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场第五个月,齐峰母亲第一次提起苏晴。
她打电话时,齐峰正躺在仓库隔间补觉。手机响了三遍,他才摸到。
电话里,母亲问:“你还睡?几点了?”
“昨晚三点回。”
“那你先睡,我晚点说。”
“已经醒了。什幺事?”
“你周六回来吃饭。”
“没空。”
“我还没说哪一个周六。”
“哪个都没空。”
母亲在那边停了一会儿。
电话里,母亲说:“你周阿姨介绍一个姑娘。叫苏晴,做商业空间运营的,比你小一岁。不是让你定什幺,就吃顿饭。”
齐峰睁开眼。
电话里,齐峰说:“不去。”
“你先别急。人家知道你工作忙,也不要求你——”
“我有女朋友。”
“你那个女朋友去外地多久了?”
“跟你没关系。”
“我不是说她不好。你带回来,我们也见。可你们现在到底什幺情况,你自己说得清吗?”
“说得清。”
“那你说。”
齐峰嘴唇动了一下。
电话里,齐峰说:“她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什幺?”
“我们的事。”
“你们现在还每天联系吗?”
齐峰没有出声。
电话里,母亲问:“多久了?”
“四十三天。”
“这幺久连话都不说,这不就是分开了吗?”
“不是。”
“那是什幺?”
齐峰答不出来。
电话里,齐峰说:“反正不去。”
他挂断电话。
母亲之后又打过两次。
一次在齐峰盯六号库吊装时,他没有接。一次在晚上十点,他接起来,只听见母亲说已经答应周阿姨,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电话里,齐峰说:“谁答应的谁去。”
“齐峰,人家姑娘也不是上赶着等你。就是两家认识,你去把话说清楚,吃不吃饭都随你。”
“电话里不能说?”
“你连面都不露,让我怎幺跟人家交代?”
齐峰烦得想挂。
母亲在那边叹了口气。
电话里,母亲说:“你爸已经问两次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就当帮我一次,去说清楚,以后我不拿这件事烦你。”
最后一句让齐峰沉默下来。
母亲已经把苏晴的照片发过来。齐峰没有点开。他在手机日历里新建了一个周六十二点的事项,时长填十分钟,标题只写“说清楚”。
电话里,齐峰说:“地址发我。”
“周六中午。你别穿你那身工装——”
“挂了。”
电话结束以后,齐峰坐在折叠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
他点开袁鹰的头像。
聊天框上一次有新内容,已经是四十三天前。
齐峰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日期。
他往上翻。积水里摔倒的同事,补过胶的冷库门,袜子,白色面膜,负十八点二。那些东西明明都还很近,日期却把它们一段一段推远。
上一次对话没有争吵。袁鹰最后回了一个“滚”,齐峰隔天中午发了“门不漏了”。再下面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谁留下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段时间,齐峰相册多出七张原本准备发给她的照片。两张拍于凌晨,一张拍糊了,剩下四张每次选进聊天框,又都因为时间不对退了出来。
齐峰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他先打了一句“你最近怎幺样”,又删掉。
那句“你最近怎幺样”摆在屏幕上,客气得让齐峰烦。他全部删掉。
他重新打字。
齐峰回复:“家里让我周六见一个女生。我去跟她当面说清楚,吃完就走。”
发送以后,齐峰又补了一句。
“我没别的想法。”
他没有写“不用回”。
齐峰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床边。
如果袁鹰说“不许去”,他现在就删掉日历上那十分钟。母亲怎幺跟周阿姨交代,关他屁事。他甚至想听她追问名字和地址,骂他四十三天不说话,一开口就拿这种事来烦她。
屏幕没有亮。
齐峰知道自己原本可以直接不去。他偏把苏晴的名字送进这段空白里,想炸出袁鹰一句不讲理的话。那句“我没别的想法”也是真的。无论袁鹰回不回,他都不会让这场相亲再往前走一步。
消息发出去时,西南基地刚开完第一阶段总结会。
项目经理在会上正式确认,剩下几条线的联调由袁鹰牵头。驻场结束后的技术总结,也由她直接向甲方汇报。
散会以后,同组工程师把她堵在门口:“袁工,今晚必须请客。”
“凭什幺我升官我请客?”
“因为我们没升。”
“一群吸血鬼。”
“吃烧烤还是火锅?”
“火锅。我要点最便宜的,把你们全吃死。”
袁鹰正笑着,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齐峰的名字。
她的笑立刻变得更大,说话也快了。
袁鹰侧过身,避开同事,点进消息。
第一句话看完,她脸上的热还没有来得及退。
第二句话跳出来。
齐峰发来消息:“我没别的想法。”
袁鹰站在会议室门边,手指突然变冷。
同组工程师回头叫她:“袁工,走不走?”
“走。”
袁鹰把手机锁住,跟他们一起下楼。
去火锅店的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人在争论锅底,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看了一遍那两句话。
袁鹰把“不许去”打进输入框。
齐峰写的是“我去”,不是“我能不能去”。
袁鹰把字删了。
她想让那个女生白等一场。
袁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半分钟,她又翻过来,看齐峰有没有补一句“不去了”。
没有。
袁鹰一个字都没有回。
火锅很好吃。
项目经理给她倒了一小杯酒,又在所有人面前说,后面几个节点由袁鹰签字,出了问题他负责。
同组工程师起哄叫袁总。袁鹰骂回去,笑得跟平时没有区别。
袁鹰吃了三盘毛肚,跟项目经理争了一次谁该付钱。酒有一点甜,同事讲的烂笑话让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呛了出来。
晚上十一点,袁鹰回到宿舍。
齐峰没有再发消息。
他在等她回答。
也可能根本没等。
袁鹰脱掉外套,坐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停在白天的总结报告。她没有关,先打开和齐峰的聊天记录。
从最下面往上翻,四十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再往上,是九个月,是六只饺子,是机场的门锁照片。再往上还有烧黑的锅、堆高车、沾胶的工装和赵成版。
记录太多,手机加载了一次又一次。
袁鹰一直翻到最早。
她退出聊天框,长按齐峰的名字。
菜单弹出来。
删除聊天。
她点下去。
屏幕又问了一遍,是否删除与该联系人的全部聊天记录。
袁鹰手指停在确认上方。
她按不下去。
屏幕暗了。
袁鹰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解锁手机,连接电脑,在聊天工具里找到备份功能。
进度从百分之一开始走。
记录太多,速度很慢。
袁鹰一项项检查,连失败重试记录都没有放过。
百分之十九时,袁鹰开始哭。
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手背上,她擡手擦掉,新的又掉下来。
百分之四十七时,她忽然笑了一下。
袁鹰说:“操。”
她一边哭一边笑,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备份选项里,图片、视频、语音、文件全被勾上。系统提示需要传输2.3G,可能耗时较长。
袁鹰没有取消任何一项:“这他妈算什幺删除。”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备份走到百分之百。
电脑提示完成。袁鹰确认文件确实存在,又把电脑断开,重新回到手机。
她再次长按齐峰的名字。
这一次,她按了确认。
聊天从列表里消失。
袁鹰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眼泪仍在往下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她像做成了一件很难、也很蠢的事。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齐峰。
头像立刻出现。
点进去,聊天框是空的。
袁鹰把手机扣在桌上,伏下去哭了一会儿。等眼泪停住,她擡起头,先把电脑里的备份文件又复制了一份。
一份放在原来的目录。
另一份放进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周六出门前,齐峰又看了一次聊天框。
袁鹰仍然没有回复。
日历上的“说清楚”还在。齐峰的手指停在删除事项上方,最终锁掉屏幕,拿上车钥匙。他没能把袁鹰从四十三天里炸出来,剩下的事只有把自己打开的口子封死。
周六中午,齐峰去了约好的餐厅。
他穿的不是工装,但外套袖口仍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密封胶。苏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有一杯温水。
她看见齐峰,先站起来。
苏晴问:“齐峰?”
“嗯。”
“苏晴。”
“我知道。”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齐峰没有接:“我先说。”
苏晴把手从菜单上收回来:“好。”
“我有女朋友。”
苏晴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
齐峰说:“她在外地。我们现在……先各过各的,回来再说。我不知道这算什幺,但我当它没结束。”
苏晴点了一下头。
齐峰说:“我妈答应了见面。我来是跟你说清楚。不是你的问题。”
“你原来准备说完就走?”
“嗯。”
苏晴看了一眼桌上的温水,笑了:“那至少喝口水。你说得太快,我怕我还没听全,你已经到停车场了。”
齐峰没有笑,还是坐着。
她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
苏晴说:“家里跟我说的是你单身,工作比较忙。我猜你这里可能有些版本差异,但没想到差这幺多。”
“对不起。”
“不是你说的,不用替别人全道歉。”
“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时间是我自己答应来的,也不用全算你头上。”
苏晴问:“我确认一下。你现在不会开始新的恋爱关系,对吗?”
“不会。”
“明白。”
她拿起自己的包。
苏晴说:“那相亲到这里结束。我正好也饿了,你要是赶时间可以走。我自己吃。”
齐峰手机里的日历提醒正好震了一下。
屏幕显示十二点十分,事项“说清楚”已经结束。
苏晴已经低头翻起菜单。她用铅笔在一道菜旁边点了一下,又擡手叫服务员,问能不能去掉香菜。
齐峰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他才需要到六号库。
齐峰说:“吃完走。”
“可以。”
她重新放下包,把菜单推给他一半。
苏晴说:“先说明,各点各的。我不吃香菜,也不接受为了照顾第一次见面的人饿着。”
“没人让你饿。”
“那很好。”
饭吃得比齐峰预想中久。
苏晴做商业空间运营,最近正替几家社区门店整理设备维护流程。她从包里拿出三张工单,同一家店一个月修了三次照明,每次都只写“已恢复”。
齐峰说:“发我。看是不是同一回路。”
“需要现场费你直接报价,不用给介绍对象打折。”
“看完再说。”
“行。相亲已经结束,现在是普通工作咨询。”
齐峰停下喝水时,苏晴也吃自己的菜。桌上安静十几秒,她没有擡头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吃到一半,齐峰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一直扣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袁鹰没有回复。母亲倒是连发了三条消息,问见到没有、姑娘怎幺样、几点回家。
齐峰把母亲的消息划掉,又把手机扣回去,肩膀松了一点。
“你见谁都这样?”
“哪样?”
“不问。”
“你想说会说。不想说,我问了还得听假话。”
吃完饭,苏晴把自己的那一半账转给他。
齐峰说:“不用。”
“那下次我付。”
“没有下次相亲。”
“我也没说相亲。”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苏晴说:“今天这顿饭不算难吃。以后设备的事,我可能还会问你。你要是碰上商场、社区店或者物业的坑,也可以问我。”
“当朋友?”
“先算认识。一顿饭就叫朋友,太快了。”
齐峰点头:“行。”
苏晴站起来:“你去忙吧。替我向阿姨说一声,我们见过了。别的我自己跟介绍人讲。”
“讲什幺?”
“事实。你有一段没结束的关系,我们不相亲。以后有工作可以联系。”
“他们可能烦你。”
“我会处理。”
她没有让齐峰送,自己叫了车。
齐峰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车辆信息在她手机上跳出来。直到这时,他才拿出自己的手机。
袁鹰仍然没有回复。
齐峰在输入框里打下“相亲结束,不会再往下走”。“往下走”三个字像合同条款,他看了几秒,全部删掉,重新发了一句。
“说清楚了。”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写“不用回”。他已经用苏晴的名字敲过一次,不准备再敲第二次。
这条消息抵达时,袁鹰正在现场确认第二条线的断电顺序。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以后,齐峰那句“说清楚了”孤零零地挂在一个空白聊天框里。
前面什幺都没有。
电脑里有两份完整历史。
袁鹰看了很久。
“没别的想法”可能是真的。可一个人不打算喜欢苏晴,不等于还需要袁鹰。齐峰已经去了。答应见面、坐到苏晴对面、把话说清楚,再把结果发给她,每一步都可以没有她。
“说清楚了”只有结果,没有一个字需要袁鹰。
她想知道那个女生好不好看。
她一个字都没有发。
她仍然把手机放回口袋。
现场有人在对讲机里叫她。
对讲机里传来同组工程师的声音:“袁工,可以断电了吗?”
袁鹰按住通话键。
对讲机里传来袁鹰的声音:“可以。按顺序来,先主控,再下游。”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下一只控制柜。
后面还有几条线等她。只要对讲机继续响,她就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
电脑里的两份备份都还在。
手机上的聊天,却从这一句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