坐外面。”
齐峰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袁鹰躲过去，走出电梯才说暂时不买，家里的还够用。齐峰把袋子换到外侧，空出的手被她握住。
走到车边，袁鹰又问：“你觉得他们好吗？”
“挺好。”
齐峰拉开车门。袁鹰没有立即上去，手还握着他，拇指抵在他指节上。
“明天他去骑车，她拆东西，都不耽误。”袁鹰说。
“嗯。”
“也不用谁给谁送饭。”
齐峰回过头：“你想说什幺？”
“没有。”
她松开手，坐进车里。安全带拉出来，金属扣碰了两次才扣进槽。齐峰站在门外，等她坐好，没有接着夸那两张桌子。
袁鹰从车窗里看见楼上的灯。林岚在桌边整理拆下来的零件，何川的前轮已经装回去了。两个人隔着那只窄柜说了一句话，各自低下头。她把目光收回来，袋子里的车灯板还搁在自己膝上。
回程经过百货，袁鹰说上回三楼的按摩椅换了，新的连前臂都能裹住。
“你还想被夹？”齐峰问。
“想看你被夹。”
齐峰笑着骂了一句，方向盘已经往辅路打。袁鹰看时间，店快关了，让他明天再来。他把方向盘转回来，她仍扣着安全带笑，又给他学那天两只手拔不出来的样子。
车进小区时，齐峰问她明天还有什幺安排。
“没有。”袁鹰看着前面的车库入口，“你呢？”
“也没有。”
袁鹰这才转过来：“那你也不许去仓库。”
“管一天？”
袁鹰朝他那边靠了一点：“陪我一天嘛。”
“不去。”
他答应得没有犹豫。
袁鹰把膝上的袋子放好，没有再问两张桌子的事。齐峰伸手过来，她便握住。车停稳以后，她多握了一会儿，才让他拔钥匙。
进门以后，两个人把车灯板放到桌上，没通电，只拿手电照着那根绕错的线看。袁鹰把下巴搁在齐峰肩上，光圈跟着他动，她就把手臂从他腋下伸过去，把灯照稳。
齐峰偏头，嘴唇擦到她脸侧。袁鹰停了一下，手电慢慢照偏，最后打到对面墙上。
齐峰把手电放下，转过身亲她。她往前挪，他便把椅子退开一点，给她站进自己两腿之间。袁鹰摸到他刚洗过的短发，顺着发根揉了两下，齐峰笑着把头压得更低，脸停在她腹前，不肯起来。
车灯一直只有那半边好。袁鹰也不看了，把齐峰牵去沙发，自己先坐，让他横躺下来。齐峰调整两次，后脑落在她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她把手挪到他颈后，正好接住那块悬空。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齐峰讲何川怎幺把镜头拆坏过，袁鹰听到一半去够水，手刚离开他的后颈，他就把头擡起来一点，等她回来又落下。她故意慢了一次，齐峰伸手抓她。
袁鹰笑着把水喝完，才重新放好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