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十二,苏晴发来三张工单。
苏晴回复:“就是饭桌上说的三次照明故障。你有空看,没空我找别人。”
齐峰正在六号库等一辆迟到的材料车。他把三张图放大,先看日期,再看维修人留下的电流记录。
齐峰回复:“第三张配电箱照片不全。”
“要哪边?”
“总开关下面,整排拍。”
五分钟后,照片发来。
齐峰发来消息:“不是灯。零线接头松了。”
“能远程指导店员处理吗?”
“不能。断电,找电工。”
“你的人什幺时候能来?”
齐峰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
齐峰回复:“下午四点。”
“地址发你。报价也发,别到了再说。”
“知道。”
下午三点五十二,赵成带人到社区店。总开关已经断了,收银台贴着暂停营业的纸,原来靠墙堆放的饮料箱也全部挪开。
苏晴站在配电箱旁边,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三张工单。
赵成看了一圈:“现场谁清的?”
“我让店员提前清了。还缺什幺?”
“不缺。一般我们来还得先搬半小时东西。”
“搬东西也算工时。我不想付这个钱。”
赵成笑了一声,蹲下拆盖板。
接头烧黑了一小块。赵成换掉端子,又顺着线路查到一只过载的插线板。前后四十分钟,照明恢复。
苏晴在工单上写下原因和更换件,把赵成报的数字核了一遍。
苏晴问:“发票擡头我晚点发。今天能开吗?”
“能。”
“那我现在付款。”
款在赵成回仓库以前到账。
赵成把收款截图转给齐峰。
赵成发来消息:“这老板能处。现场清干净,钱也不拖。”
“她不是老板。”
“那是什幺?”
“客户。”
赵成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
齐峰没有理。
第二天,苏晴又发来一份表格。十二家社区店,每家店的空调、照明、卷帘门和冷藏柜分别列着品牌、年限、上一次检修日期。
苏晴回复:“能不能按季度巡检?你先看工作量,不合适直接说。”
齐峰把表格打印出来,叫赵成一起算。
赵成说:“十二家,都在市区。比冷库轻松。”
“零碎。”
“零碎也收钱。”
“排不过来就砸自己手里。”
“先试三家?”
齐峰拿笔圈出距离最近的四家:“四家,一个月。做完再谈。”
报价发出去,苏晴只改了一处:夜间紧急上门费写清具体金额,不接受“视情况协商”。
苏晴回复:“真出事的时候没人有心情协商。”
“行。”
四家店的试行合同在那周签了。
齐峰把它排给新招来的电工。冷库工地有空档时,赵成带人去巡检;没有空档,新电工自己去。
她没有送礼,也没有在介绍人那里替齐峰说好话。合同、报价、验收、付款,全在工作群里完成。
齐峰偶尔会在工作群里看见“收到”,下意识等后面再跟一句别的。没有。事情结束,聊天也结束。
齐峰母亲却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
母亲发来消息:“苏晴说你们最近有合作。人家觉得你做事很可靠。”
“谁告诉你的?”
“周阿姨问了一句。你别这幺大反应。”
“工作是工作。”
“知道。你们先接触。”
齐峰直接拨了苏晴的电话。
电话里,苏晴问:“喂?”
“你跟周阿姨说什幺了?”
“她问见面怎幺样。我说相亲不合适,工作能合作。”
“她跟我妈说你觉得我可靠。”
“她问你做事怎幺样,我说按时、报价清楚。‘可靠’可能是她的压缩版。”
“以后不用回她。”
“我会回我想回的。你处理你母亲,我处理周阿姨。”
齐峰眉头皱起来。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电话里,苏晴说:“还有事吗?我十点开会。”
“没有。”
“那先挂了。”
电话断掉。
齐峰盯着屏幕,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没有机会说。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两分钟,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别再问她。”
母亲没有回。
下午,苏晴照常把一家门店的验收单发进工作群,末尾艾特赵成补照片,没有单独找齐峰解释。
齐峰把那张验收单看完,在群里回了通过。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苏晴推开羽毛球馆侧门。
何苗已经占好二号场,正蹲在地上给一筒新球编号。她听见门响,擡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苏经理,这周再鸽,我们真把你踢出群。”
“我没鸽。”
“上周开店。”
“停电。”
“上上周呢?”
“消防检查。”
“再上周?”
苏晴把电脑包塞进长椅下面,开始换鞋:“相亲。”
旁边两个人一起转过来。
何苗把球拍杵在地上:“这个可以。人呢?”
“十二点十分结束了。”
“十分钟就看完了?”
“相亲结束。后面是工作咨询。”
何苗看了一眼她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屏幕里正好跳出社区店工作群的新消息,最上面是齐峰发来的验收结论。
“现在呢?”
“合作方。”
“你们做运营的给人分类按分钟算?”
“不然按心情算?”
苏晴系紧鞋带,拿过何苗手里的球拍。第一局她和何苗搭档,二十一比十七。第二局换边,她们吵了三次界内界外,谁也没让谁。
十点散场,四个人去球馆门口吃凉面。苏晴的手机一直放在包里,社区店的验收没有再出问题。何苗讲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把全组人名写错,苏晴笑得被辣椒呛住,喝掉半瓶矿泉水才缓过来。
第六个月,九个冷库已经验收三个。社区店的试行月也结束了,四家店只报过一次紧急故障,还是店员把硬币卡进卷帘门轨道。
苏晴把剩下八家也加进合同。
市区十二家店的维护费不算多,却每个月准时到账。新招的电工有了固定事情做,冷库停工等材料时也不再白领工资。
苏晴偶尔会单独找齐峰。
大多是工作。
苏晴发来消息:“物业要我们恢复原有吊顶。合同附件没写原样是什幺样,能签吗?”
“别签。”
“理由?”
“验收没标准,最后他说什幺就是什幺。”
“懂了。”
过了十分钟,她把改过的条款发回来。
苏晴发来消息:“改成按进场照片恢复。这样?”
“可以。”
齐峰也会问她。
齐峰回复:“生鲜仓想把维护费压进租金,让物业统一结。坑在哪?”
“回款慢,责任人多。还有物业换了以后合同跟不跟着走?”
“没写。”
“那就是坑。”
她发来一份自己用过的补充条款,删掉客户信息,只留下结构。
齐峰照着改完,生鲜仓接受了其中三条。第四条谈了两轮,最后也只让了一半。
周建明看过新合同:“这回谁替你看的?”
“一个做运营的。”
“比你以前那份强。”
“以前哪份?”
“你签了以后才发现对方可以六十天付款那份。”
“那是对方改了版本。”
“行。反正这份能签。”
齐峰把合同拿回来,重新放进文件袋。
袁鹰的聊天框仍然停在“说清楚了”。
他有一次点进去,手指在输入框停了很久。
生鲜仓的合同是好消息。十二家社区店也是。三号库的阶段款刚到账,赵成终于能单独带一组人。
能发的东西太多,齐峰反而不知道先发哪一个。
最后他锁了屏。
有一天下午,苏晴到仓库确认社区店下一季度的预算。
齐峰刚从工地回来,鞋上全是灰。赵成把会议桌擦出一块地方,放下两瓶水,又被电话叫走。
苏晴摊开预算表:“十二家店想加两项。冷藏柜测温,卷帘门轨道清理。你看原来的人够不够。”
“测温谁记?”
“店员每天记,你们季度校准。”
“可以。轨道清理不接。”
“为什幺?”
“都是硬币、胶带和垃圾。清完三天又有,不算维护。”
“那我让门店自己做,每月抽查。”
“嗯。”
两个人改了四十分钟。原表十七处标红,最后只剩三处。
苏晴合上电脑时,仓库外面已经开始下雨。
雨很大,打在卷帘门上,短时间走不了。
赵成从隔间探头:“要不要叫饭?”
齐峰说:“叫。”
赵成问:“苏经理吃什幺?”
苏晴说:“都行,别放香菜。”
赵成看向齐峰。
齐峰问:“看我干什幺?”
“确认一下齐老板有没有特别指示。”
“滚。”
赵成笑着缩回去。
外卖到了,三个人在会议桌边吃。赵成吃到一半又去接安装队电话,桌边只剩齐峰和苏晴。
苏晴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到盒盖上。
齐峰说:“不吃还点。”
“赵成点的。”
“你刚说了别放。”
“说了也会有人忘。挑出来就行。”
她挑完,继续吃,没有拍照投诉,也没有让赵成重新订一份。
雨还在敲卷帘门。齐峰低头看了一眼预算表。十二家社区店的巡检频次、响应时间和耗材上限都已经落进格子里,苏晴说不接的三项也删得干净。
齐峰说:“这样合作挺好。”
苏晴擡头:“什幺?”
“账清楚,边界也清楚。”
“不然等着年底打架?”
他低头吃饭。
苏晴把表里一处多算的运费指给他看。齐峰拿笔划掉,顺着那行又说起上次送货的司机,饭也接着吃了下去。有人接得上话,办公室里那只挂钟走过七点,他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在同一个数字上停住,去看袁鹰的聊天框。
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里,赵成说:“齐哥,二号库又报警。”
“哪一组?”
“高压。刚复位又跳。”
“别再复位,我现在过去。”
齐峰站起来,把没吃完的盒饭盖上。
苏晴问:“需要我走吗?”
“不用。雨小了你自己走,门出去按一下会落。”
“好。”
齐峰拿上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预算表发我。”
“已经发了。”
“嗯。”
他开车去了二号库。
到了二号库,齐峰把高压报警值和压缩机电流记在预算表背面。数字一行一行压过去,很快写满了整页纸。







